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子衛的父親去世後,他在親戚家輪流住了一些時日,最後,終究還是一個人住在父母留給他的房子,自力更生。
那年聖誕夜,杜甄華的父母因公到國外出差,杜淵華不用講,一定是夜不歸營,於是她就邀請附近的好友們在家裏開聖誕派對,當然,她沒想過要邀嚴子衛,因爲他向來討厭湊這種熱鬧。
好友們在喫完東西、跳完舞后,三三兩兩圍着聊八卦,不知道是誰先提起的,說附近一家DVD出租店夜班的男店員長得怪模怪樣,都用長瀏海遮住左臉,但是有人看過他左臉那一大片像惡鬼的胎記,怪嚇人的。
“我說啊,出租店的老闆八成是因爲他有嚇人的本事才叫他去上夜班,看來晚上恐怖片出租的業績應該紅不讓喔!”
此話一出,大家鬨堂大笑。
“而且我還聽說,他好像就住在隔了一條街的公寓。”
“喔,沒錯,他的確住在這附近,這點我可以證實,因爲我小時候看過他幾次,他太好認了,但我從沒看過他笑,也沒聽過他講話。”
“對對對,我也是從小在這裏長大的,也知道那個男生,聽說那棟公寓目前就只有他一個人住,他父母好像都不在了。”
“什麼?這麼大的房子只有他一個人,還配上他那樣的外表?天吶,我們什麼時候要去鬼屋探險一下?”提議的人挑挑眉,大家跟着起鬨。
在那樣的年紀,並不覺得這種玩笑話有什麼關係。
然而,一直在旁邊聽着的杜甄華卻覺得胸口悶悶的。
她知道他們在說嚴子衛,而她對他家的情況知之甚詳,她無法像朋友們一樣開他的玩笑,就算在嚴伯父的喪禮上,她沒看到他掉淚,但那並不表示他無感。
杜甄華因爲心情受到影響,所以提早結束了派對,她看時間還不算太晚,決定把剩下的蛋糕拿去給嚴子衛。
“這是什麼?我纔不喫這種東西。”他果然是用嫌惡的眼光看着她帶來的禮物。
算了,他這樣的表情她又不是第一次看到,早習慣了,她仍討好的笑道:“哎呦,今天是聖誕夜耶,我們一起來慶祝一下吧!”
“有什麼好慶祝的,你家又沒宗教信仰,湊什麼熱鬧!”無聊。
“嘿,節日就是要拿來借題發揮的啊,管他什麼教,反正只要是節日就可以慶祝。來嘛,我們來玩遊戲,我們用撲克牌抽大小,輸的人就要喫一口蛋糕,直到解決完這些蛋糕。”杜甄華很盡責地要炒熱氣氛。
嚴子衛百般抗拒,但她死皮賴臉地拿着蛋糕在他眼前晃啊晃的,他實在受不了,只好答應,早點玩完,他才能早點把她趕走。
誰知,他的運氣太好,而她的手氣太差,所以從頭到尾他只喫了兩口,其餘的蛋糕全進了她的肚子裏。
“哼,想喫就喫,幹麼找理由玩這種遊戲故意輸給我?”肥死她。
“纔不是例!我哪知道你牌技這麼好,你太小人了,平常一定有偷練,居然還答應陪我玩,擺明了就是喫定我!”
“我也是被你逼的,好嗎?況且抽大小根本靠的是運氣,不過話說回來,贏你不需要練。”整個很看扁她。
“你!呃……我肚子好痛。”杜甄華忽然抱住肚子彎下身。
“覺得丟臉就快滾回去,不用演戲了。”嚴子衛以爲她下一句要接“肚子痛,先來走”,便懶得理她。
“不……不是……是……是真的好痛!”她倒在地上打滾。
他上前蹲在她身旁,見她額際冒出冷汗,想着她就算是演戲也不可能演得如此逼真,他趕忙抱起她奔出門,他的腦海中不斷閃過母親病逝的容顔、因車禍而枉斷性命的父親……他不許她也跟他們一樣,從此從他身邊消失!
