敗家不是隨口說說,紀芳是真的努力敗、盡情敗,用盡全力在敗家。
在她那個年代,辛辛苦苦、被老闆惡整一個月,匯到帳戶裏的錢扣掉房租、管理費、水電瓦斯網路、助學貸款,摳出來的一點點餘額,頂多能到小餐廳提供自己一點點的小確幸。
可現在一口氣拿到三百兩……這只是起頭啊,未來還會有更多銀票如流水般往她的口袋裏飛奔。
於是在出門前,她發下豪語,要把三百兩花光光。
殷茵嚇到,硬從她手裏抽走二百兩銀票,只讓她兌開一百兩碎銀,面對管家婆的強勢,紀芳無話可說,殷茵可是這個家的主心骨,不過還有一百兩也不少了,紀芳很大方,拉着萍兒、宛兒的手,一人塞給她們十兩,讓她們盡情花,這舉止感動得兩姊妹痛哭流涕,這輩子別說花掉十兩,連十兩銀子長什麼樣她們都沒見過。
一羣女人上街,萍兒實在,第一站直接往糧鋪去,買米麪糖豆類,好像要把一年份的糧食都給備下似的。
紀芳嘲笑她,“鬧饑荒了嗎?這樣買法。”
萍兒吐吐舌頭,面帶羞赧,不好意思地道:“小姐別笑話我,我這不是給餓怕了嗎?”她轉頭對掌櫃說:“對不住哦,剛纔指的那些都減半吧,明兒個送到家裏來。”
“好咧,姑娘若是怕上街麻煩,往後需要什麼訂個數量,每半個月咱們給姑娘送上府。”圓滑的掌櫃急急籠絡起大客戶。
“多謝。”
離開糧鋪,來到布莊。
肥水不落外人田,她們當然要到富貴布莊,一方面看看不倒翁的銷售情況,也買幾疋布,給大家添置新裝。
出門前,殷茵便知道紀芳想做新衣會到布莊來,便把之前繡好的簾子一起帶出門。
有三、四幅,都是厚實的簾布,每幅皆不同的顏色,繡着不同造型的凱蒂貓。
接待他們的還是阿發,他是個慧眼獨具的,當初若不是他一眼相中不倒翁,現在哪有這麼好的生意可做,何掌櫃看重阿發,還讓他好好表現,允諾他若是做得好,年底就升他當二掌櫃。
紀芳可是他的恩人吶,今兒個看見紀芳他能不拿她當菩薩供着?更何況她又帶來好東西了。
看着門簾,他忙問道:“還有別的圖樣嗎?”
殷茵道:“有,不過出門匆忙,沒帶上,若店家有興趣,可以談談合作法子,到時再把其他的送過來。”
紀芳抿脣偷笑,殷茵這是吹牛了,哪來“其他的”?那天不過是她閒了,順手畫五、六個凱蒂貓,拉起玥兒的手——指過,教她數數兒,殷茵見圖案可愛,便繡成三、四幅門簾,打算把家裏的舊簾子全給換下。
阿發是個大氣的,在殷茵取下帷帽露出受傷的臉頰時,在微愣後笑容很快回籠。“行,何掌櫃在帳房裏,紀姑娘、這位夫人,裏頭請。”
“讓何掌櫃和茵娘子談吧,我想挑幾塊布。”
兩人視線相接,紀芳對殷茵一點頭,殷茵明白,紀芳這是讓她作主呢,她把玥兒交給萍兒,轉身跟阿發進帳房。
既然殷茵有意做生意,紀芳當然要幫一把,她開始在腦海裏勾勒布偶造型,挑過十幾疋適合做門簾的布疋之後,買足繡線,她又尋夥計,向後頭的繡娘們買些碎布。
不到兩刻鐘,殷茵出來了,何掌櫃也跟在她身後走出來。
曉得紀芳想要碎布,他大方道:“不過是碎布,幹麼提銀子,我讓人連同姑娘要的布一起送到府上。”
“那就多謝何掌櫃了。”
“往後還要合作呢,道什麼謝?只是紀姑娘別忘記,有好東西得緊着咱們。”
“一定。”紀芳卻在肚子裏補上兩句,你家主子爺還是我家兒子的親爹,有好處能不多想着你們幾分嗎?
