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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得才進尺的小暖

《千金命不凡》 / 唐歡 / 第18章 / 共20章

河堤上很黑,今夜沒有河燈,亦不像現代的城市有路燈,不過是遠遠的有幾盞漁火。孫柔嘉隨身帶着一隻琉璃的小提燈,在秋風乍起的夜裏,還算溫暖明亮。

真沒想到,同樣的地方,不同的日子,風景居然差了這麼多。

七夕之時,這裏何等熱鬧,水面如漂浮着星辰一般,河燈密集,顆顆璀燦,今夜卻是一片漆黑空寂。

終於,她聽到馬蹄聲,看到了蘇篤君。

自宮中一別已經過了多久了?他終於肯來見她了嗎?大概是擔心她在這裏等到天明,怕她有危險吧。

“你們在這裏等着,”孫柔嘉對隨身的小廝道,“替蘇大人牽好馬兒。”

蘇篤君孤身騎馬而來,她向來喜歡看他騎馬時意氣風發的模樣。但今夜,他卻沒了平素的瀟灑。

孫柔嘉提着燈,逕自往河堤處走去,風漸大,吹起她的衣裙,如荷瓣四散,她整個人似乎要飛起來一般。

蘇篤君跟在她身後,好一陣子沒有說話。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孫柔嘉率先開口道:“你該不會真的喜歡上小暖了吧?”

“我與她打小一塊兒長大,”蘇篤君終於答道:“要喜歡早就喜歡了,哪有可能等到現在。”

“那你爲何同意納她爲妾?”孫柔嘉追問:“究竟受了她什麼威脅?”

“她說,她能救你出宮。”蘇篤君道,“我本來不相信,直到她發現了孫大人的屍身……”

“我現在已經出宮了,”孫柔嘉凝視着他,“你還甘願受制於她嗎?”

小暖此舉太過卑鄙了,她實在不願蘇篤君爲了救她,而不得不被小暖拿捏在手裏。

“我總覺得,她還有什麼事瞞着我,”蘇篤君道,“她說,她手裏還有把柄,能威脅你一輩子的把柄。”

“她還能有什麼把柄?我並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孫柔嘉一怔,“她是訛你的吧?”

“不知道,”蘇篤君搖頭,“我不敢冒險。”

過去無論何時,他都那般堅定。這一刻,孫柔嘉卻在他眼裏看到了無措。

看來,他真的束手無策了。

就因爲太在乎她,所以他判若兩人,從前遇事向來懂得利用雷霆手段,但這一次卻顯得戰戰兢兢。

“所以,你真打算納她爲妾?”孫柔嘉追問道。

“納就納吧。”蘇篤君忽然嘆了一口氣。

“什麼?”她眉心一緊,“你再說一遍!”

“納個妾而已,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蘇篤君道,“就算現在不納,婚後說不定姑母也會勸我納妾,男人納妾再尋常不過,不爲情愛,只爲子嗣繁衍。”

他真的這樣想嗎?

曾幾何時,她以爲他與她想法是一致的,會對愛情忠誠不二。然而,這一刻他卻說出這樣一番話,就算他對小暖並無情愛,一段婚姻裏本就容不下第三人,這是她的底線。

孫柔嘉垂眸,眼底不由泛起淚花,心中一陣絞痛,喉間酸澀泛苦。

“怎麼了?”他瞧着她痛苦的模樣,“從前,你不是也說,不反對我納妾嗎?甚至是平妻,也可以嗎?”

從前……呵,從前她哪裏對他有過什麼奢望,那時她以爲他心裏沒有她,所以大度忍讓。

可現在,嘗過了兩情相悅的甜蜜,一心一意的美滿,她還能回到從前嗎?

“倘若並非受小暖的威脅,倘若是別的女子,倘若我婚後沒有子嗣……”孫柔嘉假設道,“你也會納妾嗎?”

他沉默,似乎難以回答。

若說是,他知道她會傷心,若說不會,他也說不出口……他不願意騙她。

孫柔嘉的淚水霎時決堤而出,一串串落下來。

被人陷害,被人威脅,都不是什麼傷心事,此刻要面對的問題才真的令她絕望。

她真能忍受嗎?在漫長的後半生,與別的女人共事一夫。

每一天,當他不在她身側,她就會猜疑、嫉妒、怨忿……她討厭那樣的日子,也討厭那樣的自己。

但要她寬容的接受一切,消化所有,她似乎也沒那麼大度。

若是放棄蘇篤君呢?

