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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曉寒之卷

《愛情,午夜場》 / 樓雨晴 / 第15章 / 共19章

剛進豐禾時,她才十六歲,是設計部裏一個打工小妹。

工作內容沒有太高的技術性,就是跑跑腿,做些上頭交代下來的雜差事務。

她安靜,不多話,只用眼睛看,默默地學。別的工讀生貪懶,不必要的雜差能避則避,但她不挑事,什麼都做,設計部的大哥大姊們也喜歡這勤奮的小女孩,比較願意教她,那樣她就能學到比別人更多、更多。

雖然身體很累,但心靈像一塊未飽和的海棉,不斷地吸收。

有時候,會遇到需要加班的情況,其他人藉口推避,人手不夠,她就留下來,這次是聖誕節要換檔期,利用夜晚休館後的時間佈置。

“嗨,需要幫忙嗎?”有個大男孩,蹲在她面前,笑容親切地問。

她抬頭看了一眼,又默默低下頭做手工,接小燈泡。

這個人她知道,是豐禾的小公子爺,閒來常在各部門串串門子,他爺爺要他來見習,能學多少是多少。

她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學到什麼,是認真學習還是來過個場而已,反正那不關她的事,既然前輩大姊有偷偷告誡她,這位是權貴,那能不得罪就不要得罪,她不擅與人交際,沉默最不會出錯。

雖說,她其實不討厭他。

他身上沒有權貴氣息,而且笑臉迎人,熱力四射,讓人看了心頭也暖洋洋。

她不搭理他,他就自動自發湊過來,蹲在一堆雜物中跟她一起做手工,沒一會兒,看見女工作人員從貯物間搬出大紙箱,他立刻上前接手。

這真的很不權貴。

她看過他替打工小妹搬影印紙.,也看過他替打掃阿桑提水桶;還有一次,他蹲在服務檯扮鬼臉,逗笑了跟媽媽走散等認領的小女孩。

他對老弱婦孺特別照顧,尤其女性會格外憐惜——無企圖的那種。

奇怪的公子爺。她心裏想。

做完手工,她爬上梯子掛燈泡,在玻璃窗上貼雪花。

“小妹,你下來,這讓男生來。”

他突然出聲,踮着腳尖要往高處懸掛飾物的她,嚇了一跳,沒踩穩梯子,再接下來,記憶有片段空白,只覺陣陣疼意襲身,等意識銜接上來,她是趴跌在地上,目光對上男孩關切俯視的目光。

“你還好嗎?”

她本能地,點了點頭。

“可以動嗎?”他不敢貿然碰觸她,聲音放得很輕很輕,詢問着,好似揚高一點音量,就會弄痛她。

她試着移動身體,縮了縮腿,然後一陣蹙眉。

“哪裏痛?”

“……腳。”

他評估了一下情況,回頭交代工作人員幾句,便直接抱起她,前往醫院。

她還記得,從公司到醫院、再到做完醫生安排的每一道檢査,他一直全程相陪,替她辦住院、忙進忙出……

她躺在病牀吊點滴時,他在耳畔低問:“醫生說要住院觀察一個晚上,需要替你聯絡家人嗎?”

家人?不,她沒有,一時想不出,能聯絡誰?

她已經記不起來,自己當時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回了他些什麼,只記得他的神情更爲柔軟,摸摸她的發,輕聲說:“沒關係,閉上眼睛好好休息。”

他一定有學過催眠術,她覺得自己眼皮變得好重,慢慢、慢慢放鬆下來,安心地沉入夢鄉。

她在醫院待了二十四小時,好像時時都能看到他很閒地在病牀邊晃。

有一次小睡醒來,聽見他在病房外跟誰說話。

“臭小子,跟你說幾次了,不要亂放電,當心人家小女生誤會。”

“沒有啦,阿孃!”

“沒有?那你顧前顧後是怎樣?這麼熱心要不要去選好人好事代表?”

“人家在我們公司受傷,啊是不用給人家負責一下喔?你血汗工廠啊你!小心被投訴勞工局。”

“……都有你的理!全公司是都沒人了嗎?她的主管呢?”

“好啦,可能也有一點點心疼。這小女生好堅強,從頭到尾哼都沒哼一聲,我第一次看到這種摔到腦震盪、大腿骨裂還那麼鎮定,眼淚不掉一顆的女孩子,人家小孤女無依無靠,多照顧人家一下是會怎樣?”

