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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朋朋》 / 艾莉 / 第7章 / 共22章

送走了醜貓,歐陽舜在空蕩蕩的套房裏,仍依稀可見醜貓飛奔而來的身影,耳邊彷佛也還有喵喵聲迴盪着。

他撿起椅子旁的小布鼠,布鼠搖晃起來有沙沙聲,忘記送給認養人“=

幾乎所有貓物也一起當嫁妝脫手,只剩抗過敏作戰用的家電還在。他撤走機器稍做打掃,將套房恢復相當於租賃前的程度便完成退租。

回程,如常經過貓協,看到燈亮着,假日的深夜裏,這樣愛護動物的程度未免太過於犠牲奉獻。

他停好車,想了想,走到門口,看到“米咪街貓協會”木匾字樣,遲疑幾秒,推門而入。

大門咿呀叫着,他挑剔地看了鉸鏈一眼,而後發現她側對着門,蹲在裏邊角落正在鏟貓砂;除了她,整個貓協似乎沒有其他人,只有幾隻貓瞪着他。

“阿水伯你等我一下。”熟悉的聲音這樣說着,手上動作仍不停。

“朋朋。”在他有任何意念之前,這兩個字竄出,連他自己都嚇一跳。她剷起貓砂的手僵住,些許未成塊的細砂瀉下,零落在鬢角的髮絲蓋不了側臉顯露的情緒,她似乎疑惑着。

轉頭抬起,那目光盯着他的模樣,眉心糾結雙脣微顫,甚至幾乎要重心不穩跌坐下去。

但她很快扶着一旁的椅子,也努力擠出一個字:“舜……”

他不確定聽到她的聲音,他只是憑藉着脣形在猜,她似乎是喊了他的名。

一如許久之前,叫他的方式。

哈啾。

他的噴嚏中斷了她的疑惑與呆滯,她看着他的臉,似乎想起什麼,而後歪頭扁起嘴。

哈啾!哈啾!哈啾!

無法剋制的連發,讓他轉頭瞪向旁邊的五隻貓。五隻!他現在的適應能力只有一隻等級。

他捏住鼻子再度看着她,她的模樣看似幾乎要哭出來——

電話鈴響打斷她的任何情緒,她站起身接聽,臉上閃過驚愕與緊張,但語氣卻是相反,鎮定無比又具撫慰效果。

“好,我現在就過去看看,你別擔心好嗎?我知道了。我之後有進一步消息一定跟你說。”

放下電話,她沉思幾秒,而後抬眼。“我有急事要先去處理。”

交代的同時,從倚牆而立的架子上拿了幾塊布、尿墊和一個紙箱,而後又拿了一個小包。

“我要出門了。”她準備完畢,似乎纔想到他,表示送客。

歐陽舜點點頭,先自行走出大門,看着她將門上鎖,準備騎機車出發。

“要我載你去嗎?”他忍不住問着。“我的車就在那。”

她注視他,又看了停車所在,很快點頭。

問清了地點,感覺她的神情,猜測事態頗爲緊急,期間她拿着手機看訊息,臉上神色很是不安。

地點不遠,約莫十分鐘距離而已,遠遠地,就看到一個年輕女孩站在人行道邊等着,旁邊停着還在發動的機車,地上躺着一隻貓。

深夜車位衆多,他就近停下後,朋朋就帶着那一箱東西踏出。他下車後,只聽着女孩哭訴,有四隻狗圍攻咬着貓咪,遇上了趕緊停車趕狗,但好像有點來不及了,怕狗狗又來所以不敢走,也不敢動貓咪怕貓咪傷勢更嚴重。

朋朋溫柔安撫女孩並致謝着,同時拿出尿墊鋪在箱裏,輕輕捧起貓咪放入,又蓋上布給貓保暖。

歐陽舜看着地上的血跡,心裏微微感覺不妙。

朋朋說着先帶貓去看醫生了,請女孩騎車小心一點慢慢騎,抱着紙箱走向車,歐陽舜很快幫她開車門,等她坐好後,又幫她繫上安全帶。

問清獸醫院地址,他稍微加速行進,瞥眼分心看到她輕撫貓咪的頭頂,鼻尖傳來些許腥臭味,想開口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能說什麼。

“謝謝。”朋朋的聲音傳來,“手髒,謝謝你幫我係安全帶。”

他只睨她一眼,並不打算回應。“不需要開那麼快了……”

