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一樓坐滿了，生意相當不錯。
衛靈看到剛纔包廂門口的服務生哭喪着臉，跟一個身穿黑色西裝，疑似是餐廳經理的中年男人低聲說着什麼，她眨眨眼，不解地問道：“你剛纔點了什麼菜？”
唐睿回道：“就點了兩菜一湯，大龍蝦、熊掌豆腐，再加一個魚翅湯。”
她先是一楞，隨即忍不住笑了，某人爲了擺闊，一開始就說要請客，龍蝦魚翅還好，這熊掌可就難辦了……剛剛在王穎那裏受的氣，轉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正偷樂着，唐睿卻牽着她的手往外走，她詫異地道：“不是要等秦朗嗎？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去湖邊，”他轉過頭笑了笑。“秦朗有王小姐陪着，肯定樂不思蜀，待會兒又有幾道難得的菜式，他一定很感興趣。”
衛靈早就想甩掉秦朗了，毫無異議地跟着他走。
感覺到唐睿溫暖的大掌將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她的心突地一跳……剩下他們兩人去遊湖，這算不算得上是約會？
下午一點多，遊湖的人並不多，唐睿和衛靈坐觀光船欣賞沿岸風景。
站在甲板上，溼涼的微風迎面吹來，她深吸了口氣，笑道：“小時候來過一次，只有幾棵樹和草地，沒想到現在連人工湖都有了。”
“太陽大，我們到裏面坐坐吧。”唐睿拉着她到船艙的角落，右手邊是落地玻璃，外面的景色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也不用在前面吹冷風。
衛靈不由得暗歎，他真是夠細心的，不知是出於當醫師的職業病，還是本來的性格就是這樣。
前面座位坐了一對上了年紀的老夫婦，兩人正小聲說着什麼，面露微笑。
衛靈的眸光有些黯然，扭過頭望向外頭。她曾經也想過要跟林峯生活一輩子，可是最終她還是沒留住那個人，原本美好的想望也成了轉眼即逝的夢境……
“衛靈，你是不是不舒服？”唐睿看她的臉色略顯蒼白，有些擔心地湊過去問道。
她搖搖頭，笑得有些勉強。“沒事，只是想到以前不開心的事。”
“既然不開心，那就忘了吧，美景當前，就該高高興興地欣賞。”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看着他起身離開船艙，她忽然覺得一個人遊湖，就算風景再漂亮，也品味不出來。
前面的老夫婦不小心掉了鑰匙，衛靈連忙彎腰幫他們撿起來，兩人連聲道謝，繼而跟她攀談起來，得知她是本地人，越發熱絡了。
“你和你老公來遊湖？現在的年輕人很少這樣了。”老婦人感嘆道，她的孫子孫女都顧着和朋友去喝酒玩樂，他們這些老人家想讓人陪着都很難了。
衛靈見老婦人神色黯然，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只好微笑着拉起老婦人的手。“老奶奶，要不待會兒你們跟我們一起四處走走？”
老婦人搖頭笑道：“你難得回來一趟，應該跟你老公好好到處逛逛，何必帶着我們兩個電燈泡。”接着她轉頭對老伴說道：“看他們多恩愛，年輕的時候你可沒少跟我鬧彆扭。”
老人家只是樂呵呵地笑着，沒有搭話。
衛靈被老婦人說得臉頰有些發熱，如果兩位老人知道他們是假結婚，不知道會怎麼想。