說穿了,不就是同情心又氾濫了。

“說不過你。喏,你要的魚湯!自己分寸拿捏好,別又害對方會錯意。”

……

其實,不會的。

她很務實,從來沒有作過灰姑娘的童話夢。

雖然,他回到病房後,給她的笑容,純粹又燦爛。

“嗨,你醒啦!有鱸魚湯喝喔。”

給過她的暖暖溫情與關照,也始終留在她心底,不曾忘懷。

出院後,他偶爾繞到設計部,總會記得跟她打聲招呼。

“嗨,好點了嗎?醫生說你要多休息,不要過度勞動腳傷,知不知道?”剛開始,是叮嚀她養好骨傷。

“午安,喫過沒?”隔空拋來水果。“一天一蘋果,醫生遠離你。”

“妹子,老實說,你其實是漢子吧?”看她一口氣拎起一大箱文件,他打趣地說。

還有一次,他突然給了她一鍋紅豆湯,笑笑地說:“喝這個好像會好一點——聽我媽說的。”

她不知道他是從哪裏看出來的,昨天她肚子很痛,一度差點站不住。

他對誰都好,但對她,確實比別人多照顧了些。

她很清楚,那只是可憐她,沒別的企圖,更多是大哥哥疼惜小妹妹的心意,但是看在旁人眼裏,不見得都會這麼想。

“真看上她了?不會吧?!原來你好這一口,真怪的品味——”

她經過走道時,剛好聽到。

然後他一拳往對方肚子招呼過去。“說什麼低級話!人家純潔小花一朵,你污我耳朵就算了,不要污人家名聲。”

她知道自己外貌不顯眼,嘴也不甜,不懂適時扮柔弱,在多數人眼裏,並不討喜,甚至不會有人認爲,她也是朵該被呵護的小花。

可他覺得是。

她悄悄地,將那被呵護的心意,收藏在心底,暖暖地,熨着心。

“嘿,小妹,你會笑吧?”有一回,他逗着她。“認識那麼久了,你怎麼都沒表情?好歹笑一個給我看?”

她默默將他的話放在心上。

近一年來,他是第一個,對她釋出滿滿善意與關懷的人,她想,自己至少該回報他一記微笑。

但是,還來不及回應他些什麼,主管來找她談,問她想不想往臺中分館發展?

身爲主管,底下的人誰有心誰沒心,工作態度是看得見的,主管覺得她是個苗子,留在本部不如去分館磨一磨,出頭機會較多,磨出點成績再回來,就有競爭的本錢。

她回去考慮了一下,就去了。

她當過顧服,因爲那個大男孩說:“小妹,你好呆。”

她一開始聽不懂,然後他指指不遠處嬌嗔“好重,拿不動”的新進女職員,小聲跟她咬耳朵:“我已經夠呆了,你還比我更呆。該像小女生時就要像小女生,懂沒?”

她還是不太懂,但是她上員工培訓課程,讀顧客心理學、危機處理、察言觀色、說話藝術……等等。

她從顧服、樓管、區管……一路往上爬。

這些年,她總是想起他,無論再忙、再累,總沒忘記過他。

爲什麼會這樣?她先是懵懂、到隱約摸出一些輪廓,而後,有個感情諮詢專家的顧客,與她聊過幾句後笑說:“你傻呀,這就是愛上他了。”

這,是愛嗎?

她記得他對她說過的每.一句話,惦在心頭一再低迴,捨不得忘。

原來,這就是思念。

這些年,努力充實自己的實力,爲的不只是回報楊總,心靈深處,總還藏着一道堅定信念——

你呆,沒關係,我會變強。

那一年,他對她多方照拂,往後,換她來,護着他。

***

她始終記得,自己欠他一記微笑。

所以見面第一件事,便是將那抹反覆練習,只屬於他的微笑,給他。

純然地,喜悅,以及——綿綿思念。

能再見到你,真好。

這些年,始終關注着他,她知道,他一切的習性。

知道他偏好鬈髮、長腿、細腰\'性感、再帶點知性嫵媚的小女人。

知道他不喫窩邊草,獵豔範圍絕不觸及公司領域。

知道他依舊軟心腸,尤其見不得女孩子受傷害。

對不起,就算計你這一次,我想爭取一個,在你身邊的機會。

看着他,在她身上縱情,她一刻也不捨得移開目光,氤氳泛淚的眸,癡癡望着,即便他的粗率弄疼了她也無妨,她一向很能忍痛。

有那麼一刻,她差點就要脫口而出——

我好想你。楊……叔魏。

但是她沒有。

當楊總來找她談調職的事時,她就在心裏給自己下了一個賭局。

賭上她的一切,去爭取與他在一起的每一刻,一夜也好,一天、一月、一年、兩年……更長或更短,都無妨,停損點是——他的笑容。

哪一天,他不快樂了,她就收手,絕不讓這癡心一片,成爲他心上的負擔。

否則,窮此一生,她會用盡一切心機,讓他在她身邊,幸福。

***

很久、很久以後的某一天——

“寶貝、寶貝……”他回來,一進門便喳呼亂叫。

“怎麼了?”她坐在化妝臺前抹晚霜,偏頭瞧他一臉小男孩挖到寶似的興奮表情。

不是去楊家祖宅給楊總送公文嗎?送個文件可以送到心花怒放?

