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林一走,金桐樹就推着輪椅滿廳轉,嘴裏不斷吆喝着,“姊,你要掙大錢了,咱們家要發大財了!”
金桐蕊眨了眨眼,笑道:“等姊掙了大錢,醫好了你的腿,給你娶媳婦兒。”
“說什麼呢!”
金桐樹瞧了孫蓉兒一眼,兩人皆紅了臉,一個推着輪椅閃開了,一個則是不知去哪兒忙活了。
果然有錢好辦事,如意餅作坊籌設得很快,負責餅作坊的安管事三天兩頭往金家跑,帶來的做餅師傅都是在趙家糕點鋪裏待了十幾二十年的,忠誠度可見一斑,因爲每個人都是做餅好手,金桐蕊手把手的教他們倒也不太累。
一時間,金桐蕊要和趙家合作餅作坊的事,一傳十、十傳百的都傳開了,然後就有個臉皮比城牆還厚上幾倍的不速之客上門了。
金大山下了重本,帶了一隻肥大的鴨子做伴手禮隻身上門,一副啥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拉着金大秀喜笑顏開地道:“老四,娘說了,要把你們一家重新入族譜,特地讓我過來跟你說這天大的好消息,你歡喜不?肯定歡喜極了吧。”
金桐蕊雙臂抱胸瞪着金大山,鼻子都皺起來了。
這金大山真是個人物吶,之前鬧得那麼難看,都把他們一家逐出族譜了,竟然還能若無其事的上門來,傳神的演繹了什麼叫作打不死的蟑螂。
“待你們重新入了族譜,那如意餅作坊可也要讓我入股。”金大山搭着金大秀的肩,順理成章的說道:“沒理由讓吳進那外人入股,肥水流入外人田是吧?我是你親大哥,哪裏還有比親大哥更親的,我在那涼皮鋪子可把一半的家資都賠進去了,這回的餅作坊,有那趙家出面,肯定是穩穩當當的,你說什麼都要幫襯幫襯我。”
“還有啊,聽說你收留了孫太公爺孫倆,你這就不對了,這麼大的宅子,讓外人住着說不過去,娘說了,要搬過來跟你一塊兒住,到時你這宅子可要過到娘名下,這樣纔不會教外人騙了去,你都聽明白了吧?”
金桐蕊怒極反笑,金大山真當她爹是呆子,欺壓他們的時候不手軟,來要好處也是不手軟,以爲地球是繞着他一個人轉嗎?
“說什麼狗屁不通的鬼話!”金桐樹一聽又炸毛了,擼起袖子,推着輪椅就要上前把命拼。
“慢着。”金桐蕊拉住了弟弟,堅定地道:“我相信爹知道要怎麼做。”
像在印證她的話,金大秀面無表情的微微閃身,把大哥的手撥開,淡然地道:“大哥,你請回吧,跟娘說,我們一家現在過得很好,一點兒也不想重入族譜,還有,讓娘別過來,若是娘過來,我就當成她是來偷學豆腐做法的,也會這麼跟街坊鄰居說。”
金大山雖是一愣,但還是不死心,涎着臉道:“老四,你說什麼呢,咱們是一家人,是親兄弟……”
金桐樹中氣十足的打斷道:“有人死皮賴臉不肯走哩,姊,我看你要再拿菜刀出來了。”
金桐蕊當下把眉毛一挑。“我這就去拿。”
聽到菜刀兩字,金大山果然嚇得不敢再糾纏,但他走前倒沒忘了把他帶來的鴨子一併拿走。
金大秀看着狼狽離開的大司攥着拳頭,身子繃得死緊,喃喃地道:“他競然還敢再來,真是把我當軟柿子拿捏,我可不會再任由你欺負我妻小了!”
他實在懊悔至極,過去的自己太軟弱了,纔會讓兒子失了雙腿,害女兒差點被賣。
任容禎走過去。“大叔,咱們喝一杯吧。”
金大秀回過神來,神情這才放鬆了,垂了眼,慢慢的點了頭。“好。”
金桐蕊跳起來。“我去給你們做下酒菜。”
月陽節這日,除了要喫團圓餅,就是要喫鴨子,金桐蕊將趙林送的三隻大肥鴨子做了八種喫法,滿滿當當的擺了一大桌。
第一道便是薑母鴨,前世一到冬天,薑母鴨的熱門直逼火鍋,酒香中透着鴨肉香,這樣的美食,在這臨冬之際自然要做給大家嚐鮮,且這道湯品她用了整隻鴨子,還加入了寬冬粉和她做的豆腐,絕對夠喫。
第二道她用烤爐做了烤鴨,用的是傳統的掛爐方式,而既然做了烤鴨,就未能免俗要來個烤鴨三喫。
她在衆人面前表演了片鴨秀,在桌邊將薄薄的鴨肉和脆皮一片片的切下來,手法乾淨利落,猛烈的香氣和四濺的鴨油惹得衆人驚呼連連。
金桐樹還一直問她不會燙嗎?她則是得意的笑。
嘿嘿,她可是練家子,手當然不怕燙了,烤鴨是金園的招牌菜之一,她光是片鴨就不知道給她老爸罵多少次了,自然功夫了得。
爲了烤鴨三喫,她還烙了薄餅,調了甜麪醬,加上蔥白段,夾上片鴨,便成了一道:“片鴨捲餅”,這道是她前世尋常見到的喫法,剩下的鴨架骨加入花椒和蔥姜大火快炒,便是一道:“蔥姜烤鴨架”,是一道十分下飯也下酒的菜,如此便用了第二隻鴨子。
第三隻鴨子,一半切塊和薑片用炸的,做了“鹹穌鴨”,外表酥胞,內裏不幹不柴,有咬勁,越喫越涮嘴,這就考驗真功夫了,她敢說,整個大齊朝,唯有她做得出來,簡直是香飄十里啊!
