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之後,方子博陪周昕瑞走到她住的公寓樓下。
她卻說:“難得你來接我下班,我當然要陪你走回去啊!”
坳不過她的堅持,就只好由着她。
自從她搬出去之後,她就鮮少回到他的套房來。門才一開,熟悉的氣息撲鼻,房裏充滿着兩人共有的記憶。
她胸口一窒,猛然一股淚意湧上,她甚至連腳都還沒踏進門就想哭了。
她趕緊仰頭眨去溼意,隨口開了個話題。“你……剛纔在店裏好凶。”
“嗯?你說剛纔那件事?”他脫了鞋進門,回頭瞥了門邊的她一眼,道:“這麼久纔想起來啊?”
“哪有?是找不到適當的時間提起嘛。”
“對付那種人,不兇一點的話,他下個禮拜保證又會纏上來。”他不以爲意地笑了笑,隨手將揹包一擱。
“你怎麼會知道那個人的事?”
“室友告訴我的。”
他背對着她脫下外套,披掛在椅背上。突然,像是意識到什麼,他回過頭,卻見她還杵在門邊傻愣着,連鞋也還沒脫,“……你不進來嗎?”
周昕瑞沒答話,只是凝視着他。
“怎麼了?”她的模樣挺反常的。
因爲進去了就會捨不得離開。這是很簡單的道理,可他似乎永遠都不會明白。周昕瑞低下頭,沉默了好半晌,才道:“有點晚了,所以……”
聞言,方子博這才確定她真的不正常,以前她從來不會以這種理由離開。他沉默了半晌,走到她面前俯視着她,她卻迴避了他的目光。
他不喜歡她猜他的心事,同樣的,他也不愛猜她的心思。他輕吁了口氣,抬手撐在門框上,問道:“你是在生氣,還是真的累?”
她困惑。“我爲什麼要生氣?”
“就是因爲不知道所以纔要問你。”
她苦笑了聲,低下頭,道:“我怎麼可能生你的氣。”
“不然呢?”他側着頭,努力迎上她的目光,“剛纔不是還好好的,爲什麼我才脫個外套你就突然翻臉不認人?”
“……我在鬧彆扭,你別管我,我睡一覺就好了。”她故作不悅的表情。
“你確定?”
“嗯,晚安。”她作勢就要走人。
最好他是真的會這樣任由她離開。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肘,將她拽回玄關前,“你腦袋裏到底又想了什麼?可以多透露幾個字嗎?”
“不然你吻我一下,我就說。”
“……”他確定自己的心臟應該發生了激烈的震盪。他一愣,隨即乾笑了下,當她是在捉弄他。“別鬧了,我是跟你說真的。”
她卻默不吭聲,只是靜靜地望着他的眼,想在他的眸裏尋找她要的答案。可她卻找不到——這男人的眼中除了驚愕、裝傻外,她找不到任何“想要”、“心動”、“渴望”……等等任何與她相同的感情。
於是她失望地垂下肩。
“那你憑什麼認爲我就不是說真的?”語畢,她抽手,轉身重新邁步。
“等等!”他一時心慌,猛地扣住了她的腕,將她拉了回來,“爲什麼要突然說這種話?”
“放開我。”她回頭,對上他的目光,自嘲一笑,道:“突然?這怎麼會是突然?我愛你愛了這麼久,渴望你一個吻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怎麼會是突然?”
這句話宛若一記正拳,結結實實打在他的胸口上。
是呀,不可能是突然的,他在說什麼傻話?
她只是壓抑了很久很久而已。她一直都在顧慮着他的感受、顧慮着他的立場,所以忍着不說、忍着不討。
她的話在他心上狠狠鞭笞了一記,留下豔紅的血痕。他心猛然抽痛,壓根兒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可以讓她苦苦守候這麼多年。
“放開我,我要回去了。”她又說了一次。
他沉住氣,深呼吸了幾回。
罷了。失控就失控,脫序就脫序,那又如何?
“要我放開就別說那種話。”
語畢,他一把將她拉進門內,將門帶上,順勢將她鎖在臂膀與門板間。
他低下頭,壓向她,沉着嗓子道:“你明不明白這一吻之後,我們兩個人的關係就會永遠改變?不是零,就是一百,不然就是一百之後又歸零,再也不會有中間值。這真的就是你要的嗎?”