“給你看個東西。”他神祕兮兮地,把藏在後頭的手伸出來,將挖到的寶放桌上。

一本期刊。

年代很久遠的期刊,少說十年有了。

“這有什麼好開心的?”公司每年都會做一本這樣的期刊,記錄公司的年度發展、重要計畫、活動花絮、員工旅遊……阿里阿雜的,由設計部負責統籌設計,她參與過一次。

“剛剛在仲齊哥那裏,回顧了一下舊期刊,沒想到讓我發現這個。”他翻到某一頁,七夕情人節,請明星站臺的活動花絮。

“然後呢?”她還是不知道重點在哪。

“這個啊,你沒認出來嗎?”他指向舞臺邊,默默忙碌的小身影。一般人根本不會去注意到,她從來就不是照片的重點,只是小小的、小小一片陪襯綠葉。

他第一時間也沒想起來,可是有一道很模糊的畫面閃過,讓他再多看了兩眼,於是,愈來愈多的記憶,如潮水般回湧。

“那天,情人節還要加班,女生都在該該叫,只有她,總是安安靜靜做事,不抱怨,不羅嗦,我還記得那一天,我將活動後的花束,拆一朵下來給她,跟她說了一句—”

“情人節快樂。”她低低地,接續。

他笑了。“對。因爲我覺得,她個性那麼好,以後一定會有個好男人,把她捧在手心裏疼惜。”他彎身,由身後擁抱,下巴擱在她肩上,輕聲說道。

“她不漂亮。”那時還不懂得打扮,短髮及肩、厚厚的瀏海、眼鏡,總是遮住眼睛,比起同齡的女孩子,她不嬌不俏,平平凡凡,毫無特色,大部分人都不會想多看她一眼,她一直想問—“爲什麼,對她那麼好?”

“因爲她乖巧、安靜、任勞任怨。這種個性很喫虧的,忍不住就想多疼疼她。”

“同情弱者?”她知道,他心很軟。

“她不是弱者,是強者,受傷時哭都不哭,心靈很強悍,是我見過最堅強的小女生。”

一直以來,都不覺得她需要被同情,只是單純地,想對她好而已,後來,事實也證明,她真的很強,強到——足夠保護她的男人。

“她的男人,覺得很驕傲。”他貼着她耳畔,低喃。

她不語。

楊叔魏知道,她這是在害羞,耳朵都紅了。

他吻吻發熱的耳廓。

小女生的臉容,已在記憶裏模糊,但他是記得這個人的,若不是這張照片串連起記憶,他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原來他們這麼早以前,就已經相識。

這讓他覺得,自己起跑點好像也沒輸仲齊哥太多,對於接下來要做的事,稍稍有了點底氣。

“那個……寶貝,你有沒有覺得,這一定是姻緣天定,不然你怎麼會繞了一大圈,又繞回到我身邊來?所以……那個……嗯……就是……”

“叔魏。”她側首,柔柔一喚。“你想說什麼?”他想說、他想說……

楊叔魏深吸一口氣。“我有東西要給你。”

他由口袋裏,掏出一隻小方盒。

它很小,真的很小,她卻幾乎等了它一輩子——

楊叔魏見她只是看着,遲遲不語,心裏頭不免忐忑。

這鑽戒是仲齊哥強塞給他的,他本來也沒想那麼早開口,之前田湘琪那件事,他覺得自己還在觀察黑名單裏,雖然沒有真的外遇,但總還是需要一點時間漂白

他不知道她現在對他有幾成信心,也不確定仲齊哥在她心裏,是不是還留有一絲殘影,但他知道,自己絕對是她擱在心上,最疼最愛最寶貝的那一個。

就衝着這一點,他纔敢開口。“好不好?我想叫你老婆。”

她揚脣,輕輕笑了。“你不是早就叫了嗎?”

那不一樣啊,雖然早厚着臉皮喊了,但也想更名正言順一點,不然老被兄弟們吐槽。

他一邊研究她的笑容,一邊思考,這樣的回答,到底是點頭還是搖頭的意思?有點難以界定耶…….

