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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侯爺今宵多貞重》 / 蔡小雀 / 第7章 / 共20章

堂上置樽酒,作使邯鄲倡。

中庭生桂樹,華燈何煌煌。

兄弟兩三人,中子爲侍郎。

五日一來歸,道上自生光。

黃金絡馬頭,觀者盈道傍。

漢。清商大麴〈相逢行〉

一聲開戲,風霞光立時對着隱於垂幕後的一班絲竹笙鼓手一頷首,在笙音漸起時,對風珠衣做了個手勢。

風珠衣忽然對自家哥哥揚起了個神祕兮兮的笑容,俏皮地眨了眨眼,風霞光微微愕然,卻見妹妹纖纖素手急促地於弦上飛彈,曲調疾改。另外兩名謳者對看了一眼,只得急急跟上。

但聞風珠衣吐氣如蘭,清脆若鶯,叮叮咚咚若玉盤落明珠地唱起——

“相逢狹路間,道隘不容車。不知何年少,夾轂問君家……”她彎彎柳眉微挑。

“君家誠易知,易知復難忘。黃金爲君門,白玉爲君堂……”左右兩旁謳者續着唱道。

完顏猛手中酒樽一頓,碧眼掠過了抹莫可奈何的好笑。

“相逢行”暗諷的便是王公貴族豪富人家,黃金做屋,狎妓飲酒,婢妾成羣的奢糜情景……這小兒啊,還真是絲毫不放過任何消遣促狹他的機會。

可爲何他明明心知她存意打趣嘲弄自己,卻半點也不生惱怒,反而覺得他的小兒果然生性膽大聰慧,怎麼看怎麼可人愛呢?

他笑吟吟地望着臺上,手上酒樽又往嘴邊送。

“入門時左顧,但見雙鴛鴦。鴛鴦七十二,羅列自成行。音聲何嚓嚓,鶴鳴東西廂。”她越唱越歡快得意,說不盡地眉飛色舞,在兩名謳者附聲唱和中,嗓音越發婉轉嘹亮。“大婦織綺羅,中婦織流黃。小婦無所爲,挾瑟上高堂。丈人且安坐,調絲方未央……鴛鴦生繾綣,錦繡堆綺房,左右復左右,繚亂袖底香,日日享富貴,夜夜做新郎……”

“噗!”完顏猛霎時嗆噴了滿口酒水,“咳咳咳咳……”

“侯爺!”

“爺!”

“大膽!”

就在完顏猛被酒水嗆咳得說不出話來的當兒,亂成一團的姬妾們又是急忙送上錦帕,又忙呼婢喚奴傳太醫,連安管家和紅棗都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前些時日最受寵愛的汝姬已然自命當家主婦之姿,威風凜凜地嬌聲喝斥。

“好你個下賤不堪的戲子,居然敢在朗朗皓月、堂堂侯府中唱出這等淫詞豔曲,暗諷我家侯爺,還害得侯爺貴體受創尊嚴掃地,來人,給本姬把人拿下問罪,重打五十大杖,一個都不許走漏了!”

安管家心道不好,紅棗則是同情地睨了汝姬一眼,垂幕後的風霞光心驚膽戰,風珠衣卻是俏臉一沉。

芭蕉你個蘿蔔丁!

還貴體受創尊嚴掃地,要不要連腎水有虧、耗損過度都扣在她頭上好了?呸! “你們還愣什麼神?快給本姬上去抓人哪!”汝姬怒道。

幕後的風霞光一臉無奈,已經決定若是今晚此劫得以逃脫的話,定要速至三清祖師觀裏敬三牲燒高香驅黴運。

“誰敢?”風珠衣向來是個脾氣躁的,聞言嫋嫋婷婷而起,眉眼凌厲美麗奪人,偏嘴角揚起的弧度又是那般嬌甜軟糯,在場的姬妾看得牙癢癢,護衛奴僕們則是心都快軟成一灘水了。

汝姬目光暴怒。

風珠衣淺淺一笑。“誰敢無視定國侯大人的顏面,擅自在他“老人家”親口召請的堂會上作亂抓人?這話要傳出去,損的恐不是“綺流年”的名譽,而是定國侯府亮閃閃的金字招牌呢!”