周昕瑞驚愕地瞠着眼,可她分不清楚究竟是被他的舉動嚇到,還是因爲他所說的一字一句。
她那受驚失措的模樣讓他自嘲地苦笑出聲。只是這樣,她就怕了嗎?
“你以爲我當初一直留在學校不回來,真的只是爲了論文?你真傻,那是因爲我每天躺在你旁邊都在壓抑着想碰你的慾望。
“我知道我這輩子永遠不可能像你一樣熱情……我也不想在這種半調子的心態下對你做出什麼逾矩的行爲。所以我不想回來,也不敢回來。”
聆聽着,她張着嘴,啞然失聲。她從來都不知道方子博藏着這樣的心事……她不自覺地伸出手,想去碰觸他的臉。
“別碰我。”
被他斷然制止。她嚇了一跳,不明白他爲何阻止。
殊不知他已全然豁出,毫無保留,幾乎是把自己血淋淋地剖開,挖出半顆心來交給她。
他從來沒做過這樣的事,這對他來說無疑是陌生且未知的感受,過分的親密感令他恐懼,並且莫名驚惶。此刻,他的理智猶如一條緊繃而脆弱的弦,只怕她一個觸碰就會斷裂。
她那紅潤的脣瓣仍在誘惑着他。
最後,在他俯首吻上她之前,他忍不住問道:“你確定你真的想跟我這樣的人交往?”
一聽,她呆若木雞,不敢相信她所聽見的。“你剛纔……說什麼?”
“即使我這個人很無趣、一點也不熱情、沒有浪漫的細胞。”他不自覺以指腹滑過她的下脣,繼續道:“甚至以後畢了業,到警局上班還會爲了辦案而冷落你。這樣,你還是想要跟我這樣的人在一起?”
她簡直快哭了。
“我追着你十年,你見我猶豫過嗎?”她迸出笑聲,視線有些模糊。
“這倒是沒有。”對於他,她一向都是勇往直前一路衝,這也是他一直很困惑的地方。
“告訴我,你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執着?”
她一頓,似乎是沒料到他會突然扔出這個問題。“……欸?”
“我曾經問過你到底喜歡我哪一點,但是你始終沒有給過我一個像樣的答案,而我現在想知道,我到底哪一點讓你這麼執着。”
對,他條件是不錯,但也沒有好到可以讓人這樣猛追十年。
周聽瑞卻沉默了半晌,答不出話。
他不可置信。“你愛我愛了十年,卻連一個理由都說不出來?”
“就、就因爲太久了嘛——你要我……你要我從哪一點開始說?”她無法自己地
避開了他的目光。
他發現了。
“你在說謊。”要拆她的謊,輕而易舉。
“是真的啦,理由太多了……啊,還有,因爲你人很好,沒有人比你更照顧我了。”
“我不是一開始就對你好。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一開始對你的態度可以說是很糟糕。”
“那時候我喜歡的是你的腦袋。”
鬼扯!他漸漸失去了耐性。
“你要是覺得我看不出來你在騙我,那你未免也太瞧不起我了。”
“……那我要怎麼說?你真要我說實話?”她悽然苦笑,“你真要逼我說,我這麼執着,是因爲上輩子我嫁你沒嫁成,所以這輩子我無論如何都要找到你?你就是想聽到這個嗎?”
說出這句話,就像是親手把一隻玻璃杯擲下,她早已能預見後果了。
果然,方子博默不吭聲,他動也不動,毫無反應。空氣像是在兩人的周圍硬生生地凝結,周昕瑞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她知道的,她完全知道接下來會是如何發展。
好半晌過後,他緩緩收回自己的雙臂,然後替她開門,送客意圖再明顯不過。
“是你要我說實話的。”她望着他,視線漸漸模糊。
真是諷刺,才幾分鐘前,她的眼淚是因爲喜悅,而現在她卻必須捧着自己碎裂的心,被送出這扇門。
方子博抹了抹臉,同樣的,他也無法再承受更多,“抱歉……就因爲我知道你沒說謊,所以我纔要你走。”
“爲什麼?”
