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大,論起風景總是各有千秋,但唯獨有一種風景最是喜人也處處相同,那就是豐收的秋稻田裏金黃色一片,微微還殘留了一些暖意的秋風調皮的在田野裏跑來跑去,吹着稻浪一會兒往東,一會兒往西。遠處的旱田裏一根根高高的苞谷杆上,是笑歪了嘴的苞谷棒子,偶爾還有紅彤彤的髙粱,如同列兵一般站得筆直。
由北往南的官路上正行走着一隊車馬,護衛百十人,頂盔罩甲,刀槍齊備,個個都騎在高頭大馬上,隱隱護衛着中間的五輛馬車。
當頭一輛馬車很是豪華,黑漆平頂,雕花窗格,隱隱露出裏面的錦緞流蘇。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小孩子奶聲奶氣的聲音從車廂裏傳出來,聽得離得近的幾個兵卒神色都軟了下來。
車廂裏已經年過二十的楚秋雨,穿着一套式樣簡單的錦緞衫裙,烏黑長髮盤成雙螺髻,插了一支金鳳釵,耳上手上只戴着珍珠耳墜手串,襯着她白淨的臉龐、帶笑的眉眼,更顯溫婉大氣。
坐在她懷裏的大兒道文已經三歲,就着孃親手裏的書正搖頭晃腦讀得順利,不時扭頭望向孃親,不出意外得了一個吻在額頭,讓他喜得彎起了眉眼。
坐在父親懷裏的老二道武見此,拿着手裏的小木劍,爬到孃親身邊抗議,「娘偏心,只疼大哥,我也要親親!」
楚秋雨好笑,趕緊在愛喫醋的小兒子頭上親了一記,果然哄得這小子歡喜得手舞足蹈。
已經蓄起了鬍鬚的道陽,如今守了三年邊疆,殺敵無數,比之當年少了尖銳莽撞,多了幾分成熟穩重,偶爾眉眼間閃過的鐵血和冷硬,讓人絕對不敢忽視他十萬大軍主將的身分。
這會兒眼見小兒子手裏的木劍要碰到嬌妻,趕緊伸出大手把小兒子撈到身前,囑咐道:「小心碰到孃親和哥哥。」
武哥兒吐吐舌頭,收了手裏的木劍,「孃親,我不是故意的。」
「當然了,孃的武哥兒最乖巧了。」楚秋雨趕緊安慰兒子,接着又問道陽,「還有多久到京城啊?」
道陽應道:「估摸着路程,還有一個時辰左右。」
「那可太好了,坐車坐得都要悶死了。」
「娘、娘,我們家在京城的院子大嗎?有山莊大嗎?」
「沒有,不過修建得很氣派,有馬場,你們可以在家裏騎馬。」
「真的?太好了!」
一家人說說笑笑,時光過得也快,沒多久就能遠遠見到京城的城牆了。
有斥候快馬飛奔回來稟報道:「大將軍,皇后娘娘的鳳駕在城外迎接。」
「什麼?蓮生怎麼出宮了?」
道陽開門下了車,翻身上馬,很快就一馬當先地跑到城門外。
聽到馬蹄聲,那金黃色的豪華鳳輦上就掀開了簾子,走下一個容貌美豔、氣質高華的美少婦,長長的袍子上金線繡了展翅的鳳凰,夕陽下越發顯得華貴,周圍百姓和護衛們都跪了下去,這正是三、四年沒見到家人的蓮生。
眼見兄長風塵僕僕地打馬跑來,她忍耐不住,高聲喊道:「大哥!」
「欸!」道陽朗聲應和,還想說什麼,但想起妹妹的身分,便要下馬跪倒,卻被蓮生直接扯了袖子——
「自家人,大哥不要這樣,嫂子和文哥兒、武哥兒呢?」
「在後面,馬上到了。」道陽仔細打量妹子,好似並沒有憔悴痩弱,心下踏實很多。
很快馬車也到了,楚秋雨母子三個下了馬車,幾乎是腳一落地,楚秋雨就被小姑子抱住了。
「嫂子!嗚嗚,你怎麼纔回來啊,留在關外就不要我了!」
即便身爲皇后,賢名天下傳頌,但在嫂子面前,蓮生依舊是那個最愛撒嬌的小姑娘,畢竟孃親過世之後,楚秋雨就幾乎成了她第二個孃親,一直把她護在懷裏,她如何會不想念,不親近?
