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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燈會走水了(2)

《藥田小姑娘》 / 寄秋 / 第14章 / 共26章

“雙玉。”他忽然喊她的名字。

“嗯?”他表情有古怪。

“沒什麼,只是沒喊過你,想喊喊看。”雙玉很好聽,玉要成雙纔有福澤。

“趙冬雷,你是不是瞞了我什麼?”她覺得他怪怪的,今兒個話特別多,而且是他平日會讖啲識。

“以你的聰慧,有什麼能瞞得住你。”她不像一般姑娘家,敏銳度之高,把她往軍營一放,說不定還能帶兵打仗。

說的也是,她庸人自擾了。“大人,麻煩把小舟划到岸邊,我們走回去就好,你還得回去處理城裏大火。”

“他的傷不用看大夫嗎?”傷着了可不得了。

“我們村子裏有大夫,醫術還算不錯。”大夫便是路上給趙冬雷治傷的那一位,爲人孤僻又不講理,但因傷口縫合一事反而與牛家走得很近。

“那好,小心走,夜路多險。”段青瓦那一句“夜路多險”是說給另一個人聽,暗示他將來要走的路不好走。

“好。”

看似牛雙玉挽着受傷的趙冬雷,事實上是趙冬雷趁爲數不多的機會握住她的手,他頭一回有捨不得放開的牽掛,想把她帶走,讓她不用爲銀子煩心,坐享富貴。

但他不能,他要做的事太危險了,一不小心身敗名裂,萬劫不復,身邊的人都得跟着他陪葬。

放手不是爲了別離,而是等待下一次的重逢。

“公子,他真的是逍……”撐篙的船伕一抬頭,目露精銳眸光,兩邊顴骨高高突出。“噓!莫言,我們什麼也不知道,也不曉得他是誰,諸事莫管,家中長輩只想我活下去,若京中十年內有變,大局底定,我們還是能回京的。”他寧可共死,不願獨生,偏偏家裏人不成全。

還是隨波逐流吧。

“是的,公子。”船伕手上的長篙一撐,小舟緩緩飄向河心,猶如一片落葉。

“唉,城裏的那場火還真是傷神,不知燒完了沒,我這大人頭要疼了。”怎麼就不能風平浪靜呢。

一輪明月高掛天際,點點繁星相伴。

風起時,微涼。

段青瓦望着不語的月娘,苦笑想起哭着送走他的親孃,何年何月何日何時才能再聚首。心,有點痛了。

夜了,蟲鳴蛙叫,時日到了陽春三月。

草長鶯飛,春暖花開,到了繁殖的季節。

牛家的小山豬長大了,又生了一窩小山豬,豬圈不夠用又增蓋了一間,原本幾隻兔子經過幾次的繁殖已有數十隻,山雞和家雞已經沒兩樣,全混在一起養,三代小雞孵化了。

牛家多了三畝田,十畝水田都插上秧,人家田裏的水稻才冒出一點芽,他們已經油綠綠一片,有小腿高了。

耕牛哞哞叫,平添幾許農村趣味。

但是白日的熱鬧到了夜裏全都沉寂了,小山豬窩在母豬肚皮旁,唿嚕唿嚕的打唿,雞和兔子縮着脖子睡在自己巢裏,就連新來的牛哥哥也躺在稻草上,雙眼閉合。

在大家都睡着的時候,一道掠空而過的黑影踩在屋瓦上,月光照亮他的一舉一動,無所遁形,幾乎無人發現他的存在,除了……

“進來。”

聽到熟悉的清冷嗓音,一身黑衣的男人感動得快要落下淚。

“是。”

黑影由一扇半開的窗鑽進,一見站在簡陋牀邊的男子,雙膝立即落地,重重三叩首。

“不怪你,你盡力了。”別人的有心算計怎麼也逃不過,他也沒料到那人真想殺他,還縱容他人對他下手。

“主子,屬下無能,讓你受罪了。”黑衣人的額頭流下兩行鮮血,眼中滿是自責。

“你們找了很久吧。”是他自己大意中了人家的圈套,最後跳水逃生,以求一線生機。“是的,主子,我們從滄瀾江一帶往下找了七百里,又遍尋附近的山區、民房、鄉間小徑,就怕你被誰救了,一時傷重無法動彈才遲遲未現身。”他們不放棄一絲可能性,搜尋每一個角落。

“我本來差點就成了一具屍體。”如果不是那愛屯糧的小姑娘,他早就生蛆長蟲,白骨外露了。

黑衣人渾身一凜。“不會的,主子鴻福齊天,有神佛護體,山魈邪魔不敢近身,你會壽比老仙翁。”

“玄風,你辛苦了。”看他都痩了。

一句你瘦了,暗衛首領伍玄風頓時感到肩上的重擔變輕了。“不辛苦,這是屬下應該做的。”