紅燈停下,昏暗裏看不清貓咪的狀況,他看向她的側臉,她低頭看着貓,一樣輕撫着。

抵達獸醫院後,他再次幫她解開安全帶替她開門,獸醫院門口有人等着,她上前跟對方說了些什麼,一起進門。

歐陽舜停好車後,走進獸醫院,只見診療臺上貓肚子血肉模糊的大洞,貓咪已無氣息;聽着獸醫喃喃說,是還在餵奶的母貓,朋朋於是應着“對啊明天得要找找小貓”。

心頭一陣酸楚,他看向貓咪,現在才注意到是隻白貓,比先前那隻醜貓美麗百倍。

交代後續處理後,朋朋付錢洗手告辭,隨着他的步伐踏出獸醫院、跟着他走向座車,在他引導下進入副駕駛座,甚至仍由他爲她繫上安全帶。

一路無語回到貓協,她開門走進,他跟上,而後她遞了一罐八寶粥給他。

“拜拜剩的。”她說。自己也開一罐喫了起來。

他學她坐在藤椅沙發上,緩緩地喫着,兩人肩並肩坐在一起沉默,只有貓咪小聲喵着,還有跑來他褲管蹭着的。

用完點心,他想到了什麼,找出鑰匙圈取下一枚硬幣,遞給她。

她攤着掌心收下。

“這是日幣五元,音同御緣,御飯糰的御,結緣的意思。”他說。

她抬眼看着他。

“你還是繼承你媽的事業了,是吧?”見她點頭,又說:“你的婚友社名字那麼土,沒有噱頭的話,一點競爭力都沒有。”

他看着那張想說些什麼卻又強忍住的臉,忍住的已不只是言語而已-還有眼眶那泛起的溼潤水氣。

“試試看,搞不好這噱頭很好用,你的婚友社變成大企業,以後你的小孩會很感謝你,讓他們變成富有的第三代。”

她的沉默,讓他有些揪心,特別是那樣的沉默配上那樣的眼神。

“還有,你們缺志工嗎?”一邊揮開想要跳上腿的黑貓。哈啾!

她看着他的動作以及噴嚏。

“我記得你對貓過敏。”

“總要克服的。”他說。“同樣的錯不能犯第二次。”

哈啾!

“從來都沒想過,我居然可以和歐陽舜蹲在一起,雖然是鏟貓屎。”

歐陽舜緩緩轉過頭睨了對方一眼,幸好他帶着口罩,否則他的前輩應該會看到他抽動的嘴角。

這女的他記得,是朋朋的跟班兼好友,朋朋做什麼她就一起跟着做什麼,朋朋在戲劇社當臺柱,她就在裏面當燈光組,朋朋跑動保社,她就一起去把屎把尿。

他猜朋朋結婚時,她一定是伴娘。如果是古時候,不知情的人一定以爲她們是小姐和丫鬟。

她是胡燕屏,朋朋大學時代的同班同學,米咪街貓協會的一員,也是來指導他如何當貓協志工的前輩。

“我無法明白你話裏的意思。”基於禮貌他這樣回覆着。

胡燕屏只是笑笑,沒有進一步解釋,看他困難地鏟着黏附在貓砂盆壁的結塊,用自己手邊這支貓鏟示範着。“這樣鏟比較不會散落。”

這些工作超乎歐陽舜的想象;清洗餐具還可以,洗滌打掃一向是他抒壓的方式,喂貓則超讚根本感覺自己是天使,鏟屎勉強算了可以忍受,幫貓梳毛則是地

獄第十八層,沒有口罩護目鏡他根本無法逃出生天。

做着這些雜事,但主要注意力全都在朋朋身上,他的動機不純到應該去告解的地步。

他發現朋朋的衣服就是大學時代的那些,說過時也還好,畢竟是T恤襯衫牛仔褲這種單品。不過,十數年可以穿一樣的衣服,除了個性勤儉持家,還得要身材不變形。

再來是她主持聯誼活動時的套裝——

他撿起不自覺掉落的牙籤,連嘲諷的話都忘了說,從她母親那兒接手的不只是玉緣,應該還包括這種喜氣十足的婆婆裝。

那是她剛辦完活動回來,準備要一起去誘捕貓,進門後跟阿水伯和燕屏討論一陣,看到他有點傻住的臉,浮起笑容,自行走進小房間。

他加入貓協後,和她的互動並不多,因爲她忙,但幸好還有一項分工分組是和她一道,否則他應該很快就逃跑。

阿水伯說,有時誘捕得在深夜,他老人家實在沒有這種夜貓體力每次支持,燕屏白天又得上班,只有朋朋一個人,實在很辛苦。

也真是很辛苦無誤,在夜晚的土地公廟旁一起坐着喂蚊子。

事主是一隻受傷掰咖的大公貓,已吩咐愛媽當天不要餵食,應該有希望誘捕歸案送他就醫順便喀嚓蛋蛋。

第一次出任務,朋朋就在車上這樣解釋着,還補充說明誘捕籠有消毒、小被子每次事後都有清洗過,不會弄髒他的車。

實在很討厭她這樣疏離的口吻,好像他只是路人、志工、工具人。

在路燈下等着貓,看她換下老氣套裝的模樣,很中性的衣衫,長直髮簡單的馬尾,沒有新寡的憔悴哀慼,素顏的氣色好成這樣,反而讓人覺得詭異。

他想起那天他進門時,她看似要哭的臉。

那樣的神情,少見得讓他以爲是錯覺。

又在拔嘴皮了——

她無聊無意識時就會撥弄脫皮的脣,實在有點不衛生不美觀。

他制止她。直接握住她的手腕,引得她的愕然。“我最討厭看到人家嘴脣破皮。”