「好了,蓮生,你都是皇后娘娘了,可不好在百姓面前丟了顏面,先回去,有話慢慢說。」楚秋雨趕緊勸,生怕外人說起小姑不好。
「好,嫂子和侄兒跟我上鳳輦。」
蓮生堅持,親手牽着兩個侄兒上鳳輦,楚秋雨無法,同自家夫君點點頭也跟了上去。
道陽騎着高頭大馬給妹妹和妻兒開路,鳳輦的車輪慢慢轉動,漸漸消失在城門處。
跪地的百姓們這才爬了起來,紛紛羨慕議論道:「道家如今可是苦盡甘來了,聽說老侯爺夫人的棺槨也運了回來,就等着大作法事,要與老侯爺同葬了呢。」
「是啊,如今侯爺鎮守邊關,皇后娘娘也是頗有賢名,就是陽關郡主都把小小的陽關治理得富庶至極,道家比先前可是更風光了。」
「這樣的好兒子、好閨女、好媳婦兒,一家攤上一個就是大福氣了,道家倒是一個不落,真是讓人羨慕啊。」
當然人羣中也不乏嫉妒之人,但道家聲勢如日中天,誰也不敢說啥太出格的話。
碾壓着這樣的羨慕嫉妒,鳳輦一路奔向了皇宮。
楚秋雨握着小姑子的手,嘆氣道:「你大哥雖然嘴裏不說,但就惦記着你在宮裏受委屈呢。」
「嫂子同大哥說,讓他放心,當初學了那麼多本領,嫂子替我想得周全,怎麼會受委屈?」蓮生笑着說得灑脫,懷裏一左一右抱着小侄子逗弄,歡喜得眉開眼笑。
楚秋雨自然不會傻到真相信了這些話,帝王無情,哪個後宮沒有傾軋血腥,就是如今的皇帝是個和氣文弱的,這兩年也陸續納了幾十個美人進宮,聽說也有正當寵的,但剛剛見面,她可不想說這些惹蓮生心裏委屈。
蓮生藉着逗弄小侄子,偷偷嚥下了心裏的酸澀,拉着兩個小侄子的手摸着她的肚子,低聲道:「文哥兒、武哥兒,姑姑對你們好不好啊?」
「好啊。」兩個孩子雖然是第一次見到姑姑,但平日可是沒少得姑姑從京城送去陽關的好東西,喫穿用度什麼都有,更何況爹孃還常在他們耳朵邊唸叨呢。「我們想姑姑,我們以後陪着姑姑玩兒。」
蓮生聽得心暖,手裏越發抱緊了兩個侄兒,「那你們聽姑姑的,一會兒喫飯的時候,你們就說姑姑肚子裏有小弟弟,好不好?」
楚秋雨驚喜的瞪大眼睛,手也摸上了她的肚子,「蓮生,你說真的?」
蓮生紅着臉點點頭,「好像是的,我還沒尋太醫看過。」
楚秋雨趕緊掐指算起來,「你今年十八歲了,身體應該能受得住,但還是要好好調養。孩子這時候坐胎,生下來就是明年三、四月,正是春暖花開的好時候,你月子裏也少遭罪。」
蓮生聽到嫂子一字一句全是惦記着她的身體,半點也不是歡喜她有了皇子,道家的地位更穩固,心裏更覺溫暖,「嫂子,你們回來真好。」
楚秋雨沒有說話,輕輕摸着她的頭髮,姑嫂之間溫情蔓延開來,惹得兩個孩子也伸出小手,抱抱孃親,抱抱姑姑。
楚秋雨和蓮生都是笑了起來,一人一個抱在懷裏說些家常。
很快,鳳輦進了宮門,道陽也下了馬改坐轎子。
待得到了鳳翔宮,剛剛坐下,皇上就到了。
衆人免不了一番行禮叩拜,輪到兩個孩子的時候,不知道是他們平日聽父母說多了,還是小孩子不怕生,居然直接抱住皇上的大腿喊姑父。
皇帝還不曾有自己的孩子,平日又因爲身分少有孩童親近,眼下突然被抱了大腿,這感覺簡直新奇至極。
他一手一個把孩子抱在懷裏,看着一模一樣胖乎乎的孩子,左邊的文靜,右邊的活潑,真是喜得眉開眼笑。「好、好,想喫什麼、玩什麼,跟姑父說。」
楚秋雨生怕孩子不懂事,惹怒皇上,起身還要勸說,皇帝卻是擺擺手揮退了大殿裏的宮女太監,這才說道:「大哥和嫂子難得回來,今日沒有君臣,只有家裏人,一起喫頓團圓飯。」
楚秋雨掃了道陽一眼,見他微微點頭,這才坐了下來。
兩個孩子都是聰明的,平日也沒少扮乖巧從楚富貴和沈老爺子手裏討好處,如今哄起皇帝姑父是駕輕就熟,這個背誦詩詞,那個就耍木刀嚷着要上陣殺敵,替皇帝保衛邊疆,喜得皇帝恨不得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孩兒了。