唐睿回來的時候，手裏端着一杯飲料，遞給了她。
衛靈想到上船的時候，船的後方有一個小吧檯，專賣飲料和一些小點心，沒想到他是去那裏了。
喝了一口，有點酸，卻很解渴，她嚐出是檸檬水的味道。“那裏連這個都有賣？”她記得她看到的都是鋁箔裝或罐裝的紅茶、綠茶和咖啡之類的飲料。
唐睿笑道：“原本是沒有的，但是我看到櫃子底下有新鮮水果，應該是用來榨果汁的，就請他們將檸檬切片加水。”他目光一凝，看着她一點一點把檸檬水喝完。“怎麼樣，暈船的症狀好點了嗎？”
“嗯。”衛靈有些驚訝，沒想到他竟然看出自己有點暈船。
前面的老婦人轉頭瞟了一眼，眸光帶着濃濃的笑意，惹得衛靈的臉又紅了。
衛靈喝了太多水，想去上洗手間，唐睿不放心要陪她去，卻被她用不好意思爲由拒絕了。
她來到位在吧檯後方不遠的洗手間，上完廁所出來，她不經意聽到有人在說話——
“一杯檸檬水你居然收一百塊，真夠狠的！”
“那又沒有辦法單賣，我只好按照啤酒的價格來算……”
她不自覺勾起笑意，不知是笑買的那個人傻，還是笑自己因爲一小杯檸檬水，就高興得像心頭抹了蜜一般。
遊湖一圈差不多半個小時，回到原點，下了船，衛靈有些累了，唐睿扶着她坐在樹蔭下的木椅上。
她沉默了一會兒，小聲道：“唐睿，我們是各取所需，你沒必要對我這麼好。”
他只是一種責任心的表現，但是在她孤單又脆弱的時候，很有可能會誤會成其他的感情。
“你不用想太多，我只是想對你好，就這樣做了。”唐睿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輕輕一笑。“還是說，我這樣會令你很困擾？”
“也不是，就是怕……”怕她一年後捨不得離開這樣無微不至的溫暖，陷入他的溫柔之中難以自拔，她想要安心、想要依靠，卻又害怕過於接近會再次遍體鱗傷，她抬頭望着注視自己的人，隨即轉開了視線，故意打趣道：“你對我這麼好，我如果沒有盡力在伯母面前掩飾，對你就太不好意思了。”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唐睿呢喃着還想要說什麼，卻被打斷了。
“原來你們在這裏，害我找了好久！”秦朗大步走來，滿臉不悅。
衛靈轉過頭，挑眉道：“你不是跟大美女聊得起勁，我們怎麼可以打擾你們呢？”
“你還說，惡作劇之前都不跟我說一聲，剛纔真是挺尷尬的。”秦朗瞪了她一眼，卻又忍不住笑了。“不過王穎看了那桌菜的表情，真夠有趣的。”
衛靈也跟着笑了。“你這個護花使者，怎麼丟下美女自己跑了？”
“王穎正在焦頭爛額，她雖然是在自家餐廳做事，可是也是要從基層做起，並沒有什麼特權，現在那桌菜看來得她自己付錢。”秦朗的語氣頗爲同情，表情看起來卻有些幸災樂禍。
衛靈好笑的道：“她爸倒是不徇私，看來王穎一年的工資都要賠在那桌飯菜上了。”
“反正她餓不死就是了，如果只是普通的服務生，那可就真的欲哭無淚了。”秦朗涼涼的道。
他喜歡美女，卻不代表他沒有操守，對所有女人都下手，他喜歡享受女性對自己的仰慕愛戀，但這不等於他誰都能接受。
有女人緣是本事，招惹爛桃花就是禍事了。
王穎是個什麼樣的女人，經過一頓飯，他就知道了大概，並不打算深交，隨便找了個理由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那桌菜你喫了嗎？”唐睿突然問道。
秦朗大笑道：“這個鬼主意不會是學長你想到的吧？那桌菜貴得要命，節儉不浪費是優良傳統，我怎麼能不好好發揚光大？”
