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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1)

《無雙花》 / 善喜 / 第22章 / 共25章

遍地失火,赤紅烈焰染滿天與地,所有人全讓熾熱的烈烈火舌困住,唯一能動的,只有伏雲卿。她拚命救出所有人,可到最後,卻剩下她被困火場逃不出去。無論她怎麼大喊,也沒人對她伸出援手。哥哥們都離她好遠,誰也幫不了她。

“一次次把自己弄得滿身是傷,保住其他人,這麼做……你開心了?”

令她難受的清亮嗓音從她身後傳來,含怒帶怨地指責,教她不敢回頭。火燒上了身,無處不被燒灼得痛極,她只能蜷曲着身子,咬牙承受,直到被焚亡爲止。

“你說過要依靠我,但你卻不肯好妤呼喚我名字。從來是我追着你,我糾纏着你,而你卻連回頭瞧我一眼都吝嗇得不肯給。是你負我、是你負了我!”

她動彈不得,她不是不想回頭,她不能啊!就算她回頭,也來不及了呀!她啜泣起來,顫抖着往前伸長了手,卻是什麼都抓不住。“救我……孃親……六哥、七哥……救我,我好疼,好難受……十一哥,我沒辦法,我盡力了,我還是當不了好皇子……六哥,原諒我,我好想回去……”

“想都別想!我哪裏都不會讓你去!”強悍的懷抱幾乎要將她揉進身子骨裏。

她抱頭痛哭。“原諒我,哥哥,我無顏見你們……我無法剋制啊,明知他是敵人,我偏偏還是喜歡上他了!就算他不要我,我也想回去、我想回到他身邊……”

不行,她走不動,她的心好疼,身子也好疼,誰來都好,殺了她讓她解脫吧!

“伏雲卿!你心裏藏多少話,爲何不當面對我說?你給我醒來!你這傢伙有種行編夭下,卻沒贍子承擔後果嗎?!你就算逃得了一時,也躲不了一輩子!你死不了、逃不了的,即便是陰曹地府,我也會把你拖出來——就算是閻王也別想護着你!”

她腦袋昏昏沉沉,好像聽見身邊有許多雜音來來去去,但都聽不真切,她不知道爲什麼,只有在聽見一道暴跳如雷的嘶吼時,她的心會被緊緊揪痛着……

他又失去自制了……他又爲她失控了呢……別痛,別爲她難過……

“對不起,杭煜,是我對不起你……”一口鮮血又隨着劇痛自腹間竄出了喉。

夜色深沉,無星無月,安陽城中卻不平靜。

“王上!”丫頭們尖叫着,拉開了坐在牀沿、兀自緊摟着伏雲卿的杭煜。

“王上,娘娘可憐地昏了七天,天天吐血,人都快不行啦,您別再罵她了!她迷了路,都讓冷天給凍出病來了,您不快讓她看大夫,真會出人命的!”

丫頭們忙將杭煜請到一旁,把步履蹣跚的大夫推到牀沿。“路大夫,娘娘就倚靠您啦!幾個御醫們都束手無策,換您試試,若治得好,可是大功一件啊!”

似乎是面貌有所殘缺,用布巾層層包覆着臉、駝着背的海僂青年,毫不避諱地伸出疤痕處處的手臂,輕輕拉過昏迷不醒的王妃的纖白手腕。

佈置仍舊十分喜氣紅豔的房間裏,只有滿滿的沉默凝滯着,除了榻上人兒不時發出的呻吟囈語痛苦低泣,聽不見其它聲音。

許久之後,眼見大夫將伏雲卿的手放回暖被中,一旁的杭煜才冷冷問道:“她幾日能醒?”

“那就要看王上的用心了。所需的藥材名貴難尋啊。”名喚路清的大齊大夫嘆了口氣。“這不好治。她中毒時日太久,沁入骨髓,如今就算救得回來,也許會變成神智不清的痴兒,也許會變成右臂殘缺的廢人,這樣王上也願意嗎?”

“朕只問你她幾日會醒。”杭煜眉間盤旋着山雨欲來的陰霾。“朕張貼皇榜尋找名醫,你揭了皇榜而來,不許你說辦不到。”

路清只是靜靜一笑,面對杭煜的恫嚇彷佛毫無懼色。“她……對王上重要嗎?種種藥材不容易收集,除了需要東丘仙藥九陽返魂草七株以外,還需取得藥引,這藥引偏偏只存在大齊皇宮後苑中……很難取得。”

“你救人還需要廢話嗎?!大齊皇宮算什麼!朕一樣能討來給她。九陽返魂草更簡單,你要幾株朕就給幾株,這裏若還不足,朕派急使迴天領取。”杭煜眯了眼,額間青筋浮動。“你不行,朕就不信天下之大,找不到人能治她!”