可不嫁他,她這輩子又能嫁給誰?

不嫁自己真心所愛,去嫁給旁人嗎?這樣,她也不會甘心。

孫柔嘉上前一步,忽然擁住蘇篤君,將頭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

他一怔,顯然沒料到她竟會如此。

他以爲她會生氣,會轉身而去,但她卻反而靠近,雙手環抱住他的腰間,一副柔軟無骨的模樣。

她這模樣,着實讓他垂憐,但也讓他有些不解。

過了很久很久,他方纔明白——原來,她是哭了,又不願意讓他看到她的失態,所以才埋在他胸口哭。

他的衣襟溼了一片,被她的淚水浸染,彷佛悲傷也浸透了他的胸口。

“好,那就納了小暖吧,”良久,她終於沙啞地道,“我嘗試一下……如何與她相處。”

她能阻止什麼?什麼也阻止不了。

沒有小暖,日後還會有別人,她該做的是清醒地領悟自己身在何處,這裏的男子,向來都是三妻四妾的。

她能改變這根深柢固的思維嗎?答案是沒辦法,她還不至於有這麼大的本事,去做以卵擊石的事。

她唯有順從,這是留在他身邊唯一能呈現的態度,在她不願意失去他的情況下。

可是,她的愛情呢?她從小到大嚮往的愛情呢?

這一刻,她心中關於愛情所有美妙的幻想都化爲了泡沫。

童話裏,人魚公主死亡的那天清晨,大海上漂起了白色的泡沫。

她只是穿越了時空,並非活在童話裏,而且就算是童話,也是有悲劇的。

孫柔嘉很不願意一家人聚在一起喫晚膳。

自從孫仲堯死後,晚膳就成爲了最沉悶的事,一家人都沉着臉,誰也不說一句話,有時候喫着喫着,還會有人落下淚來。

悲傷的氣氛是會傳染的,一有人哭,其他人都難以下嚥。

今日,一如既往。

不過,小暖不在,說是在廚房燉湯,倒是桑夫人開口說話了。

“有一件事,昨日我與鞠妹妹商量過了,”桑夫人道,“今後大概都會在京城定居,染川那邊的產業,就將它變賣了吧。”

孫柔嘉怔了一怔,好半晌才回過神來,這話似乎是在對她講的。

也對,孫仲堯不在染川爲官,他們也沒必要再回到那個地方去了。

“染川城裏還有一些店鋪,”孫柔嘉答道,“等我回去,將它們處理了吧。”

“你這幾日就找個時間動身,回去打理吧。”桑夫人道,“家裏出了喪事,你要守孝,跟蘇家的婚事也得暫時擱置了。”

按習俗,至少喪期之內,她不能婚嫁。

“不過,小暖並非我們家的人,”桑夫人又補充道:“她和蘇姑爺的事,卻可以早早着手辦。”

孫柔嘉怔住,沒料到,桑夫人其實另有深意。

名義上是讓她守孝,卻忙不迭地把小暖嫁過去蘇家,桑夫人也是個會打算盤的。

“姊姊,”一旁的鞠夫人聽不下去,幫忙道:“小暖的事也不必急吧?還得看蘇公子的意思。”

“既寫了婚書,又沒什麼妨礙,爲何不早早把好事辦了?”桑夫人卻執拗道,“也不能因爲咱們家而耽誤了小暖。”

鞠夫人看了孫柔嘉一眼,彷佛充滿了同情。

孫廷毓蹙了蹙眉,也覺得桑夫人的提議不太妥當。

“篤君哥哥的事,他自有主張,”他開口道:“太太,也不能因爲小暖恨嫁,就催着別人吧?”

桑夫人臉色一變,慍怒道:“好,此事暫且不提。現在老爺去世,家產是不是也該分一分了?”

“家產?”鞠夫人不解,“姊姊,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有個兒子,我呢,也算有兩個女兒。”桑夫人道,“從前老爺在時,一切由老爺做主,現下既然由我們兩個做主,那就該好好分一分,也擔起個人的責任。”

“姊姊,你這話不太恰當,”鞠夫人道:“我是有個兒子,可你也只有一個女兒。”

“小暖也有可能是我失散的女兒,”桑夫人道,“憑她腕上的紅痣,誰敢說不是?”

“但誰又敢說一定是?”鞠夫人反駁,“要論起來,我們這一房只承認孫家只有一位小姐,便是柔嘉!”