“你!”汝姬氣得險些眼歪嘴斜。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安管家和紅棗及一干護衛奴僕皆點頭如搗蒜,也沒顧得聽清楚人家小姑子話裏說的是什麼,光是一口好嗓子就叫人酥軟得心服口服了。

而早已緩過一口氣來的完顏猛則是興味濃厚、意味深長地直勾勾盯着臺上小兒這慣是伶牙倒齒、勾人可人意兒的小妖精呀……

如果風珠衣知道完顏猛對自己笑得恁般溫柔風騷,心中暗喚她的是這一聲肉麻透骨的“暱稱”,肯定手上的琴就當頭砸過來了。

不過她明媚的眸光一瞥,哪裏看不出完顏侯爺的“貴體”已經無恙了?

“侯爺大人,今晚這出“姬妾發火,殃及池魚”的戲碼可還好看?”她巧笑倩兮,眸底卻連一絲笑意也無。

完顏猛心一突——要糟,玩過火了,小兒真惱了。

“還請爺聽妾身一言。”汝姬能豔冠侯府後院一衆美妾,成爲完顏猛前些時日召喚最多的愛寵,自然有她一番手段,見情況苗頭不對勁,立時又換過另外一款風情,楚楚可憐地嘆道“侯爺,您平時最是禮賢下士的,還特地以重金禮聘這“綺流年”過府唱堂會,可萬萬沒想到,這謳者卻借大麴明褒暗眨予您。汝姬雖是咱們府中小小一名姬妾,也不能眼睜睜瞧着您受辱而忍氣吞聲不敢言,這才一時衝動忘了自己的身分,還請侯爺恕罪。”“喲!”風珠衣眉兒挑得更高,倒是對這汝姬有幾分另眼相看了。“還行啊!”

看來定國侯府美人如花,還兼臥虎藏龍,什麼樣的人才都有,倒是她小看人家了。

也不知往後她蒐羅的面首會不會也像這些姬妾那般,爲了她這個“主子”而爭風喝醋、爭相討好……光想象那個美妙的畫面,就不由得教人滿心歡喜好生振奮呀!

完顏猛素來是個憐香惜玉的,尤其在不傷大雅、無損厲害的情況下,他多半是笑吟吟地看着姬妾們嬌滴滴的爭風,極少介入其中分個是非輸贏。可是這回不知怎的,明明知道“他家小兒”也不是個好喫的果子,連自己都常被她噎得一口氣吐不出也咽不下,小小汝姬的心術恐怕在她面前還不值一提,可他就是莫名地感到陣陣心慌心虛起來。

小兒該不會以爲他今日故意叫“綺流年”的堂會,就是爲了戲弄於她的吧?

“莫胡說!”他濃眉一擰,臉色有些不好看了。“珠衣大家乃是今晚我侯府貴客,非是侯府後院那些……呃,姊姊妹妹,可隨意由得汝等誣言詆譭,還不速速向人家賠罪?” 大汝姬雖然猛一聽有些不快,可再轉念想,自家侯爺這不是立馬就分出了親疏遠近嗎?臺上這戲子可是“外人”,而她汝姬纔是他的“內人”呢!

一想,汝姬登時就樂了,心甘情願地屈身下拜,鶯聲壢壢地賠罪道“是汝姬失禮了,還請珠衣大家莫怪。”

好,他府中的姬妾在大面兒上果然還是懂事的。

完顏猛滿意地微笑,頗爲欣慰地點點頭,隨即轉而笑視風珠衣。“小兒,汝姬已經道歉了。”

——所以呢?

風珠衣似笑非笑,璀燦貓樣的眸兒打量了衆人一圈,尤其是心願得逞的汝姬,還有碧眼深邃、若有所待的完顏猛……

“小兒。”他催促道。

——這又是唱哪出呢,侯爺大人?

是您的姬妾雖然罵爽了,可都不惜屈節,紆尊降貴同個小小戲子賠禮了,這個戲子還不快快撿着了面子就趕緊下臺,莫不是還想鬧得大家都不好看,讓你這侯爺沒臉了?

“好說好說,倒是阿衣學藝不精,今晚掃了侯爺和“列位夫人”的好興致,阿衣在此領着“綺流年”全班向貴人們賠禮了。”風珠衣款款行禮,再起身後笑意不絕,但眼底深處已有一抹潛藏的冷意。

可不都是一羣“高高在上,恣意弄人”的貴人嗎?