衛靈無言，他想喫就算了，還搬出這麼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離開湖邊，到街口一間小茶館坐了一下午。
將近五點的時候，終於結束了這一天的三人行。
之前那番話讓衛靈和唐睿之間的關係有點尷尬，所以到了飯店，她只和他說了再見就坐回車上了，他也只是輕輕點頭，面帶微笑，卻不再像以前那樣叮囑她要多注意身體。
秦朗就算神經再粗也察覺到他們的彆扭了，他載衛靈回家的路上，忍不住問道：“你跟學長吵架了？”
“沒有的事……司機先生，專心開你的車吧。”衛靈扭頭盯着窗外，他們不是吵架，只是她想要保護自己。
衛媽媽心思敏感，一下子就看出女兒悶悶不樂的。“怎麼了，是不是跟秦朗吵架了？”
衛爸爸也皺起眉頭。“秦朗欺負你了？”
“不是啦，只是今天出去了一整天，有點累了。”衛靈勉強一笑，就要進房間。
“剛纔你秦叔叔打電話來，問你今天的電影好不好看。”衛媽媽支吾着，小聲問道。
衛靈點點頭道：“電影很好看，改天一定好好謝謝秦叔叔，要是讓秦朗去挑，肯定只會選鬼片和動作片，無趣得要命。”她笑了笑，有些惡作劇地又道：“中午喫飯的時候遇到我的一個大學女同學，秦朗跟她聊得很開心，比跟我相處的時候熱絡多了。”
衛媽媽不悅地道：“秦朗出去一趟就跟別的女孩子勾三搭四的，以後如果結了婚，說不定也會不安於室，甚至還會有什麼私生子。”
衛靈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給噎到。“媽，你有什麼好生氣的，秦朗又不是我們的什麼人，愛跟誰交往是他自己的事。”
衛媽媽不吱聲了。
衛爸爸抬頭問道：“我有水族館的雙人票，是去商場抽獎抽中的，我跟你媽年紀大了，對那些沒興趣，這兩天你找個朋友一起去玩吧。”
“知道了。”衛靈看着父親閃躲的眼神，心裏好笑。父親一向不善於說謊，這些話肯定又是秦叔叔教的，就怕她排斥，不願意收下。
其實這是秦叔叔的一番好意，她本就不好意思拒絕，再說了，她老待在家裏，如果親戚上門八卦她也應付不來……她捏着水族館的雙人套票，想到自己纔跟唐睿把話攤開來說，沒心情去找他，但是她又不想和秦朗一起去。
既然如此，明天就待在家裏好了，後天再去水族館吧。
回到房間，坐在牀上，衛靈摸摸自己的肚子，嘀咕道：“寶寶，我下午說得那麼直接，你那個便宜爸爸會不會生氣了？”摸摸鼻子，她望着桌上靜悄悄的手機，嘟囔道：“真是個小氣鬼。”
以前他多緊張她，老是要她打電話向他報平安，現在居然一聲不吭的，看來是真的生氣了。
可是她說的是事實，他們的協議只是爲了互相掩飾，要是投入了感情，簡直就是一種慢性自殺行爲。
她向後倒在牀上，輕輕吁了口氣，覺得思緒亂糟糟的。
肩頭上似乎站着一個天使和一個惡魔，天使說：像唐睿這麼俊帥又體貼多金的男人，她就該好好把握，讓他愛上自己，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惡魔反駁說：就是因爲唐睿條件這麼好，找上她動機不明，要是她丟了心，以後去哪裏找回來？
天使氣得臉紅脖子粗：優質男有陰謀，也會選更好的對象，她沒錢沒姿色沒背景，怎麼可能莫名其妙就挑上她，這其中肯定有感情的……
惡魔呲牙裂嘴嗤笑：就是因爲她沒錢沒姿色沒背景，找上她以後纔不會有麻煩……
衛靈看它們要打起來了，揮手把吵鬧的聲音一揮而去。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她現在也只能見機行事，順其自然了。