“我現在不想解釋。”
三分鐘前,他下了一個決定。
他決定拋下所有的顧忌、所有的成見,放膽去接受她、去愛她,然而三分鐘後,他發現她愛他的理由竟然只是因爲她相信他是她前世的愛人。
就只是這樣而已。
原本,他可以無視她的迷信,他可以不在乎她的怪、她的瘋顛,他接受每個人的個體差異、他尊重每個人的信仰,可唯獨這一點他不能讓步。
她愛他的理由怎麼能夠建立在迷信之上?
這表示,這麼多年來,她認命跟着他並非是他這個人有多好,並非她迷戀他身上的哪個特質,而是她完完全全相信了“命運”與“輪迴”,纔會對他這麼執着不放……這認知簡直比拿刀剖他的心還痛。
“你走吧,拜託。”他別過頭去,連多看她一眼都不願。
“子博……”她伸出手想碰他,卻被他擋下。
她愣住。
“我叫你走,你聽不懂嗎?”
雖不是咆哮,但對她而言已經夠殘酷。
她的眼淚終於再也忍不住地滴滴落下,她知道這回他是認真的。她垂陣,抬手解下頸上的鏈子,遞上前。
“這懷錶你帶着……”她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串,一顆又一顆。
他看在眼裏,撕心裂肺。怎麼?他是傻子嗎?自己的傷口都顧不得了,卻還連她的份都一起疼。
“我不需要。”他別開視線。
她卻硬是塞到他手上,說:“這懷錶你帶在身邊,希望有一天你看着它……可以想起以前的事。”
說完,她留下了她最珍愛的東西,只帶走了她自己的眼淚。
關上門,方子博靠在門板上,胸口悶得幾乎無法呼吸。
除了上回的夢囈之外,他從沒見她哭過,更別說是像剛纔那般傷心落淚、無聲低泣。
到底是多痛的傷口才能讓昕瑞這樣的女孩子無聲痛哭?
他忽然想起她方纔跟他索吻的表情,爲什麼他們兩人明明心裏都有對方卻不能在一起?思及此,他的理智終於斷絃,轉身立刻開了門,追了出去。
他很快就追上她的腳程,她邊走邊哭的身影徹底擊垮了他。
“聽瑞!”他揚聲叫住她,走了過去,毫不猶豫地俯首吻住了她的脣。
他不在乎他倆是否正在馬路邊,他不在乎旁邊有幾雙眼睛看見,他渴切而熱情地吻吮着她的脣,像是要把她烙上印記般地深吻着。
方子博作夢都沒想過自己會在大馬路上這麼做。
吻歇,兩人細細低喘,額抵着額,先前說過的話,一語成讖。
不是一百,就是歸零。
“……以後,我們別再見面了,”他眉心緊擰,胸口疼得發燙,他深深地渴望她,但如果她的感情是源自以爲他是別人,這份愛他不能受。
“我們這樣下去也只是互相折磨而已。”
不是問句,不是建言。
她能怎麼說?她從來就沒有選擇的,不是嗎?周昕瑞抿緊脣瓣,默默掉了眼淚,也默默點了頭接受。
他見了不捨,卻也明白這份心疼將會把他倆再次拉回相同的迴圈裏。
半晌,他拿起那隻她最珍視的懷錶,替她系回頸上,道:“這你帶走吧。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你期望我想起什麼?”說完,他立刻轉身離開。
他很清楚自己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堅毅不搖。她甚至只要開口要求他——不必多,一句就夠了,他便會毫不遲疑地留下。
望着他決絕離去的背影,周昕瑞茫然,也悽然。
從現在開始,她該何去何從?她是爲了他而來,如今他不要她相隨了,那麼她又應該要去哪?
她不自覺地伸手握着頸上的懷錶。
他說:“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你期望我想起什麼?”
怎麼會沒有發生過?
曾經,他對她說:“記得我的話,就把我找出來。”
她牢記着每一個字,費盡心思來到他的身邊,可當他不要她了,要她離開的時候,她又該怎麼辦?
她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他想起兩個人曾經擁有的記憶?難道真要等到兩個人又走過一世、重回奈何橋前,才能盼到他億起她的那一天?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望向星斗,不禁又是一陣鼻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