“妹妹,你以爲我是圖謀多分些家產,所以說自己有兩個女兒?”桑夫人道:“其實,我是在幫你啊。”

“姊姊這話就更奇怪了,”鞠夫人蹙眉道,“幫我?難道我們這一房有指望多分一些家產嗎?”

“如今商鋪都是柔嘉在打理,若分了家,廷毓也就落了下風,”桑夫人道,“我主張各人有名的歸屬,也算是給廷毓爭取一個當家的權力,妹妹,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鞠夫人一時無語,只轉身看着孫柔嘉,彷佛希望她能說幾句話。

呵,看來,從古至今,但凡牽涉到財產,沒有哪家是會和睦的,孫柔嘉嘆了一口氣。

“父親臨終前,既然把商鋪都交給了我,”孫柔嘉開口道,“有些事情,我可不會因爲怕別人說三道四,就卸了責任。”

“但也不能全靠你一個人。”桑夫人道,“廷毓願不願意管事,自有他母親做主,我這裏既然有一份老爺留下的財產,我就有權力,把它交給妥當的人去打理。”

“母親這話,是信不過我?”孫柔嘉道,“好,那麼母親打算交給誰呢?”

“小暖說,她願意學習一些生意上的事。”桑夫人道,“我想着,讓她到店鋪幫幫忙,也算幫我看着些。”

孫柔嘉皺眉,說來說去,還是爲了小暖?怪不得要趁小暖不在的時候說,也許她這會兒不在也是商量好的。

“姊姊,這不妥當。”鞠夫人提出反對,“小暖遲早要嫁出去的,並不能一輩子待在我們家。”

“柔嘉也是要嫁出去的,”桑夫人趁機道,“況且,我自己的財產,我愛交給誰打理,就交給誰。”

她把話說到這分上,鞠夫人都不知該如何應答了。

孫廷毓連連給孫柔嘉使眼色,希望她能表明態度。

“母親這意思,是要小暖到我身邊做事?”孫柔嘉開口道。

“你就教教你妹妹。”桑夫人道:“日後她與你同入蘇府,說不定還有別的事要你們倆共同商量着去辦,先培養默契不好嗎?”

聞言,孫柔嘉心中火氣更旺,桑夫人果然高瞻遠矚,連那麼長遠的事都想到了,說不定,這是小暖教她說的。

“小暖還在廚房嗎?”她對僕婢道,“讓她來見我,有些話,我要對她講。”

“大小姐,現在就去喚她嗎?”僕婢小心翼翼地問。

“現在,即刻!”孫柔嘉板着臉道。

因爲她的態度倏忽變得強硬,所有的人都不敢說話了。這些日子,她爲孫家打理鋪子也可不是白乾的,板起臉、提高聲音的時候,很有幾分懾人。

僕婢匆匆去了,一時間,領了小暖碎步走進來。

“姊姊找我有事?”小暖端着燉好的湯,笑着擱到桑夫人面前。

“母親說,你想到商鋪做事?”孫柔嘉問。

“是,”小暖點點頭,“想着跟姊姊學些東西。”

“我真不明白,”孫柔嘉道,“爲什麼你凡事都要跟着我?我要嫁入蘇府,你跟來,我打理商鋪,你也要跟來?”

“因爲妹妹心裏很是崇拜姊姊,”小暖似笑非笑地道:“日後入了蘇府,說不定蘇家的店鋪也會由我們倆打理呢,就如娥皇、女英,共輔舜帝成就一番基業,妹妹從小才疏學淺,很想學習一二。”

這丫頭心思果然深沉,看來她要的不只是做蘇家的一個妾而已,而是想與她有並駕齊驅之勢。

孫柔嘉想了想,道:“好吧,等我從染川回來再說。”

“長姊,我陪你回去。”孫廷毓道。

“也好,有你在,誰也不敢閒言碎語,說我獨吞孫家財產了。”孫柔嘉淡笑,她話中之意誰都能聽得懂。

“長姊一路順風,”小暖道:“妹妹等着姊姊回來,這段時日,妹妹就好好在京中籌備嫁妝。”

“我發現你這丫頭挺會巴着人的,”孫柔嘉暗諷道:“不像我,臉皮薄,若有人不喜歡我,我定不敢去親近,有些事我也不會硬要去摻和。”