隔天早上衛靈收到秦朗的訊息，還附帶可憐兮兮的表情圖，控訴她不仁不義，居然向秦叔叔告狀，他瘦小的身板被武術高手摺騰得死去活來，幾乎要暈死過去。
她盯着手機偷着樂，心底的鬱悶一掃而空。
其實有時候秦朗也算得上是個開心果，遇到他，什麼煩惱都要閃邊站。
她回傳了訊息——要不然請你喫飯，當作精神賠償？
秦朗先回傳一張麪包超人的Q圖，接着又道——
英明神武、英俊帥氣的美男被揍成包子臉，有損形象，堅決不出門見人。
衛靈笑着馬上回傳——
影響市容，確實不好。
他怒極，傳來一個憤怒的表情，沒再說話了。
她將手機丟在一邊，鍾見父母正透過門縫偷看，她索性把門打開，坦白道：“秦朗被秦叔叔打了一頓，這幾天都不能出來了。”
衛媽媽的表情頗爲鬱悶。“真是的，你纔在這裏待幾天，你秦叔叔下手也太重了。”
衛爸爸也嘆氣，不知是惋惜兩人錯過了單獨約會的機會，還是浪費了水族館的雙人套票。
“你不是說昨天見到大學同學了？不如叫她一起去水族館，不然這票放着也沒用。”
“我再想想吧。”衛靈把父母打發走後，關上門，沒好氣地撇撇嘴，她才不願意跟王穎見面，說話用鼻子對着人，冷嘲熱諷的，可是只要在男生面前，她就輕聲細語、溫婉可人的，一大羣被表相欺騙的男生拜倒在她石搖裙下，偏偏她看上的是林峯，反倒對那些追求者不屑一顧。
如果當初林峯也看上了王穎，或許她就不會有後來這一段孽緣吧……
因爲王穎的話，衛靈恍恍惚惚想起在大學時與林峯相處的點點滴滴，溫馨的、開心的、苦惱的，歷歷在目。
她搖搖頭，笑得苦澀，唐睿說的對，已經過去的事、不開心的事，爲什麼還要記得？
林峯說不定現在早就將她忘得一乾二淨，她又何必一直記得他，一遍又一遍地折磨自己？
衛靈拿起鏡子，咧嘴笑了起來，乍看之下有點醜，不過漸漸變得自然了，她拍拍臉頰，笑得很甜。
聽說懷孕期間母親心情不好，小寶寶也會長成一張苦瓜臉，她可不希望她的孩子長得像苦瓜。
衛靈着肚子，輕柔地笑道：“寶寶，你要好好長大，最好長得像媽咪，這樣我們一大一小就能在唐睿身邊多窩幾年，蹭喫蹭住，直到他厭煩爲止，多划算！”
想到這裏，她馬上拿起手機點出唐睿的號碼。還嘔什麼氣，她應該衝上去抱住金主的大腿纔是，不然以後寶寶的奶粉和尿布錢誰要付？
電話在撥通了，衛靈的興頭一下子就頹廢下去，顯得忐忑不安。昨天她才理直氣壯地讓他不用對她太好，現在又厚臉皮地去巴結，會不會太惹人厭了一點？
她悄悄唾棄自己，可是肩上的天使和惡魔難得達成了共識：自尊誠可貴，寶寶價更高，所以她決定豁出去了！
可是聽到唐睿低沉的聲線，她滿腔鬥志立刻一瀉千里，跟個小媳婦似的，話說得結結巴巴的，“我、我有水族館的兩人套票……期、期限只到明天……你要來，不，要不要我陪你去？”說完，她恨不得讓時間倒回去，重新說一遍。
幸好唐睿聽懂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平淡地問道：“秦朗不去嗎？”
“嗯，我跟秦叔叔告狀，說他昨天勾搭王穎，他晚上被秦叔叔揍了一頓，似乎不太能見人了。”說起這事，她抿脣偷笑。
手機那頭也傳來幾聲輕笑。“衛靈，你真是頑皮。”他像是在責怪她，可是語氣卻帶着淡淡的寵溺。
她一怔，心裏暖洋洋的，這個男人對她總是如此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