何掌櫃見她們一羣女人,還抱着兩個孩子,連忙說:“阿發,去給姑娘們僱輛車。”
何掌櫃殷勤地把人送上馬車後,殷茵才鬆口氣,露出笑臉。她很高興,她也能爲這個家做點事情。
這次的交涉,讓殷茵對自己產生自信。
馬車駛動,紀芳問:“談得怎樣?”
“六四分,富貴布莊六成,我們佔四成。”
哇咧,紀芳瞠大雙眼,人才吶人才,她只談了三七,殷茵居然能從何掌櫃手裏敲到六四,果然……她這種人只能當創意美編,讓她去談生意,只有讓人狠削的分兒。
紀芳並不曉得,這麼好的條件是因爲上官檠下了令,往後對她,處處寬綽。
“茵,你太厲害了,以後這種事全都交給你。”她一把抱住Jovi,狠狠往他臉上親兩口,對兒子說:“咱們家有你茵姑姑,肯定不會餓肚子啦!”
殷茵回想起何掌櫃看見她的容貌當下,在片刻微愣之後便如同對常人說話般,與她談起生意。她字句分明、條理請晰,尤其在她用一筆簪花小楷寫下契書時,何掌櫃的眼底出現驚豔與佩服,那樣的眼光,在很多年前她經常在男人眼裏看到,可現在卻是沒什麼機會了。
何掌櫃的佩服與高看,不是因爲她的容貌,而是因爲她的能耐,這讓她……又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笑望紀芳,她很感激,被毀容之後,對於人生她再不敢有奢望,只想着平平安安把玥兒拉拔長大,根本不敢想像自己還能做什麼,沒想到因爲紀芳,她的人生再也不同。
摟過紀芳,一起逗着Jovi,她喜歡這樣的家人,這樣的人生。
“那是因爲你的圖好。”
“那也得你的繡工行。”
“行啦,小姐和茵娘子別再互誇,接下來咱們要去哪裏?”
“去找李瑩吧,我想再買兩個人回來。”生意既然要做就做大,門簾加上玩偶,往後殷茵會更忙,家事不能再讓她沾手,孩子得多找個人來帶。
聽紀芳這樣說,萍兒、宛兒看對方一眼,欲言又止。
“怎麼了?有話想說?”殷茵問。
宛兒囁嚅半晌後說:“小姐,我娘很能喫苦的,她會下田幹活兒,廚房的事也做得好,如果姑娘……”
她知道自己強人所難,哪能這樣要求主子,李夫人常說,當奴才要有奴才的樣兒,不能因爲主家大方就忘記本分。她不禁縮縮脖子,接下來的話突然說不出口了。
殷茵心底清楚,骨肉分離是多麼痛苦的事,拉拉紀芳的手,以眼神示意。
紀芳明白,接下宛兒的話,她說:“知道了,明兒個萍兒僱輛車回家,若你們的孃親和弟弟願意籤賣身契到家裏來,就把他們一起帶回來。”
殷茵插話道:“你們別誤會你們小姐,她並非要逼你們一家子都賣身爲奴,只是你們的爹好賭,若不籤賣身契,把人給買斷,日後賭輸銀子就領着人在家裏鬧,咱們一屋子女人、小孩,怎禁得起鬧?更甭說賭場那些牛鬼蛇神,你們不是沒見識過。”
“我們心裏清楚着呢,多謝小姐、多謝茵娘子。”
想到可以母親弟弟團圓,萍兒激動得拉起宛兒,就要磕頭謝恩。
紀芳笑道:“行了,既然不去李瑩那裏,那就去喫飯吧,京城最大、最有名、最昂貴的酒樓是哪一家?”
