“你、你……我、我……”原本還伶牙俐齒的柯可雅突然口拙,像是舌頭被貓叼走了似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之前,他或許會以看到她目瞪口呆的傻氣表情爲樂,但是現在無論她再如何與衆不同,再怎樣充滿趣味,又是如何的崇拜他——身爲正常男人,他纔不想靠近她這堪比是恐怖分子的危險暴力女!
沒錯,她現在已經成了他眼中一名但凡是男人都該遠遠閃避的暴力女,如果在美國,他一定會要求用FBI對付危險分子的超高規格來對付她。
沒有人可以跑到他頭上撒野還全身而退的,柯可雅也不例外。不過現在既然是在臺灣,他想他還是和平一點,FBI就不用了,但是睚皆必報一定要。
“蔡小姐。”他沉聲低喚。
“是,閻驤先生,我現在馬上連絡醫院爲你安排精密的全身健康檢查。”
“且慢——”他揚手製止蔡雅惠聯絡醫院,凝聲說:“我是有敬業精神的專業攝影師,應該要先完成我的工作。其實總經理跟我談過很多次,他非常希望雙方的合作能夠有機會延續下去,但是——”頓了頓,製造出戲劇感,接着話鋒一轉,
“我深深的覺得我的生命正受到嚴重威脅,我很怕,恕我沒有辦法跟柯小姐這種恐怖分子一起工作。當然,你可以選擇留下她,至於我……”
拜託,傻瓜也知道不能得罪總經理的外甥,更別說他還是國際知名的大攝影師,這麼清楚的暗示她蔡雅惠要是還不懂,她就等着打包回家喫自己了。
沒讓閻驤把話說完,蔡雅惠馬上搶白,“我馬上處理。”
蔡雅惠快步走到柯可雅面前——
“雅惠姊……”柯可雅不安的望着她,渾身大飆冷汗。
對於把賺錢當作人生唯一宗旨的柯可雅來說,每一份工作都是圓滿她人生的基石,少了一個工作機會,就少了一個圓滿的基石,更別說家裏還負債累累,她需要搶錢搶錢再搶錢。
再者,這個圈子是很小的,任何見不得光的小道消息,越不想被知道,就越快被知道,而且會被N手渲染;開始,可能只是丟了一份工作,很快的,就會丟掉全部的工作,甚至莫名其妙在這圈子徹底黑掉。
想到她的模特兒生涯極有可能在今天徹底葬送,柯可雅覺得好冷,一股惡寒籠罩,讓她彷佛置身地獄……
雙手拍拍柯可雅的肩膀,不忍卒睹的別過臉,蔡雅惠語重心長道:“抱歉可雅,我想,你可能不適合再繼續接我們艾麗雜誌的Case了。”
柯可雅呆若木雞,當場石化。
清晨的公園,婆婆媽媽們聚着一起跳土風舞,叔叔伯伯們則在一旁打拳活動筋骨,畫面極爲祥和單調且無聊,大家根本不感興趣,趕上班的依然趕上班,趕上學的依然趕上學,誰也沒想要往公園裏瞄一眼。
這樣的狀態一直延續到一個多禮拜前的某日有了巨大的轉變——
沒有名牌運動服,也沒有名牌慢跑鞋,柯可雅穿着菜市場牌阿嬤運動服,每天清晨固定沿着公園外圍一圈圈跑着,高姚身材、苗條體態漸漸成了公園裏最青春美麗的一道風景。
她總是不斷往前跑,拚命往前跑,跑得香汗淋漓氣喘吁吁還在跑,不知情的人還以爲她要參加什麼國際馬拉松大賽,所以拚命鍛鍊,殊不知她是在發泄,發泄沒有工作可接的焦慮。
自從那天丟了艾麗雜誌的棚拍工作後,整整一個禮拜過去,直到現在她都想不起來,那天,她是怎麼走出攝影棚的,又是怎麼發動摩托車騎在路上,她的腦袋在蔡雅惠宣佈終止合作之後只有想過三個問題——
白癡,沒事膝蓋長這麼硬做什麼?
可惡,“九點半男”怎麼會是閻驤?
完了,老天爺是故意跟她開玩笑的嗎?
然後,情況果然如她所想的那般黑暗,隨着消息一手一手的傳遞出去,半個月不到,曾經是麻豆界炙手可熱的她,工作居然一樁樁的神祕消失,以前總是常常被邀約電話吵醒的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過手機鈴聲。
她丟掉的不只是艾麗雜誌的工作,而是許多許多的工作,甚至連她的網拍生意也像是卡到陰,不只每況愈下,而是天天業績掛零。
可惡,買大樂透都沒有這麼準!
她很焦慮,很焦慮,很想要一馬當先的跑向終點闖過這層無形的焦慮,可偏偏焦慮就像是生了根,手機則繼續呈現假死狀態,工作硬是不上門。
柯可雅停下腳步,雙手叉腰,半彎着身子像小狗一樣不斷的喘息着……
茫茫無所依之際,突然,她聽見一串熟悉的鈴聲,心跳得很急,高興到發抖的她伸手往口袋掏出假死很久的手機——
“喂,哈尼……我知道,你要蛋餅不加蔥,我已經買好了,再等我一下下喔。”
是路人的手機響了,不是她的。
柯可雅像是兜頭被淋了一大桶冰水,兩眼無神的望着自己手中這支九天又十三個小時二十八分四十五秒沒有響過鈴聲的手機。
越想越不是辦法,顧不得時間還早,打了通電話給熟識的同行——
“凱文,我是可雅,我想請問你一下,你那邊最近有沒有什麼Case可以轉給我的?”