“京城那邊的情況如何?”很多事他必須重新安排,不該留的人就送他們一程,一旦叛主就不用心軟,冷冽的黑陣中閃過一絲厲色。

“誠主和周王仍鬥得厲害,陳郡王暗扯後腿,七皇子、九皇子隔岸觀火,伺機而動。”其他皇室宗親仍在觀察中。

誠王是皇后嫡出,昔日爲三皇子,是最有可能立儲的一個,今年三十六歲了;周王乃淑妃之子,已有三十二,爲五皇子;陳郡王二十八歲,排行第六,儀婕妤所出。

大皇子早亡,不到二十歲,二皇子在封王前無故暴斃,凡是年過二十五的皇子,當今皇上都會親自下旨賜封,而餘下的皇子則未及弱冠,或是生母地位太低,故而以皇子稱之,未封王賜地。

皇上已五十有八,快六十了,在本朝已是高壽,雖然不能與先帝相提並論,可他龍體康泰,誰知道還會活多久。

然而希望他長壽的人並不多,包括他的妻子和兒子都在等,等他何時賓天,空出皇位。其中鬥到衆所皆知的便是老三誠王和老五週王,他們一是嫡子,一是母妃的孃家勢力大,淑妃出身武將世家,她的叔伯兄弟手中都有兵,若要爭起來不一定落敗。

而陳郡王是個揀漏的,哪裏有好處就往哪裏鑽營,他不見得對皇位有興趣,但爭爭看也喫虧不到哪去,機會均等。

七皇子爲人陰險,善在背後放冷箭;九皇子狡猾,喜歡從中掮動,攬渾清水,讓人冷不防喫上暗虧。

皇位只有一個,個個眼紅得很,各憑本事爭奪,但是逍遙王越君翎的存在令此事困難重重,因爲據說他手中握有先帝的遺旨,當玄武帝,也就是當今皇上駕崩後,他將會是下一任皇位繼承人。

所以非除不可。

“老十呢?”十皇子和他走得最近,有謀略,但不夠心狠,沒有爭嫡的野心,生母賢妃和他一樣容易心軟。

“他不相信你死了,跟着趙將軍跋山涉水的找你,一有你生還的消息傳來,他們都迫不及待地想來見你,但你說過不要打草驚蛇,他們才忍着按兵不動等你回京。”尤其是趙將軍,他聽聞將軍未死時哭得震耳欲聾,府中之人紛紛走避。

“這老十呀,太直性了,也不怕觸犯了他父皇。”皇上一向不喜他的皇子與他這個小皇叔過從甚密,總認爲他們會密謀害他。

伍玄風失笑。“主子,十皇子還比你大兩歲,你一副“老人家”的口吻好嗎?”

“論輩不論歲,他再大也得喊我一聲皇叔。”誠王、周王的孩子也沒比他小几歲,見面還是得喊皇叔公。

“是,屬下僭越了。”皇上和主子的年歲差距甚大,說是兄弟,卻似祖孫,主子比皇上更肖似先帝。

趙冬雷……不,應該是越君翎,伍玄風口中的趙將軍纔是真正的趙冬雷,如今面色冷肅的男子,正是人人爲之忌憚的逍遙王越君翎。“玄風,我要你帶的東西帶來了嗎?”

“是的,主子,帶來了。”伍玄風從懷中取來小葉紫檀木扁盒,盒上雕刻着無人識得的古文字。

眼神略沉的越君翎以指輕撫盒面細紋,似是懷念,又似不捨。“我去去就來,一會兒啓程回京。”

“是。”

伍玄風不問主子要做什麼,他只是靜靜的等着。

風,飄送着淡淡花香,靠近門口的圍牆邊栽了一棵玉蘭樹,每當夜深人靜時,總是幽然吐出芬芳。

出了屋子的越君翎有些遲疑,他在牛雙玉屋前徘徊了一會兒,而後輕輕推開她的房門,就着月光走到她牀前。

牀上的人兒依舊小小的,眉眼間卻有些長開了,長而微卷的睫羽黑亮亮的,許是未睡熟吧,一顫一顫地宛如蜻蜓翅膀,短暫的停歇是爲了振翅高飛,在原野裏,在蘆葦上,在江邊水面。

小扁豆,我要走了,你可知曉?

你說不要道別,最好不辭而別,你討厭矯情的送別。

但是愛逞強的小姑娘呀!我知道你心裏是捨不得的,你怕會當場哭出來,而你不想讓人看見,所以我不爲難你,決定走得靜悄悄。

不過,小扁豆,你真的很扁,多喫點吧,希望有一天再相見時,你會變成我所不認識的大姑娘。

越君翎的嘴角上揚,看似在笑,眼底卻有濃濃的離愁和難捨,他伸手撫弄散在枕畔的柔軟青絲,心口微微抽痛着。

今日一別,他還能再見到她嗎?