“叔魏,我也有東西要給你看。”

這是不是就叫轉移話題?所以還是被拒絕了嗎……

“什麼事?”涼風颼颼,空虛寂寞冷。他現在對什麼東西都不感興趣了,但又不能表現得太沒風度,至少得打起精神,等會洗澡時再躲進浴室裏哭。

仲齊哥還跟他打包票,說什麼她若拒絕他,他要跟他姓。

那不就跟田湘琪指天立誓,說她若有破壞他和曉寒的心思,她的姓就倒過來寫一樣嗎?很多事情,他只是想簡單點過日子,不是真的那麼無知。

還是說,他看起來真有這麼好唬弄?

她打開抽屜,向他遞來一物時,他還在悽風慘雨,順手把玩翻弄,完全心不在焉。“你給我這幹麼?”

她嘴角笑意斂了斂。“你不要?”

“我要這做什——”一頓,有點眼熟。這是不是傳說中的……

有,他看過!上次楊季燕來公司時。“如果我沒記錯,這玩意應該叫——兩條線?!”

她差點笑出聲。“它不叫兩條線,它叫驗孕棒。”

“是,我知道。”深呼吸。他知道這叫驗孕棒,雖然沒有女人拿它來找過他,但他絕對知道這兩條線的意思。“你、你的?!”

不然她給他看別人的驗孕棒做什麼?“我以爲,你應該會更開心一點。”

第一次,在枕頭下找到她的避孕藥時,她思考了一下,自己上回有順手擱在這嗎?

後來,她的避孕藥開始出現在奇奇怪怪的地方,跟她玩捉迷藏,有一次還在收藏冬被的櫥櫃裏找到,這真的太誇張了。

於是她便想,他應該更想看到這個。

“開、開、開心……”雙手抖抖抖,拿不穩物品,小心翼翼擱上她腹間。

好奇妙的感覺,他居然當爸爸了耶,這裏有他的小小寶貝……

“那個……你餓不餓?要不要喫消夜?”

“我不餓。”已經很習慣他的跳躍式邏輯,她淡定回應。

“不行!”她現在是一人喫兩人補耶,養分的吸收一定比較多。“不然、不然喫點水果好了,家裏好像沒有水果了,我去買……”

對,喫水果好,天天五蔬果,營養均衡,養顏美容……

他喃喃自語,起身要找車鑰匙。“等我一下,馬上回來,很快!”

咦?剛剛車鑰匙丟哪去了……

“老公。”

“幹麼——”本能應出聲後,突地意會過來,停下團團轉的腳步,慢動作轉身。

她已拾起那隻被他遺落的小方盒,裏頭的物品,正套在她指間。

“沒事,先習慣一下。”她帶笑,細細審視指間銀光,再喊一次:“老公。”

“有!”這次,他反應極快,精神抖擻地應聲,飛撲上前,將她抱了滿懷,連聲直喊:“老婆老婆老婆——”

她勾起脣瓣,一抹淺淺微笑,隱沒在他懷間。

從一開始,她就在算計他。算計着她與他、還有愛情之間的距離。

該拉多遠讓他呼吸、該靠多近給他溫暖……既然一路以來,都在謹慎計算着,那麼,這回合也由她來,套上這隻戒環,從此將這段距離,縮短爲零。

而他,永遠不會知道。

再更久更久以後——

有一回,他們一同去應酬,那個客戶很難纏,一瓶洋酒沒灌完別想說話。

於是乎——

“我們虞經理酒量不好,我來喝。”他試圖替愛妻擋酒,雖然他也沒把握這瓶幹掉,他會不會掛。

“沒事。”她瀟灑地舉杯幹了。

最後走出餐廳,他腳步浮浮的——不是醉,是嚇出來的。

本想展現一點男子氣概,替愛妻擋酒的某人,全程被愛妻扛酒了……

她到底還有什麼不行的?

女中豪傑啊……

驚歎拜服啊……

賢內助啊……

他老婆啊……

真的好會娶。飄飄然、樂孜孜的當下,總覺哪裏怪怪的……

等等!腦內迴路瞬間倒帶了一下,她酒量明明就很好,洋酒當水喝,那以前三杯氣泡酒就掛是鬼上身嗎?

結婚時,她懷有身孕,以茶代酒逃過一劫,他到現在才發現,原來、原來……

側首凝視枕靠在他肩上小憩,頰容暈紅的嬌妻,一股說不出的莫名滋味爬上心房,酸酸甜甜、癢癢麻麻……

“老婆。”他輕喊。

“嚼?”

傾前,吻上她的脣。“謝謝你。”

謝謝你,這般待我,爲我費盡心思。

原來,早在他還未意識到以前,她便已對他如此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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