殷茵看不得她這副財大氣粗的模樣,戳她的額頭一記,道:“你啊,玥兒在看呢。”
她笑嘻嘻地蹭了蹭兒子的臉,“看就看嘍,這是多好的學習榜樣吶,兒子啊,你要記住,長大之後萬萬不可以當守財奴,錢要存,也得善待自己,免得人在天堂,錢在銀行,好好記住孃親的話,花掉的是財產,花不掉的是遺產……”
“別聽你孃的,她滿口胡說八道。”殷茵想把Jovi抱開,不受他孃親的思想荼毒。
紀芳卻不肯放手,緊抱兒子猛親,她親愛的Jovi、親愛的大老闆、親愛的……
笑容倏地凝在嘴角,唉,有點糟糕呢,最近腦袋有些犯胡塗,老是把上官檠和大老闆混在一起……
“我不是讓你乖乖在家等我?”上官檠非常生氣,一把將紀芳拉進雅間。
他和鳳天磷在論事時,樓下傳來一陣喧鬧,鳳天磷是當老闆的,自然多問兩聲,沒想到……好得很,居然是那個應該待在家裏等他的女人惹禍。
她長得很美,是莫琇兒的功勞,紀芳也功不可沒,莫琇兒天生樣貌好,只是天底下美女多得很,一個腦子不好使、面目呆滯的美女,不至於引發太多男人垂涎,可紀芳神采奕奕,揚眉、撇嘴,就連會讓人活活氣死的痞氣都靈活生動得讓人別不開眼,更甭說,她天生愛笑,一笑,沉魚落雁、傾國傾城,能不勾得男人心頭髮癢?
因此,她招惹到夏晉山了。
他不能出面,並非顧忌夏家,而是不想讓想像力豐富、性格好鬥又喫飽沒事幹的夏可柔順藤摸瓜,摸到紀芳頭上。
所以請鳳天磷出面擺平。
怕嚇壞兒子,上官檠開了間雅間,讓殷茵幾人帶着孩子喫飯,自己像擰小雞似
的把紀芳給拎到隔壁。
紀芳扁嘴,不喜歡他的口氣,雖然心裏清楚是他幫了自己,否則今日事絕不能善了。
偷瞄一眼鳳天磷,他看好戲似的看着兩人。
啊是怎樣,他們吵架,他就開心了?
心悶,火氣就旺,紀芳回嘴道:“我一不做生意,二不經營青樓,幹麼乖乖在家裏等顧客上門。”
還乖乖咧,這年頭旺旺集團都不知道在哪裏呢。
“你……”
見上官檠一樣被紀芳擠對得說不出話,鳳天磷肚子裏那股氣瞬間消弭,原來這個女人真的這麼不討喜。笑容更盛,導致他那雙爲紀芳詬病的丹鳳眼出現幾分邪惡氣息。
不過紀芳那副樣子,和他猜想的不一樣,她似乎對阿檠沒有心思?難道她不是想利用兒子搶回阿檠?還是說……她是欲擒故縱,以退爲進?
“明明是圈養老虎,還以爲自己是野生老虎呢,看來當主子的得餓她個幾頓,她纔會曉得要怎麼“乖乖的等在家裏”。”鳳天磷似笑非笑,漫不經心地取油添火。
上官檠吐大氣,一個難搞就算了,連來兩個是怎樣?覺得他很會搓湯圓,東摸西摸就能把兩人的毛都摸順?
唉,鳳天磷不想讓紀芳好過,可他怎不想想那個票券計劃還在人家腦袋裏,到時把人給惹毛了,當起閉嘴蚌殼,他是想求爺爺、告姥姥的把她巴結成老祖宗,還是想放棄計劃?大
上官檠架鳳天磷一柺子,示意他別來鬧,又轉頭面對紀芳,他方纔口氣是差了點,但道理還是得同她說明白,這裏和“現代”天差地遠,假如方纔那件事鬧大了,夏晉山沒有損失,倒楣的只會是她。
沒想上官檠還來不及開口,她倒先發作。
“皇子大爺,您要不要先問問清楚再下評論,免得野生虎、家虎傻傻分不清楚,實話說了,我的覓食能力還不差。”這話講得很不客氣,但她彎着眉毛說,口氣輕鬆中帶點痞,油條得讓人受不了。
上官檠不讓鳳天磷開口,省得兩隻鬥雞對上又鬧起來。
拉過紀芳,他好聲相勸,“別生氣,對不住,我的口氣不好,但我是爲你的安全着想,如果我們不在,剛纔那情況……你待在家裏,纔不會惹上事端。”
惹上事端?紀芳笑着,卻笑得令人頭皮發麻。她甜着嗓子說:“上官公子,你幾時見我生氣了?我沒生氣啊,我只是有點不能理解,這年頭的官會不會太好做了?”
“關當官的什麼事,你別胡攀亂扯。”鳳天磷道。
“誰說無關?明明是惡霸在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良家婦女,結果當官的不去捉拿惡人,卻支過來要良家婦女關在家裏,免得讓惡霸心生覬覦,若照您的意思,是不是把刀子藏了就不會殺人,把金銀財才寶燒光就沒有竊盜,把女人全給活埋,就不會出現採花天盜?