擾人清夢,果不其然被凱文數落了一頓。
“幫幫我嘛,我最近都沒接到什麼Case……”
“不是我不想幫你,可雅,你到底是怎麼了?我聽說你得罪了大名鼎鼎的攝影師閻驤,人家放話要讓你在麻豆圈消失,我的老天爺啊,不管是紐約還是巴黎,放眼整個時尚圈的人都搶着要討好他,你怎麼會傻得去得罪他?你不是最敬業、爲人處世最圓融的嗎?你說我能幫你嗎……”
之後不管凱文巴拉巴拉的說了什麼,她整個人都木了,直到結束通話,仍沒回過神來。
所以是他,是他要人封殺她——
她好怒,好怒,恨不得殺到他面前去,再用膝蓋頂他個一千次,讓他一輩子都痛不欲生。
這股怒火讓她又多跑了十圈的公園,直到雙腳虛軟無力,她才死心回家。
想起家裏的吐司快要沒有了,她掏掏口袋湊出銅板,頂着一身汗水繞去附近麪包店買了串打折的隔夜白吐司,回到家正好碰到今年念大二的妹妹可芬。
“姊,你回來啦,我要來煎荷包蛋,你要不要也來一顆?”
荷包蛋,香香軟軟的荷包蛋,咬下去會有金黃蛋汁流出來的荷包蛋,夾在吐司裏不知道有多美味……光是想象柯可雅就覺得好餓、好饞,肚子咕嚕咕嚕直叫囂。
真諷刺,不管處境再艱困,肉體還是依然會飢餓,完全的體現真實。
不行不行,一日不做一日不食,對於一個多禮拜都沒接到任何Case的她來說,有白吐司喫已經很偷笑,怎還有臉喫什麼奢侈的荷包蛋。要忍耐,不能貪喫!
她堅定的搖搖頭,高舉白吐司,“不用了,我喫這個就好。”
“你該不會又想用兩片白吐司加一大杯白開水打發吧?”柯可芬很不贊同的看着姊姊,“每天這樣喫,一點營養都沒有,這樣不行啦!我煎顆蛋給你喫。”
“別、別、別——”別害她破功啊!“千萬不能喫,我最近又胖了,再這樣下去下禮拜的Fitting肯定會被廠商淘汰。你趕快喫一喫去上課,別遲到了,我去洗操。”
羅織藉口擋下妹妹的勸食後,柯可雅頭也不回的跑向浴室。
當柯可雅邊擦着溼發邊走回房間,她的焦慮累積到最高點,趕緊打開計算機搜尋求職網頁,就算不是她最熟悉的麻豆工作,端盤子當小妹也OK,時薪六十塊也行,因爲天生勞碌命的她實在受不了這種沒事做的日子,更別說月底還要還銀行錢哩。
突然,她搜尋到一份攝影助理的工作——
門馬影像工作室誠徵攝影助理,喫苦耐勞、體力好、喜歡大自然者尤佳。
無經驗可。
下一秒,腦中不自覺跳出一張臉,一張很帥很迷人很……欠揍的臉。
想到自己居然無知的在他面前大聲嚷嚷着自己有多欣賞他,柯可雅悔得快要內傷吐血。
放話要封殺她是不是?要讓她在麻豆圈消失是不是?
等着瞧,他阻斷她右邊的路,她就走左邊給他瞧,別小看石頭縫裏的小草,她柯可雅的人生不該是他說封殺就封殺的。
一股不服輸的信念強烈的盤據在柯可雅胸口……
她要去應徵攝影助理!就算她沒有閻驤神一般的天分,但她有神一般的毅力,她不會這麼輕易就被打敗,也許在誤打誤撞下,說不定哪天她也能搖身一變成爲下一個令人矚目的攝影師,哈哈哈……柯可雅仰天狂笑。
攝影助理需要馬上上工,雖然時間緊迫,但是對已經賦閒一個多禮拜的柯可雅來說越快上工越好,再者,薪水福利也都不算差,或許沒有之前當麻豆搶錢搶得多,但至少每個月的收入是固定的,家裏不會斷糧。
二話不說,她馬上透過人力網站的求職系統寄出履歷。
接着起身拖地去——
沒辦法,她就是天生勞碌命,耐不住一點閒,什麼都不做只會讓她焦慮。
她要透過身體的勞動大掃除,徹底消滅閻驤加諸於她的負面能量。
忙得滿頭大汗之際,電話鈴聲乍響,柯可雅以爲自己又幻聽,自我解嘲的抬手敲向腦袋,敲了一下不夠,正準備敲第二下,咦,好像真的是她的電話欸!
柯可雅當場扔下抹布狂奔回房,並且以着盜壘之姿,驚險的搶在電話掛斷前接起——
“喂,你好,我是柯可雅!”精神飽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