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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麻煩情人》 / 凌霄 / 第5章 / 共11章

朝陽映窗,雀鳥瞅瞅,雷家大宅的清晨看似寧靜和平,但事實上卻非如此。

管家溫仲熙備好一桌美味早點後,開始逐門叫人起牀,先是已經穿衣整理好的次子雷旭,再來是因爲宿醉頭痛而賴牀不肯起來的五少爺雷熾,兩個該去上班的大男人在不同的狀況下醒來,而後一起坐在餐桌前喫早點,這已是雷家慣有的模式。

至於他們倆的妻子伊澄心與尹湘,則是拿着溫仲熙列出的採購單,自告奮勇地上超市買食物去了。

緊跟着四少雷以秋與他親愛的妻子端木凌由於今天有工作,所以也意外地起了個大早,而年少的弟弟們雷軍及雷柏生,則是匆匆穿衣出門。這樣熱鬧的景象,並非在一般家庭會看見的,尤其這九兄弟大多數都頂着張西方人的臉孔,光是髮色與瞳眸的顏色種類就多得快讓人數不清。

所以對谷月寒來說,要住在這個雷家大宅,首要的工作就是將雷家兄弟和他們的老婆的長相及名字給分清楚。

在客房牀上醒來後,谷月寒揉揉酸澀的雙眼,環視周遭,不怎麼意外地瞧見一頭散亂的黑髮,正披落在房內的另一張牀鋪上。

那是雷夕恆,她唯一認得的臉孔與名字。

前兩天那個叫方律師的男人到這裏來,說了一大堆事情之後又跑掉了,而她對那些東西印象全無,只記得車禍這個字眼重複地出現在耳邊,震得她胸口疼痛。

在那個時候,雷夕恆帶她回房,讓她坐在牀邊,用低沉的嗓音如催眠般地哺哺訴說令人安心的話語,讓她急促的呼吸得以平息,使她依舊可以在夜晚安然人眠。

只是雷夕恆對她說了些什麼卻已不復記憶。

最近,她的記憶力似乎越來越差……

“你在幹什麼?”低沉的嗓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定睛一看,雷夕恆正張着雙深沉的眸子盯着她瞧。

“沒有。”只有在面對他時,她纔敢稍稍出聲說話。

也許是因爲雷夕恆與現在的她一樣,話都不多吧!

所以只要簡單的語句,他就能理解她所要表達的意思。

“如果餓了—一”雷夕恆瞥了眼桌邊的時鐘,上頭正指向九點四十分,應該是大家用完早餐,各自出門的時刻了,而溫仲熙也一定會如往常一樣爲他留下一份熱騰騰的早點。“到餐廳去,仲熙準備了早餐。”說罷,他閉上眼,翻身繼續睡覺去。

或許是低血壓的緣故,他向來不喜歡早起,尤其大夥兒一起用餐時總是熱鬧得不得了,教向來喜愛寧靜的他根本無力招架。

所以他總是避開家人聚在一起用餐的時間下樓,但是谷月寒可不是他,沒必要陪着他一起餓肚子,更何況,他也不想她成天粘着他不放,最好能早點訓練她獨立,免得他回不了自己的房間睡覺,還得成天窩在客房陪伴谷月寒。

“我……”

谷月寒怯生生地瞧着雷夕恆的背,她知道雷夕恆似乎不喜歡她纏着他不放,而且一副想生氣卻又氣不起來的樣子,可是比起看見雷夕恒生氣,她更害怕獨處或接觸陌生人,所以她寧願選擇待在雷夕恆身邊。

“還有什麼事?”雷夕恆翻過身,“雷家沒有人會吞了你的。”

“你不去?”谷月寒當然知道雷夕恆的意思是要她自個兒下樓,但她就是鼓不起勇氣獨自離開這個房間。

“我還想睡。”雷夕恆拉過羽毛被直蓋過頭,不再搭理谷月寒。

谷月寒可憐兮兮地瞧着雷夕恆矇住頭,她感覺到肚子正不爭氣地在抗議,儘管自己並不是很想喫東西,但身體卻忠實地反映她的生理狀況。

這些天來,她未曾好好進食過,想必自己是餓慘了吧!

但是若雷夕恆不肯陪她到餐廳去……

谷月寒回想着她這幾天來見過的雷家人,總覺得人數很多,而且還是一羣長相完全不像兄弟的外國人,再加上他們的妻子,已讓她記到暈頭轉向。

他們確實都很親切,也不提起她的事情,只是適時地出聲招呼或對她微笑。

照理說,這些人應該沒什麼好怕的纔是,更何況他們都說中文,所有的對話與關懷她都聽得懂,但爲什麼她就是提不起勇氣離開這房間呢?