“如此一來,當皇帝可就太容易,水澇旱災,把地裏的糧食拿去填海,就不會有流民到處流竄爭食,引發暴動;發生瘟疫,就把鄰近州縣百姓殺光,病菌就不會到處傳染;避免地震房屋壓人,就把房子打掉,令百姓餐風露宿、席地而眠,擔心起戰事會血流成河,就直接舉雙手投降……”
她瞄上官檠一眼,輕笑兩聲,做出結論,“真真是荒謬透頂,如果蠢能當銀子用,兩位爺,你們可真成了天下首富。”
果然,碰到鳳天磷,她就爆了!
“我不過說一句話,就引來你這麼一大篇。”上官檠滿眼無奈。
鳳天磷見他這樣看不順眼,對女人需要這樣嗎?
“很煩?行!小婦人告退,不打擾兩位爺。”溫溫柔柔的屈膝爲禮,她二話不說,掉頭就走。
跨開腳步,上官檠擋在她面前,“別惱,我當然分得清楚是非黑白,我只是擔心你喫虧,如果我在,甭說逛大街,遊五湖四海都成。”
至於夏晉山,明面上碰不得,私底下他豈會不使手段?
紀芳目光與他對上,輕哼一聲,這話說的還有幾分像樣。
撇撇嘴,人家講理,她自然待之以禮,悶悶地,她回答,“我知道了,以後出門會小心一點。”
殷茵勸過她戴帷帽出門,是她不耐煩,如今喫一次癟,學一回乖,下次再不耐煩也會先做好防護措施。
“我找個人給你,往後出門帶上他,緊急時能頂着用,好嗎?”上官檠問。
一屋子婦孺,他越想越覺得不安全,本想着天子腳下,治安良好,倒沒想過她那張臉就是個能招禍的。
“我那裏沒地方住。”萍兒的娘和弟弟很快就會搬進來。
“你那宅子是買的還是賃的?”
“賃的。”
“要不,買一處新宅,大一點……”兒子長得快,得有自己的院落。
“還是先賃着吧,我手頭的銀子不夠。”剛剛又大手大腳花掉不少。
“不是會給你分紅嗎?我先借你,到時再慢慢從紅利中扣回來,這兩天我找人看房子。”
紀芳向來把帳記得清清楚楚,若告訴她,他那是給沐兒的教育費,她不會輕易動用。他懂得的,對她而言,自己能養活自己是一種態度,她說,那叫做獨立宣言。
在他未知的那個時代裏,獨立是種良好品格。
紀芳說,我不允許換了環境、換了殼,連靈魂也改變了。
那個時代的男人很尊重女人,所以喜歡上那個時代的女人,他必須學會尊重,這件事他一直記在心底。
“好吧,房子是我要住的,得我來決定。”
“我明白。”獨立是種良好品格,而做出最正確的決定是種基本能力,紀芳說過的。她常常說些讓人乍聽之下難以理解的話,卻越是回想越琢磨越見其味道,他喜歡同她說話。
風波平息,菜上桌,上官檠立刻拿起聞名已久的有容乃大咬一口。
“味道怎樣?”紀芳和鳳天磷難得有默契,兩雙眼睛死死盯着他,拿他當美食家似的。
他微微一笑,回答道:“很好喫,我很喜歡,但不應該叫有容乃大,應該叫刈包。”
他不曉得自己怎麼會這樣說,可“刈包”兩個字就是在香菜味入口時脫口而出,他對自己的說法很訝異,卻尋不出原因。
“啥?這叫有容乃大?”紀芳指着刈包問,半晌後,搖搖頭,滿臉嫌棄道:“真矯情的名字。”
一句話,她立刻和鳳天磷對上。
這天過後,鳳天磷逮着上官檠挑撥道:“我覺得紀芳沒把你放在眼裏。”
這話讓人不爽,不過鳳天磷並沒有說錯。上官檠回答,“我知道。”但早晚有一天,他會讓她把自己放在心裏。
“她是不是在氣你沒把她接進靖王府?”
上官檠笑了,認真道:“如果她知道我要把她帶進王府,會連夜逃跑。”
這話很玄,不過紀芳的態度倒真的是這樣,可鳳天磷不懂她,只是對於越難捉摸的人,他越想掌控。
這天,鳳天磷決定與紀芳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