……原來,他也不例外。

三清祖師觀裏,香菸繚繞。

“小施主,今兒怎麼這麼安分哪?”玄極道長拎着兩迭小道童們新搗弄出來的熱騰騰粟米糕,塞了一迭子給她。“來,嚐嚐,這可比你上回糊弄貧道的“桃花紅蛋”好喫又有誠意多了。”

那粟米糕色呈金黃,又香又軟又糯卻不沾手,三片扎串成一迭子,既可一片一片喫,也可以豪邁些三片壓做一厚片大口咬下,清甜不膩,軟嫩中又帶一絲彈牙勁兒,粟米香氣在脣齒間盪漾,越嚼越是滿口生香。

風珠衣大口大口吃着,滿嘴咿唔,眉目舒展歡喜不已。“唔唔,好喫好喫,雖說不似我的“風華絕代託紫嫣紅桃花醉,繾綣如夢一抹紅豔豔”那般有風情,卻勝在樸實,誠懇,踏實,好,很好。”

玄極道長越聽嘴角越有抽搐的衝動,“你再這般誇下去,貧道家的粟米糕都快能當選盛漢王朝十大良人之首了。”

“唉,老道爺,您說話就是有水平有角度。”她煞是心有慼慼焉,忍不住對玄極道長握拳打了一揖首,語重心長地嘆道“這年頭啊,哪怕連塊糕都比男人可靠多了!”

玄極道長卻從箇中聽出了一絲八卦的意味來。喲,這是小姑子心眼兒長了,桃花開了,三清祖師爺的靈籤應驗了吧?

“由此可見小施主真真是紅鸞星動了。”老道長笑嘻嘻。“世上姻緣最好不過順其自然,正所謂有緣千里一線牽——”

風珠衣奇罕地瞅了老人家一眼,一頭霧水。“啥?”

“小施主不是已然遇見了命底那人了嗎?”玄極道長撫着白鬚吱吱笑,越發顯得慈眉善目眉眼彎彎。

“老道爺又忘了,阿衣是不成親的。”她聽明白了,隨即咧嘴一笑。

“可貧道瞧小施主印堂發光,眼角眉梢隱有霞色,左頰有桃花之紋,右頰有石榴之象——”

“您乾脆說我左青龍右白虎,老牛在腰間,鳳頭在胸口好了,哇哈哈哈哈……”她噗地捶地狂笑起來。

玄極道長一張老臉都黑了,下一刻忽然把她手中咬了大半的粟米糕搶了回來,小孩兒賭氣般地念叨“不敬長上,不給喫了!”

“好好好,是阿衣錯啦。”知道玩大發了,風珠衣趕緊吞下狂笑衝動,乖乖地賠禮道歉。“老道爺爺莫惱,阿衣幫您順順氣啊!”

玄極道長恨鐵不成鋼地看着這猶一臉懵懂嬌憨大大咧咧的小姑子,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小施主,姑娘家早晚還是得有個好終身,這才叫圓滿哪!”

風珠衣想起那晚完顏猛左擁右抱的風光歡快得意樣,哼了聲,心下越發篤定了自個兒的打算才叫正確無誤、十足真金。

憑什麼郎君們有了點身家,不管長得是不是天怒人怨、對不起黎民百姓,還是能愛納幾個就納幾個,而身爲小娘子卻只能乖乖嫁人,從一而終,做牛做馬,勞心勞力的……切!不就仗着有幾個臭錢嗎?

只要能掙得盆滿鉢滿,她風珠衣將來後院只怕能比侯府的還熱鬧呢!

“老道爺,咱們打個商量成不?”她興致勃勃地湊近前去,眼兒亮晶晶地望着老人家,笑呵呵地問。

“不確定,你先說來聽聽看。”玄極道長心一咯登,滿臉戒慎。

“那個……”她笑得越發不懷好意,看得老道長一陣頭皮發麻。“聽說,我就是聽說,當年有幾個王公貴族的孤鸞命還是您給批的,憑着您這一批解,連他們家的尊長都不敢胡亂替他們做親,只能由着他們自個兒愛怎地就怎地。阿衣也想討得這樣的一支籤,您就幫幫我唄。”

玄極道長聞言都快哭了。謠言,真真是謠言,天大的冤枉啊!

“這、這純屬虛構,信口雌黃的流言蜚語如何聽信得?”老道長結結巴巴解釋。

提起來就是一臉血,他純粹是被那四大侯給坑的……

“當年能得道長靈籤開示,以解我輩中人迷津,本侯這些年來是十分感佩萬分、銘感五內。”大殿門口不知幾時出現了個熟悉的高大身影,長笑而來。

一見來人身影笑顏,玄極道長和在殿邊打掃邊聽八卦的小道童,竟不約而同打了個機伶,同時有躲進香案底下的衝動。

魔頭來了……啊,不是,是麻煩來了,大家速速退散,否則不死也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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