“……我忘了帶護脣膏。”

他盯着她的脣,還有十足無辜的模樣,他多管的不是閒事,對他而言不是,而她也沒打算追究。

他看着不遠處的便利商店,放下她的手,很快前往選購,還在陳列架前研究哪一款比較滋潤。結了帳,走回原處遞給她,她雙眼閃過什麼似地瞅着他,又讓他覺得她幾乎要哭。

還沒來得及塗抹,就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一隻黑貓聞到貓食氣味,不願進籠,撥弄着貓籠前方遮擋的紙板,想找縫隙偷貓食,但終究不得其法無計可施,只得小心翼翼地試圖走誘捕籠的正門。

黑貓的左後腿只是輕點着,絲毫沒有用力,先是偷看遠方的他們,見他們沒有任何動靜,才慢慢地進了貓籠靠近貓食。

一踏近貓食就觸動了機關,貓籠很快關上,驚得黑貓跳起狂抓狂叫,朋朋早準備好小被子很快蓋住貓籠。

“乖,要幫你看腳啊,痛痛吧。”朋朋安撫着。

嗚嗚……

淒厲的叫聲持續着,讓人極度不忍。歐陽舜接手提過貓籠,總覺得叫周的人家紛紛打開窗戶隨時準備咒罵。

一路上聽着貓哭叫着,他發現朋朋只靜靜地坐着,而後想起了什麼,令出灘脣膏塗抹。

回到米咪,兩人協力把黑貓送進事前準備好的獨立小隔離籠,檢査過黑貓後腿無外傷後又用布蓋住只留小縫,並安撫其餘騷動的貓咪。

夜深了,已是凌晨一點,她卻婉拒他的好意接送,只謝謝他,說辛苦了,便自行騎機車回家。

觸得到,但僅此而已。

習慣就好。

在簡單事務都上手之後,燕屏也開始分些認養追蹤的工作給他。

“追蹤認養人?”歐陽舜不解。

“嗯。送出去的貓咪,會先定期追蹤一段時間,看看他們過得好不好,有些認養人是新手,或許很多問題也需要有人協助。”

歐陽舜看着歷史追蹤清冊,大部分的貓咪都過得很好,但也有少數認養人失聯、貓咪被棄養、不見、甚至還有虐貓的。

他看着紀錄,突然心神不寧。

依分配追蹤完幾個認養人,他查看白板行程,朋朋晚上也只有她的玉緣網絡面談,於是他向大家說再見,一出貓協,就找出歷史訊息撥打電話。

當初的認養人接了電話,講到貓,說着:“貓喔,因爲分手了就留在前男友那裏了。”他又打給她那個前男友,年輕男人說:“貓喔,好好的啊乖乖的。”

背景吵雜的聲音加上細微的貓叫聲,讓他感覺不大對,請對方傳張照片來,對方嫌煩但又抝不過歐陽舜強硬的要求,只好遵命。

點出照片,看到醜貓,歐陽舜覺得喉間一緊,彷佛有梗卡在那裏。

醜貓,淚眼汪汪到驚人境界,眼眶紅腫到快睜不開似,眼鼻附近的毛髮都是溼的。

提出探視的要求,對方不從,歐陽舜想都不想,直接說要把貓帶回。

對方爽快答應,讓歐陽舜找到了地方,在對方開門後看到醜貓。

小小隔間套房的一角,小小的三尺貓籠裏面,醜貓看到他又跳又叫,一腳不小心踏到水盆打翻了水。

看着小小的貓籠空間放了貓砂盆、食碗和水,貓砂盆佈滿結塊的砂和便便以致充斥可怕的剌鼻臭味,看到醜貓淚汪汪的眼睛,他要回運輸籠,帶走醜貓。

“叫你阿醜好不好?歐陽阿醜??”採買貓咪物品之後,回程間偶爾透過後視鏡看向喵喵叫的醜貓。“還是阿臭?你好臭。”

醜貓回應他喵喵,抗議無效。

哈啾!歐陽舜揉揉鼻子。

“回家你就可以飛啊衝啊跑來跑去,當然,只能在客房。”

接下來的生活有點像在地獄,但比起在貓協,歐陽家只能算是第一層。

某日,又是下班後到貓協報到當志工,準備出門的朋朋看到他,行進交錯間,就近盯着他衣服的某一個點。

“咦?”她捏起他衣服上的東西,揚起手。

他看到黑褐色的細毛,還不止一根。他居然也開始無視貓毛加身,一整天!看着朋朋捏着貓毛的手,以及她掃視而來的眼神,歐陽舜曾有過的心虛不復存在,因爲現在的他,動機純度百分之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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