沒多久宮女太監送了御膳來,外邊天色也暗了下來,有宮女揭開了裝着夜明珠的盒子,頓時大殿裏亮如白晝,兩個孩子新奇不已,慷慨的皇帝立時每人送了一顆,不必說得了兩個大大的香吻,樂得嘴巴更是闔不上了。
既然皇上發話說不論君臣,就是不想談正事,道陽夫妻也就沒提邊關諸事,如同普通人家裏兄嫂到妹子家作客一般,喫喝說笑,問問家常,倒也很是熱鬧。
兩個孩子喫飽喝足,終於想起姑姑交代過的事,跳下椅子跑去姑姑身邊,齊齊伸手摸了她的肚子。
文哥兒說:「姑姑肚裏有小寶寶?」
武哥兒也是點頭,嚷道:「是小弟弟!」
「什麼?」皇帝喜得筷子都要拿不住了,他登基三年,但是無論皇后還是後來納的美人都不曾有孕,這會兒突然聽得有嫡子,簡直三魂七魄都興奮的在跳舞。
「哎呀,皇上,小孩子胡說,當不得準啊。」楚秋雨趕緊拉了兩個孩子到身旁,好似想要訓斥,卻被皇帝攔了下來。
「不會,小孩子眼睛最是乾淨,怕是看得最清楚。」皇上立時高聲吩咐殿外,「宣太醫。」
「皇上,」蓮生眼裏泛着眼淚,一手摸着肚子,嬌聲道:「聽說杜太醫的婦科最是厲害,讓他給臣妾看看吧,臣妾想給您生個皇子……」
「好、好,就要杜太醫!」
這會兒就是蓮生要天上的星星,皇帝也恨不得摘了來,更何況不過是指定一個太醫。
再看看道陽一家,他心裏又有些愧疚,這些日子沉迷於那些美人,倒是有些冷落皇后了。道陽鎮守邊關,忠心耿耿,陽關郡主更是一月一次的往宮裏送喫穿用度,好似他還是從前那個無權無勢的皇子一般,悉心照顧,說起來,冷落皇后真是大大的不該。
不等皇上多反省一會兒,杜太醫就拎着藥箱趕到了,一番望聞問切,終於報喜,「皇后有孕兩個月了。」
皇帝欣喜若狂,當即封了文哥兒、武哥兒一人一個車騎將軍的虛銜,每年俸祿很是可觀,放眼大梁還沒有誰家孩子有這等福氣,實在是難得的榮寵了。
蓮生帶頭跪倒謝恩,慌得皇帝趕緊扶她,「以後免不了要嫂子進宮來陪伴你,這就當朕先給嫂子的謝禮了。」
衆人都是笑起來,正是這樣熱鬧的時候,突然有太監來報「吳美人腹痛,求皇上去探望。」
皇帝得了有後的消息正是高興,哪裏肯離開,蓮生卻勸說:「興許吳妹妹也是有孕了呢,不如讓杜太醫去看看。」
「好,皇后就是賢慧。」皇帝順水推舟就囑咐了杜太醫去看診,結果消息傳回來,吳美人是什麼病症都沒有,但凡長腦子的人都猜得出,必定是吳美人裝病爭寵。
皇后剛剛有孕,小小美人就敢這般明目張膽地爭寵,可見平日皇后受了多少委屈。
楚秋雨直接握住小姑的手,「以後嫂嫂常來陪你。」
皇帝顏面上掛不住,直接吩咐太監把吳美人打入冷宮。
蓮生勸了幾句,反倒讓皇帝更覺虧欠,帝后兩個不禁握着手,說了幾句知心話,道陽便順勢告辭,帶着妻兒回侯府。
眼見夜色裏宮門越來越遠,楚秋雨拍着懷裏昏昏欲睡的兒子,低聲嘆氣,「夫君,真是難爲蓮生了。」
道陽自然也是心疼,卻道:「這是她自己選的路,總要走下去。放心,我道家的閨女也不是好欺負的!」
一路無話,到了侯府,早有管家帶着所有奴僕跪拜,一家人草草安頓下來,兩個孩子好似有些不習慣新環境,賴在爹孃身邊不肯走。
好在主院的拔步牀夠大,一家四口睡在一起也不覺得擠得慌,兩個孩子興奮的踢蹬着小腳,不時鬧在一處,後來到底耐不住疲憊,依偎着爹孃沉沉睡去了。
楚秋雨放下手裏的拜帖,低聲笑道:「明日家裏的門坎恐怕要被踩破了,早點睡吧。」
「好啊,世人多半踩低捧髙,我們道家如今也算是高處不勝寒了。」道陽說得無奈,又隱隱含了三分驕傲。
楚秋雨也是笑,秀氣的打了個哈欠,「可不是,那我明日就等着被人家捧成一朵花兒吧。」
「你一直都是大梁最美麗的花兒。」
道陽難得說了一句甜言蜜語,哄得楚秋雨紅着臉嗔怪的瞪他。
夫妻倆微微彎了腰,雙手相牽,另一隻手分別攬了一個兒子在懷裏,以世界最圓滿的保護姿態,安然睡去。
窗外的月光從窗縫裏投射進來,映照着牀前兩大兩小四雙鞋,擺放得整整齊齊,分外的寧靜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