第六喫,鴨肉切細塊,加上炸到酥脆的油條,用生菜包起來喫,菜名爲“生菜鴨松”,第七喫是“鴨油炒蛋”,加了新鮮香菇,炒成有稠度的濃湯,沾上她自已做的饅頭喫是一絕,最後一道是“鴨粥”。
這一晚,人人甩着腮幫子胡喫海塞、舔嘴咂舌,金桐樹餓鬼投胎似的搶食,連年紀最大的孫太公都不顧自個兒有歲數了,也喫得撐腸拄腹。
大齊的月陽節雖然沒有賞月活動,但要祭月。
喫過了晚飯,雖然高掛在天際的月亮叫雲遮蔽了看不太清楚,奉蓮娘還是在院子裏擺了香案,桌上擺滿鮮果和團圓餅做爲祭禮,也擺上了芋頭,這是他們合州的習俗,祭月必定要拜芋頭。
一家人當空禱拜,銀燭高燃,香菸繚繞,金桐蕊拿着香對月娘誠心許願,她只有一個願望,願她老爸安然的活在這世上,無論是活在哪個時空裏,只要活着就好,她就別無所求了。
沒一會兒,外頭就傳來熱熱鬧鬧的吆喝聲,原來是要燒塔了。
燒塔也是大齊月陽節的傳統活動,塔高一到三公尺不等,大多用碎瓦棚成,大些的塔是用磚塊砌的,頂端會預留一個塔口,投入木、竹、穀殼等燃料,點火燃燒,等到火旺時再撥松香粉,引焰助威,場面極爲壯觀。
“姊!容禎哥!咱們去看燒塔!”金桐樹孩子心性重,一聽外頭熱鬧就坐不住了。
金桐蕊沒“親眼。”看過燒塔,也有興趣。
奉蓮娘也連聲催促,“你們年輕人快去看吧,這香案,我跟你們爹和孫太公看着便成。”
小時候每逢月陽節,兒子都搶着要去看燒塔,腿斷了之後,即便是他爹要背他出去看,他也拒絕,如今他有了興致,她真是高興得緊。
金桐蕊、任容禎、金桐樹和孫蓉兒,四個人高高興興來到河堤邊,河堤邊已經聚集了幾百人,場面極爲壯觀,就見高塔火苗竄得半天高,囿觀的人羣不斷朝塔內拋撒木糠、禾杆、粗鹽,塔身很快變得通紅,火星四濺,塔頂的火焰如花般錠放,看得金桐蕊目不轉睛。
隨着火焰漸漸媳滅,燒塔的活動也將告個段落,金桐蕊有心給弟弟和孫蓉兒單獨相處的機會,便拉着任容禎沿着河堤散步,四處都有三三兩兩在散步的人們,孩子們你追我跑,看着爹孃陪孩子放河燈,金桐蕊卻是分外的感慨,小時候她沒這樣玩過,她老爸一個大男人,也不知道假日要帶她上哪玩,所以都是待在家裏。
“團圓餅,在我們那兒叫作月餅,我老爸雖然是做月餅的好手,可他卻從來不做月餅,我會做的那些餡料,都是向別的師傅學的,有些是我自己喫到別人送的月餅,覺得好喫,學着做的。”她也不知怎麼搞的,就和任容禎絮絮叨叨了起來。
任容禎聞一知十,順着她的話問道:“令尊既然手藝過人,爲何從來不做月餅?”
她感傷地說道:“月陽節在我們那裏叫做中秋節,這個節日是我老爸的結婚紀念日,也就是他成親的那一日,後來我娘跟別的男人跑了,狠狠傷了他的心,傷了他男人的自尊,他便再也不過中秋節,不做月餅,還有些痛恨這個節日。”
他不由得嘆道:“爲了一個不值得的人,未免可惜。”
金桐蕊拉着他的手,甩得高高的,步伐也邁得大大的,刻意輕快地道:“你說說你娘是什麼樣的。”
其實她心裏已有幾分相信他是京城來的,只是說他是那什麼親王府的小王爺,她還是不信。
“我娘嘛……”任容禎微微一笑。“是個喫貨。”
“啊?”金桐蕊一愣,哪有人這樣說自個兒孃親的?
“我祖母也是個喫貨。”他的笑意更深了。
她柳眉輕蹴.“什麼啊?”
任容禎輕輕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所以了,她們肯定會喜歡你的。”
金桐蕊不依了。“人家在問你正經的,你卻在開玩笑。”
“我也是跟你說正經的,不信,到時候你自個兒驗證,看我說的是真是假。”
“好啊,不說是吧?”她嘿嘿笑道:“我搔你癢,看你說不說實話!”
兩個人也在河堤邊你追我跑了起來,正玩得不亦樂乎,卻聽到金大秀上氣不接下氣、由遠而近的呼喚聲——
“點點啊!快快……快回去……縣衙有人找你!有人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