他自己也不敢肯定。

悄然地放下手上的小葉紫檀木扁盒,循着原路退出,再爲她帶上門。

這是他自己選的路,他沒有退路。

抬頭望月,月兒被烏雲遮蔽了一半,像他此時的心情——

陰鬱。

“走吧。”不能回頭,即使他再留戀牛家的溫暖,他們給了他一個家,給了他真正的親人,以及……

教他懂得愛人。

“是的,王爺。”伍玄風改口。

牛頭村的村口多了兩匹丰神俊逸的大馬,兩名身形昂然的男子上了馬,一踢馬腹,策馬長奔。

他們一動,身後二十騎隨後跟上,相護在側。

月隱隱,星稀落,東邊魚肚白。

一如往常,牛頭村的寧靜結束在第一道炊煙升起後,早起的老農巡田去,孩子們鬧着要喫飯,大姑娘、小媳婦相偕到溪邊洗衣服,充滿人氣的笑聲流瀉空中。

唯獨牛家小院靜得離奇。

“姊、姊,你有沒有看到冬雷表哥,我一早起來就找不到他,他說他要做一副和他一樣百步穿楊的弓箭給我。”害他期待老半天,結果什麼也沒有。

屋外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屋裏,映着牛雙玉有點過白的小臉,她一言不發的坐着,目光無神地盯着桌上的小葉紫檀木扁盒,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也看不出她在做什麼。

就這樣面無表情,好像沒聽見別人的說話聲。

“姊,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好歹回我一句。”姊姊的表情有點怪,感覺好像快哭了。

“小豐,你餓了吧,姊姊珞個餅給你喫。”牛雙玉失魂落魄的起身,語氣沒有高低起伏,慢步走向竈房。

牛豐玉摸摸扁平的肚皮。“姊姊不說我還真忘了這件事,是餓了,你多烙幾塊餅,一會兒我拿給二哥和冬雷表哥喫,你多加點小蔥,他們可愛喫了。”

牛家老大前兩天就前往縣城,準備這次的應試,他和人合租一個小院子,打算等揭榜後再回村。

因此牛家小院只剩牛雙玉、牛鴻玉、牛豐玉三人。

“誰是冬雷表哥,我們家有這個人嗎?”她直接將人給否定,臉上沒有半絲情緒或喜樂。

牛豐玉當她在開玩笑,拾起竈臺旁的黃瓜就口一咬。“姊,冬雷表哥又叫你小扁豆哦,你惱他說話太實在。”

一說完,他自以爲風趣的哈哈大笑。

“沒有這個人,誰是冬雷表哥。”她加水揉麪,將切碎的小蔥揉進面裏,打了顆蛋將面煳揉句。

看她只做了三個人的分量,牛豐玉突然感覺不對勁,喫了一半的黃瓜也不嚼了。“二哥、二哥,你快來,姊姊好像出事了,你趕快來瞧瞧……”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牛鴻玉一臉緊張地跑來,腦門上還有汗。

“你看姊姊,她居然說家裏沒有冬雷表哥耶。”這不是太奇怪了嗎?他們昨兒個還一起喫飯,喫炒栗子當零嘴呢。

咦?的確沒看見冬雷表哥,難道他一早上山打獵了?“妹妹,冬雷表哥說話是直接了些,但看在他沒惡意的分上,你不要太計較,凡事多忍讓,都是一家人……”

“沒有冬雷表哥,他走了。”牛雙玉啪地將餅甩在鍋底,兩邊煎黃,盛盤,再啪地甩一塊,壓扁……

牛鴻玉一怔。“他走了是什麼意思?”

“沒有趙冬雷,他想起自己是誰,走了。”就這麼簡單。

“啊!”原來如此。

珞完三張餅後,牛雙玉又切了韭黃,打了蛋做了蛋花湯,她拿起一張烙餅往外走。“我出去走走。”

看着妹妹若無其事的出門,越想越不放心的牛鴻玉悄悄跟在她後頭,看她一個人走向無人的溪邊,挑了塊大石頭坐下,默默撕着烙餅往嘴裏塞,小嘴一動一動的嚼着。

見她喫了東西,他才安心的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聽見細細的抽泣聲,回頭一看,妹妹臉上已爬滿淚水,她一邊哭,一邊喫着珞餅。

頓時,他心裏好難受,眼眶也跟着泛紅。

冬雷表哥本來就不姓牛,他只是失憶了,暫時忘記了自己是誰,等有一天想起來,自是要回家去。

妹妹別難過,哥哥陪着你,別哭喔……

溪邊的風有點冷,但冷不過人心,喫完烙餅的牛雙玉以手背抹淚,站起身準備回家,回頭就看見自家二哥。

“二哥,回家吧。”她牽起兄長的手。

“好,回家。”他笑了,但心底卻沉得有如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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