好不容易到了醫院,他衝進急診室,胡亂抓到人就拚命喊着“救她”,醫師見他哀慟欲絕的樣子,又看到被他抱在懷裏的女孩臉色慘白、嘴脣也發白,醫師覺得情況不太妙,馬上進行檢查。
經過診治後,確定是嚴重的……急性腸胃炎,醫師簡直想拿手術刀剖開嚴子衛的腦袋,看看他的腦子裏究竟都裝了些什麼。
就算情況有點嚴重,但只是腸胃炎,他有必要哀慟成那個樣子嗎?害他一度懷疑是自己學藝不精,診斷有誤。
“她不會死吧?她不會死吧?”嚴子衛聽完醫師說的,仍舊抓着護士急切的問。
護士嘆了口氣,硬擠出慈藹笑容回道:“放心,除非被你嚇死,不然她打完這瓶點滴就可以回家了。”又不是老公看老婆生孩子難產,可以不要上演這種大驚小怪的橋段嗎?
但是嚴子衛還是無法放心,杜甄華雖然睡着了,可是看起來還是那麼虛弱,臉色還是一片慘白,還是那麼痛苦的樣子……是不是隻要他和對方的感情有所回應,對方就會因爲他而出事?
從小到大不斷髮生的事情,在在都驗證了存在他身上的詛咒,此時,他只能獨自揹負着這樣的自責而深深懊悔。
望着她,嚴子衛真的好擔心她好不起來,他不敢再待在她身邊,於是他先付清醫藥費,請醫師護士好好照顧她後便離開了。
當杜甄華清醒過來時,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問嚴子衛去哪裏了。
護士拿着一張小紙條,表情有些爲難地遞給她。“那個……我不知道他爲什麼這樣寫,但明明你痛到昏過去時他緊張個半死……”
杜甄華不明白護士這麼說是什麼意思,疑惑地接過小紙條一看——
無聊!玩什麼遊戲!那種蛋糕你也敢拿來要我喫?還好我不是你,不然今天就換成是我打點滴了,下次你再敢這樣你就死定了!
沒有署名,但不用護士說,杜甄華也知道是誰寫的。
“你不要難過,你男朋友這樣寫,應該是有……什麼誤會啦!”護士的責任就是要照顧好病患,不管是生理還是心理,於是她趕忙安慰他。
沒想到杜甄華卻揚起嘴角,露出兩個可愛的小梨渦,笑着回道:“沒關係,他這個人就是這樣,這種口氣非常正常。”
“呃……是嗎?”換護士一臉錯愕。
杜甄華看着身上蓋着的他的外套,笑容又加深了一點,她不是第一天認識那傢伙了,他明明就是關心,但說出來或表現出來的,就是很容易讓人誤解,她想,他不喜歡親近人,泰半也是因爲如此吧。
她不會誤會他,因爲她非常清楚,世上就是有心口不一的人。
所以杜甄華隔天又去按了嚴家的門鈴。
嚴子衛不開,她就一直按、一直按,最後他受不了,用力一把拉開大門,衝着她吼道:“你煩不煩啊!喫個蛋糕也能搞到急性腸胃炎的人,本身就是超級宇宙大麻煩!我不想跟麻煩有任何牽扯,麻煩你有多遠滾多遠!”愈遠愈好,免得他也沾到她身上的穢氣。
看看,他短短幾句話裏就出現了五個煩字,可見得她得急性腸胃炎這件事,他有多在意啊!
完全能將他惡質的話語自動解讀爲關懷,杜甄華對着他有胎記卻仍然好看的怒顏開心笑着。“子衛,謝謝你。”說完,她便轉身離開了。
嚴子衛的臉色登時轉爲石灰色,還一點一點的,活像石化的雕像,難道他沒剋死她,但已經克到她的腦袋秀逗了嗎?
***
就像出竅的靈魂忽然被打回身體一樣,夢過一回的杜甄華倏地睜開雙眼,全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告訴她:已經遲到啦!