“王上,草民沒說不行。她運氣好,草民湊巧師承大齊御醫,剛從北方來,珍貴藥材恰恰帶在身邊。不過,藥材不能平白獻給王上,它價值連城”

“黃金萬兩。”杭煜打斷路清的羅嗦。“三天之內讓她醒來。”

“王上,草民想要的不是銀兩。草民可以救人,但兩件事希望王上答應。”

路清似乎正考慮着要趁機哄擡高價。“第一,王上看到了,草民模樣醜陋,沒法娶妻生子,希望王上能下旨,讓草民自這城中任選一名年輕貌美的姑娘帶走。”

杭煜毫不遲疑問道:“第二呢?”

“今夜讓草民與王妃娘娘獨處。”

杭煜微微擰眉,與冷然表情截然相反,語氣極怒:“你!竟敢對她有非分之想?!她可是朕的王妃!”

路清陡然瞪大了眼睛,靜默好一會兒才忍住笑意,緩緩開口:“王上,草民只是希望能安靜地集中精神診治她,不想老是有人在旁鬼吼鬼叫,這樣本來能醒的,也會被嚇得不敢醒了。”

杭煜一聽,臉色更爲鐵青,拂袖轉身便往屋外走,臨行前只丟下一句:

“給你三天,治不好,你把頭留下!”

迷濛間,伏雲卿聽見了兩道熟悉的歌聲,斷斷續續,時有時無地來回交錯着。一道溫暖得令她懷念,一道卻忽冷忽熱得令她心疼。

對了——有人在等她吧——她想起來了,她還有事要做。她答應過,要與誰相會在城西——她欠他太多,這次她一定要守住承諾。

總是折騰她的痛楚稍退,彷佛能感受到晴朗溫和的晨光照在她眼皮上,一時間,炫得讓她張不開眼。她不自覺地緩緩舉手想遮眼。“唔……”

“醒了!醒了醒了!娘娘睜眼了!路大夫,你是神醫啊!”

聽見丫頭們聒噪的連連驚呼,伏雲卿蹙起眉頭,眼角餘光掃過身旁人影。“你是——”話還沒說完,像是活見鬼似,驚得杏眼圓睜,聲音全梗在喉間出不來。

丫頭們連忙上前,請開了牀沿的人,扶着伏雲卿虛軟的身子坐起來。

“娘娘別怕,路清大夫是王上找來治娘娘昏睡病的。雖然模樣不頂好看,但醫術了得,是救了您的大恩人呢。說三天就三天,娘娘果然醒了。”

“路……清?”伏雲卿狐疑地輕瞥一眼在一旁桌前溫吞喝着茶的駝背青年,雖然他醜陋樣貌讓布巾層層覆住,她仍像不忍卒睹似地咬脣垂下了頭,不敢再看。

“對了,咱們得趕快告訴王上這個好消息。”一個丫頭慌張地奔出了房。

“慢着,我不見他,我——”她忙仰頭伸手想阻止,卻因氣急而連咳不止。

“別太激動了。”路清緩步回到牀沿,指掌不輕不重地撫着她背脊,同時指揮另一名侍女:“姑娘,記得讓膳房趕緊將先前煎的藥儘快送來。”

丫頭領命,提裙衝了出去,帶着藥湯與簡單膳食回來,然後路清指示要親自服侍虛弱的王妃用藥,硬是讓其他人都離開之後,就算她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喝完藥,伏雲卿仍舊默默低下臉,沒有任何疑問,不敢多吭一氣。

路清沉聲道:“你不覺得該對我說些什麼?或者,你病得連我都忘了?”

“我沒忘記。向陽迎光,照得路清……我不會忘記,每回微服習醫,你總愛用這名字。十一哥。”她咬了咬脣,不敢看向身邊的男子,大齊海寧王伏向陽。

“我無顏見你們,我——”才說幾字,她又把話吞了回去。她無法辯駿。

伏向陽退離牀沿,負手背對着她,以爲只能駝着的身子陡然站直立起,竟然顯得十分高大。“十四弟,你的歉意,是指弄丟了安陽六城,還是因爲你私自出閣?哼,總不是爲了與他私通,將封邑當成妝奩拱手送他?”