可憐她的肚子已經餓到咕嚕咕嚕叫,谷月寒垮着小臉蛋,緊抓着休閒服的下襬,努力思索着自己該不該自立更生。

她已經餓到胃痛,再不喫東西,她說不定會昏倒。谷月寒拼命找些可怕的藉口來說服自己,好讓她能夠跨出房間。但是在門口來來回回走了幾趟,她就是沒有辦法伸手推門,彷彿門後有什麼可怕的事物在等待着她。

就在她決定放棄,回到牀上繼續忍耐的時候,一隻手臂橫過她的身側,將門給打開。

“走吧。”

雷夕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同時另一隻手還推着她的肩膀。

谷月寒驚訝地回身抬頭看着雷夕恆,他的眼底還泛着些許血絲,說明他並未安眠的事實。

“不用,我……”谷月寒搖搖頭,她實在不想打擾雷夕恆的睡眠。

“你不餓嗎?”雷夕恆低頭望着谷月寒,方律師帶來的資料上,記載她今年才二十三歲,剛自就讀的大學畢業,但那張總是帶着蒼白色調的臉蛋,以及她看來嬌小瘦弱的身軀,讓他有着這名少女實在是有點營養失調的感覺。

就不知道這營養失調的原因,是她根本喫不飽還是偏食。

“我餓。”谷月寒點點頭輕聲道。

“那就走吧。”雷夕恆知道,只要谷月寒繼續在房門徘徊,他是絕對睡不着的,所以不如陪她到餐廳去,想睡覺大不了等會兒再睡就是。

“但是你……”谷月寒指指牀鋪,“你想睡不是嗎?”

雷夕恆意外地挑了下眉,原以爲她只懂得纏人、粘人,倒沒想過她也開始會體諒人了。

看來偶爾對她嚴厲點還是有效的,她會漸漸學着獨立、學着獨處,然後……她再也用不着他這個“伴遊”了。

只是那一天似乎遙遙無期啊!

**     **     **

“這還真是難得。”溫仲熙抬頭看着自樓梯上緩步下來的人影,舉起手招呼道:“夕恆,今天怎麼這麼早就醒了?”

“有早餐嗎?”雷夕恆不想多解釋,他徑自帶着谷月寒進入餐廳,往桌旁一坐,便不再移動。

“我已經替你和谷小姐準備好了。”溫仲熙看着縮在雷夕恆身旁的嬌小少女,無奈地對她笑了笑,“英式咖啡和炒蛋三明治可以嗎?”

谷月寒轉頭看看雷夕恆,確定他還在自己身邊,再抬頭瞧着溫仲熙和煦而毫無惡意的笑容,她咬了咬牙,擠出一個單音:“好。”

“那麼請你稍等,我馬上端出來。”見谷月寒不再退卻,溫仲熙真是鬆了口氣。

看來雷夕恆還真是豁出去了!不然怎麼捨得讓自己的寧靜時光被一個外人打擾呢?他平常一向獨來獨往,就連家中與他較爲談得來的雷家老六雅鑲,都難得與他多談上幾句。

“仲熙,我不餓,給我咖啡就好。”雷夕恆出聲插口道。

“不行!”溫仲熙回過身蹙起眉頭應道:“夕恆,你給我好好喫飯,聽見沒有?自己是個醫生,還這麼不知道愛惜身體?早餐是一天三餐中最重要的,所以一定要好好喫,不是嗎?”

“我……”

雷夕恆正想反駁,卻讓身旁的谷月寒拉住衣袖。

“不喫,不好。”谷月寒的聲音雖細若蚊嗚,卻仍讓人聽得很清楚。

“你看谷小姐都這麼說了,不喫太對不起她了。”

語畢,溫仲熙沒讓雷夕恆有辯駁的機會,徑自轉身鑽回流理臺,之後端來兩份早餐,擱到雷夕恆與谷月寒的面前。

谷月寒聞着香味四溢的炒蛋三明治,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她側過臉看着雷夕恆,就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拒喫早餐?這樣她也不好意思一個人喫啊!