小暖卻答道:“這就是我與姊姊的區別,姊姊命好,自幼長在富貴之家,不像我,唯有黏着自己喜歡的人,才能搏一個好命。”

這算臉皮厚,還是自強不息?孫柔嘉自嘆不如,但倒讓她有幾分欽佩。

或許,從小暖身上,她也該學學這死也不撒手的勁兒。

一味退讓,把大好的東西拱手讓人也並非妥當,幸福美滿終究還是要靠自己傾力一搏。

孫柔嘉去染川之前,託豫國夫人帶她進宮面聖。

“你這丫頭,何事硬要見朕?”蕭皇終於同意見她,偏殿之中,給了她一盞茶的功夫說話。

“臣女聽聞……”孫柔嘉斟酌道,“清縣遺失的金子,至今沒有找到?”

北松王府只是被監視起來,蕭皇卻遲遲沒有定北松王的罪。也不知是因爲金礦至今下落不明,還是蕭皇念在兄弟親情的分上。

“是又如何?”蕭皇反問道。

“若臣女能猜到那金礦的下落呢?”孫柔嘉卻道。

“哦?”蕭皇眉一挑,“你知道金子在哪裏?”

“臣女其實不敢確定,只是有一次,偶爾聽到家父與北松王的對話,至今想起,仍覺得蹊蹺。”孫柔嘉道。

“這樣重要的事,爲何你現在才說?”蕭皇連忙道:“快講!”

“皇上恕罪,臣女原沒把那些話與金礦想到一塊兒,”孫柔嘉答道:“家父去世後,臣女痛定思痛,才琢磨出其中關聯。臣女猜想,那些金礦應該已經送入崎國了。”

“崎國?”蕭皇大爲震驚。

“臣女雖不知家父與崎國的什麼人有來往,但想來,能藏納這麼一大筆金礦的,也絕非普通人。”孫柔嘉道,“皇上只要往這方面查一查,想必能尋到一些線索。”

“對,你說得對。”蕭皇連連點頭,“這並不難查到。”

“家父畏罪自盡,但皇上沒有降罪臣女一家,”孫柔嘉叩首道:“臣女一家感念皇恩。”

這並非是阿諛奉承之辭,她心中的確感激。

難得蕭皇這般殺伐決斷之人能對她家網開一面,雖然孫仲堯不得發喪,但俸祿照舊,也算是給孫家的恩典了。

“若真能找到金礦,你便立了大功。”蕭皇對她笑道:“說吧,想要什麼獎賞?朕知道,你須得服喪,暫時不能嫁給篤君,但你若想把婚期提前,朕倒可以下旨。”

“臣女願意爲家父守喪。”孫柔嘉道:“家父雖非我親生父親,卻一向視我如己出,這一點孝道,臣女還是想守的。”

說真心話,什麼時候出嫁,她並不在乎,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她不能容忍的,是被人奪了先機。

因而她開口道:“臣女有一個義妹,近日我母親做主,想讓她給蘇公子做妾。”

“哦,這個朕也聽聞過,”蕭皇道,“這個女孩子,好像原是蘇府的丫鬟?”

“因她與我失蹤的妹妹長得像,所以我母親待她異常好。”孫柔嘉道,“臣女倒不是怕未來的夫君納妾,只不過……”

蕭皇玩笑道:“看來,你這丫頭有些喫醋了?”

“臣女覺得這個女孩心術不正。”孫柔嘉直言道。

“朕怎知是她心術不正,還是你在喫醋?”蕭皇道:“納妾之事,本是人之常情,不納她,將來篤君也會納別人,爲了豐沛子嗣,這是不得已罷了,與男女之情無關,你呢,也不要太介懷。”

一國之君,竟勸了她這許多話,孫柔嘉明白其中的善意。

“臣女只求她不要先於臣女過門。”孫柔嘉道,“正所謂,先入門爲大。臣女雖是正室,但一個小妾佔了先機,今後的日子恐怕是要難過了,還請皇上垂憐。”

能拖一分是一分,在這三年之中,她總能想出對策,只求不要讓小暖搶了先。

“好,朕答應你。”蕭皇點頭,“若找到金礦,你等於爲朝廷立下大功,這點小事,朕一定會幫你的。”

孫柔嘉微微一笑。目的已經達到,哪怕只是邁出一小步,也算有所收穫。

她告訴自己,要拿出韌性來,正室與小妾之間的戰爭曠日持久,她得打起精神,步步爲營。

她時刻告誡自己,絕不輕易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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