伏雲卿猛一抬頭,冷淡的十一哥從來不愛多話,哪時說得一多,便是他開始動怒了。“我、我沒有。十一哥,我喫了敗仗,求死不成,卻落入他手中……”

伏向陽回頭,覆着布巾的臉看不出喜怒,但唯一露在外頭的漂亮薄脣像是有些壓抑。“……杭煜那混帳,他拆穿了你的祕密,還膽敢對你用強?”

“不、不是!杭煜他、他對我極好。是我、是我們大齊虧欠了他啊。”

伏雲卿熟識的十一哥,平日淡薄不愛搭理閒雜事,但一惹他動氣,便如同夏日烈陽,毫不留情地一把火燒盡觸目所及的一切。若讓他與杭煜對上……

不敢往下想,她渾身驟起寒顫。“十一哥,當年被九王兄劫殺的人是——”

“我知道她是誰。我說過,她的事我來處理。半路上,我已經接到你讓蘭襄帶來的消息。”伏向陽略一揚手,打斷伏雲卿的急急申辯。

“怪十一哥來遲了,才讓杭煜傷了你。十四弟,今後你只管養好身子便成,若還要顧忌你,要離開會綁手綁腳。我在距此三百里的邊境已安排接應。等你好轉,我立刻帶你走,杭煜再動不了你。他敢闖進我轄下北八州,就別想活着回去。”

“十一哥,不要!”她不就是不願見到他們互相殘殺,纔會如此心痛嗎?伏向陽直勾勾地盯着妹子。“你……不想走?聽說你與他成婚次日便離城……莫非你已經……認了他是你夫婿?女人終歸是女人,過於心軟終會惹禍上身哪。”

她沒給他答案,只是幽幽問道:“……哥哥們早知道一切才護着我的嗎?我是女子的事,我以爲只有六哥知情呢,畢竟出生那一晚,聽說六哥在場的。”

“其他人何時識破我不知道;但十四弟,我好歹是個大夫,以前多次爲你診脈,怎可能不知道。”只覺得有些好笑。伏向陽帶着憐愛,大掌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重華是難得一見的並蒂雙花,你啊,在咱們心中,是朵不該開在大齊王室的正直花兒,咱們幾個一直想看看,這朵才華洋溢的花能如何盛開,能替大齊添上多豔的色彩。不護着你,豈不是可惜了?不論是男是女,你依舊是我的十四弟。”

伏雲卿心中暖意漸昇.果然還是兄弟好,無論她犯了多少錯事,他們還是不會捨棄她……只怕,杭煜也是如此吧!他不可能放棄復仇的。想着,胸口又犯疼了。

見她按着心窩直皺眉,伏向陽長嘆一聲。“別想太多,快喫點東西先歇着吧。

十一哥擇日再帶你走,總不能留你在這喫苦。你說杭煜對你極好,要是你自己宣口歡,不想走也罷,但杭煜若敢傷你半分——”

“十一哥,這好歹算是在他屋檐下,咱們暫且不要輕舉妄動好嗎?”在十一哥面前,她不想爲杭煜說情說得太明顯,感覺好像辜負了特意僞裝來救她的哥哥。

“憑他?還能拿我如何?”伏向陽冷哼一聲,不置可否地撇了撇脣。

“他蠢到輕易讓我進出安陽,就是他註定會失敗的原因。十四弟,你聽好,你願讓出安陽是你的決定,但他要有野心敢踏進北八州一步,我可不會手軟。”

“十一哥……”見到伏向陽森寒陰騭的目光,她心上被揪得死緊。

緩緩喫了清淡的百花粥,她心中纏成一團的千頭萬緒還是解不開結。

就算今日她勸阻了十一哥,還有六哥及七哥。她想找到和平共存的一條生路,真有那麼難嗎?“十一哥,咱們能不能——”

房門突然遭人推開,面無表情的士兵持槍走了進來,僅只淡漠躬身行禮。

“王上有旨,請娘娘用過膳後有氣力了,便移駕一敘。路大夫醫好了娘娘,可以先行領賞了。”

身子虛弱的伏雲卿幾乎沒法子靠自己力氣站立,纔想起身移動,便差點跌下牀,若非伏向陽早一把扶住她,只怕她早已跌慘。

士兵們嘴裏稱呼雖然仍維持基本的禮數,卻一點也不算客氣地一左一右架着王妃娘娘,一層層地往地下樓走去。

路清彎着身,依舊駝着背,慢慢踱步跟出了門外。他遙望伏雲卿姣美臉龐一陣慘白、被士兵們客氣“請”走,緊抿的薄脣沉沉嘆了口氣。

“十四弟,你是因爲喜歡上他而給衝昏了頭?不論我怎麼看,都不覺得他將會待你極好啊……果真你因此受了罪,屆時,不管你願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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