何況若非因爲她的緣故,剛纔雷夕恆根本不想起牀,怎麼說都好像是她對不起他……

瞧着她那張狀似委屈的小臉糾結成一團,雷夕恆只能吐出一口長嘆,接着拿起三明治往嘴裏送。

谷月寒鬆了口氣,跟着端起咖啡喝了幾口,香濃絕佳的味道加上適中的溫度,讓她忍不住連喝了好幾口。

“好喝嗎?各小姐?”溫仲熙拿出方糖罐放到各月寒面前,“如果覺得太苦可以加點糖進去。”

“很好喝,謝謝。”

谷月寒輕點了下頭,在美食與燦爛笑容的攻勢之下,溫仲熙給她的感覺似乎也不再覺得可怕了。

“仲熙是這兒的管家,以後要是餓了可以找他,他很會做萊。”雷夕恆瞧着她總算露出點笑意的臉龐,覺得自己不說點話好像過意不去,總不能把這女孩丟給溫仲熙去管吧!

谷月寒強迫自己扯出一抹微笑,畢竟自己厚着瞼皮在這裏打擾已是個錯誤,如今還要麻煩別人擔心就不好了。

“對啊,不用跟我客氣,喜歡喫什麼就說吧。”溫仲熙朝谷月寒點點頭,心想這女孩還算堅強,可以在短時間內恢復笑容,看來距離她精神狀態恢復的日子應該是指日可待。

“真難得聽見你的讚美啊,夕恆。”

溫仲熙苦笑了幾聲,“今個兒是吹什麼風啊?平時要聽你多講幾句話還得找一堆理由問你話。”

“仲熙。”雷夕恆皺眉,“少說兩句吧。”他對聊天談八卦沒興趣到極點。

“我只是覺得機會難得,不知道今天會不會突然下大雨?”溫仲熙放聲大笑道:“不過還是謝謝你的讚美,否則我快要對自己的手藝失去信心了,每回你喫東西都好像在懺悔一樣,默不吭聲的。”

“我沒有那個意思。”雷夕恆沒想到溫仲熙會這麼想。

“我知道,你只是懶得說話對吧?”溫仲熙擺擺手表示不介意,“不過夕恆啊,偶爾有些情況該說的話還是得說,不然你會後悔的。”

“你又在暗示些什麼?”雷夕恆瞥了溫仲熙一眼,但溫仲熙卻只是笑了笑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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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夕恆知道也明白,溫仲熙是在擔心他和家人感情淡薄的事情,但是對他來說,家裏不過是個避風蔽雨的地方,旁人說些什麼都與他無關。二哥雷旭老說他漫不經心、沒有人生目標,整天閒散着過日子,總有一天會後悔……

但諸如此類的話題不停地環繞在他與雷旭之間,已經讓他討論得很煩了。

他是個醫生,照理說應該要好好地待在醫院工作,以濟世救人爲目標努力過生活。但是他辦不到。

當年的失誤令他退縮,每當他握住手術刀時,大腦與手指便不聽使喚。恩師曾讓他見過數位著名的心理醫生,想除去他的心結,但是半點用處都沒有。

不論是怎麼樣的治療,他一樣在面對手術時感到恐懼,所以他索性放棄。

但是想救人的念頭並未隨着自己的恐懼而減退,因此他仍不停地吸引最新知識,只是他早已不再執刀了。

對他來說,無法救活病人與傷患的痛楚,遠勝過救治人命的喜悅。習慣性地皺眉,一低頭才發現,身旁的谷月寒正怔忡地睜着眼眸瞧他。

“怎麼了?”看她盯着自己發愣,雷夕恆忍不住出聲詢問。

“你哪裏痛?”谷月寒比比自己的眉心,“你皺眉。”她天真地以爲,大家都與她一樣,在感到痛苦時會皺起眉頭。

“我?”雷夕恆感到莫名其妙,“我沒有受傷。”話纔出口,他便停住了。

他確實感到憂傷,卻不是爲了外在的疼痛,而是心靈上的痛楚。

這名少女可以看得透他的心思嗎?

怎麼可能?雷夕恆苦笑着搖頭,想把這個愚蠢的念頭自腦海中除去。就連相處多年的兄弟們都不一定能夠讀得出他的心思,這個才見面不到幾天的女孩,何來這樣的能力?

只是他多心了吧!

但是,剛纔溫仲熙的叮嚀卻不自覺地再度在腦海中響起。

偶爾有些情況該說的話還是得說,不然你會後悔的。

莫非,溫仲熙是在暗示他,偶爾也該向別人吐吐苦水嗎?

抱怨與多話向來非他所好,何況讓旁人知曉了自己的痛楚,又有何用?這麼做就能減輕自己的痛苦嗎?那豈不是將自己的痛苦轉嫁到他人身上?

他是個醫生,雖然已不再執刀,但是這份事實仍舊存在。

既然是個醫生,他該做的事是治療病患,而不是老想着將自己的苦楚透露給別人分擔。

或許他之所以會養成鮮少與人交談的原因,就在於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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