她直覺反應要起身,抓個鬧鐘來看,但是她才一動作,哇哇哇,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已經不是一個痛字可以形容。
她一邊哀號,一邊忍痛下了牀,要找衣褲換穿。
已經十點半了啦!嗚嗚嗚,等一下進公司,鐵定會被嚴子衛用一句“你可以不用來了,跟那些廢渣們一起收拾收拾,滾出克德”給逼得向他下跪半天。
當她正想着是不是要穿護膝,免得一跪可能跪上一天時,她的房門被打開來,嚴子衛親眼目睹她只穿着內衣和小褲褲,用不太方便的手腳與西裝褲奮戰的畫面。
杜甄華瞬間呆住,塞進一隻褲管的腳僵在半空中。
他將手裏拿着的東西放到一旁的梳妝檯上,鎮定無比地走向她,並接手她的工作,替她穿好褲子。
當他要替她拉拉鍊時,她才回過神來,一把拍掉他的手,嚇得大叫,“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嚴子衛掏掏耳朵,還好這棟大樓的隔音極好,不然應該會有人將她的尖叫聲當作命案來處理,馬上報警。
杜甄華一直叫到岔了氣,咳了幾聲才停住,等她好不容易緩過氣來,她驚嚇的問:“你……你是怎麼進來的?!”是等不及直接殺到她家來找她算帳的嗎?
“我是這裏的屋主,有這裏的備份鑰匙。”他答得很理所當然。“就算這是你的房子,但現在是我的住處,你就算有備份鑰匙,也不能隨意進來……不對,我要問的是,你怎麼不在公司,怎麼在這裏?”
嚴子衛很想笑,他當然懂她的想法,但一個女人,居然不覺得居家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實在令人有點擔心。
“你現在是要管我的出缺勤嗎?倒是你,我昨晚就說要準你一天假了,你現在換衣服是打算去哪裏?”
“我……”杜甄華用食指指着自己,正要回答時,才發現她那對一半被包裹在內衣裏,一半卻在外招搖的胸脯,馬上雙手護在胸前,大叫道:“色狼!滾出去!”
嚴子衛優雅地轉過身,走出房間要關上門時,還涼涼的丟下一句話,“別污辱我的審美觀。”
她馬上抓來枕頭扔過去,但還是慢了一步,枕頭砸在門板上,還換來全身一陣劇烈的抽痛,惹得她又是一陣哀號。
終於,花了一些時間,很辛苦的將自己打理好後,她纔打開房門。
嚴子衛滿意地看到她換上休閒服,目前有肢體障礙的她,在公司只會礙他的眼。
但杜甄華還是覺得要跟眼前這位老是朝令夕改,全看當天心情好壞做決定的情緒化老闆確定一下。“我今天真的可以不用上班嗎?”見他眯起眼,很不耐煩地正要開口,她馬上搶白道:“好啦好啦,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我耳朵沒問題,腦袋更沒問題,只是你一向以工作爲優先,居然會準我假,讓我覺得很意外而已。”
“腦震盪有時是出事後隔幾天纔會顯現出來的,雖然很難以你本來的智商去判斷你昨天是否摔壞了腦袋,但我還是決定觀察幾天好了。”嚴子衛一副很無奈的樣子。
要不是現在腳上有傷,杜甄華真的很想一腳飛踢過去。“算了,跟你講話只會把自己氣死。對了,你來,該不會就只是要提醒我今天不用去上班吧?”沒他提醒,她還真的會趕去公司,因爲她壓根就沒把他昨天說的話當真。
嚴子衛伸手越過她,推開她的房門,拿出剛纔他放在梳妝檯上的袋子。“喏,早餐。”
哇,來得真好,肚子好餓喔!
杜甄華雙手舉起,馬上就要接過袋子,他趕緊把袋子提高。
“喂,這燙的,你是嫌手上的傷不夠嚴重嗎?”除了扭傷,還想加個燙傷?
“啊,嘿嘿,抱歉,我肚子真的太餓了。”她摸着肚子,肚子也很配合地叫了兩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