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何啓言的再次造訪,雨若顯得驚訝。
自上回奇偉不留情面的解除尹夫人對他的委託後,他即斷絕與尹家的聯繫,此時再次出現,不曉得是爲了什麼。
“不請我進去坐嗎?”何啓言依舊掛着溫柔爽朗的笑容。“我只是來向尹先生和尹少夫人辭行。”
“辭行?”她一臉愕然。
“明天我就要回美國了,有些事想向表哥解釋清楚。”
“表哥?”
“是的,奇偉是我的表哥。他在嗎?”
“奇偉正好外出,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雨若充滿疑惑的望着他。
“方便讓我進去等嗎?這段時間我可以向你說明一下事情始末。”兩人一直站在門邊對話,顯得生疏又不自在。
“喔,不好意思。”雨若讓開身子,“請進。”
進到屋內,她替他倒了杯茶。
“謝謝!”何啓言坐在沙發上,左右巡視了一圈,“阿香嬸還沒回來?”
“明天一早就會回來……你說你是奇偉的表弟?”雨若比較好奇這個話題。
“是的,我的母親是尹夫人的親妹妹,我們家在我八歲那年就移民美國了,這是我出國後首次回來,所以表哥不記得我也是正常的,況且何啓言也不是我的真名。”
“你爲何要隱瞞身分?”
何啓言嘆了口氣,“說來話長。前幾個月阿姨知道我與朋友在臺灣合作開立設計公司,她請求我替她辦件事,前提是不能讓表哥知道我的身分,我只好冒用合作伙伴的名字,騙了你們……我很抱歉。”
“婆婆這麼做的理由是?”雨若發現他一直盯着她的頭髮,神情有些怪異,“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表嫂,你別動……”他緊盯着她。
雨若被他的言行給嚇着了,“怎麼回事?”
“別動,你的頭髮上有隻蜘蛛,我替你捉下來。”
聞言,她倒抽一口氣,肯定是適才在花園散步時沾上的。
何啓言迅速撫過她的頭髮,“你看,我捉住……”
一陣吵嘈聲從大門傳來,兩人同時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轉移了注意,何啓言還來不及反應,身體已經朝後方飛去。
尹奇偉返家時,發現大門沒有上鎖,正詫異着雨若怎麼會忘了鎖門,一進屋,隨即看到何啓言撫着她的秀髮,這等親暱動作,簡直教他氣瘋了,二話不說一個箭步搶到何啓言身前,扯住他的衣領便往後拋。
不待何啓言從震驚中回神,尹奇偉旋即撲向他,提起他的衣領,咬牙切齒的準備揮拳。
他已經告誡過多少次,不準再接近雨若,爲何這個混蛋就是不聽?!三番兩次利用雨若獨自在家時乘機使壞,意圖不軌的對別人的妻猛獻殷勤,既然他屢勸無用,那麼他也不必再多費脣舌,直接給他最貼切、最無法忘懷的教訓。
“奇偉,別動手!”雨若回過神來,連忙拉住他高舉的手。
“雨若,你走開,我今天非得給他一點顏色瞧瞧!”
何啓言這纔有機會趕忙解釋,“奇偉表哥,我是阿杰,小時候你都叫我跟屁傑。”
尹奇偉一聽到這個幾乎快被遺忘的名號,突然愣住了。“你是誰?”
“我是由美阿姨的兒子啊!我小時候最愛跟在你身後,你總笑我是牛皮糖、緊黏着你不放,還給我取了跟屁傑的外號。有一回我不小心摔進泳池裏,喝了好幾口水,是你救我上來的,之後你就拉着我跟你學游泳,你說你不能一直待在我身邊,所以我必須學會自己救自己。”
他的描述像是電影畫面,一幕幕從尹奇偉的記憶深處跳躍出來。是的,他記得跟屁傑,那個笑口常開的孩子,但眼前的這個人會是他?
“你真的是跟屁傑?”尹奇偉捉住他衣領的手慢慢鬆開。
雨若見兩人之間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也不再抓着丈夫的手,稍微退開一步,笑看這對表兄弟相認。
阿杰緩緩站直身子,“表哥,我很抱歉一直沒向你表明身分,因爲我已經答應阿姨暫以他人身分來接近你們,我真的很抱歉造成你們的困擾。”
“爲什麼?我媽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想阿姨是太關心你和表嫂的生活,纔會請我幫這個忙,只是我可能沒拿捏好分寸,造成你們的誤解,真的很抱歉。”阿杰再次表達深深的歉意。
聽到尹夫人雖身在美國,仍派人監視他們,尹奇偉心裏起了一陣厭惡,但這一切並非阿杰的錯。“我也很抱歉,差點傷了你。”
“不要緊。”阿杰又笑了,“看到表哥深愛着表嫂,我心裏很感動……既然我的目的已達成,那我就不打擾了。表哥、表嫂,再會。”
“我送你。”尹奇偉送他出門。
阿杰走出門外,忽然又回頭,“表哥,阿姨過幾天就會回來了,她身體不太好,請表哥多留意。”
“是嗎?”尹奇偉怏怏不樂的緊鎖眉頭。
“我先告辭,有機會再回臺灣,我一定會以跟屁傑的真實身分拜訪。”他打趣的向尹奇偉揮手告別,坐上前方一輛等候的紅色跑車離去。
母親要回來了?!她是否打算重掌尹氏集團?這些日子以來他所做的努力是否又將成爲泡沫?尹奇偉心裏轉過許多念頭,卻沒有一個讓他開心得起來。
轉身進到屋內,已有一雙帶着歉意的眼睛望着他。
“對不起,我又讓你不開心了。”
看見她,一切煩憂全消散了。“不,是我太沖動了,我一看見他摸你的頭髮,整個人就像失心瘋了一樣。”
雨若上前拉住他的手,“他只是替我趕走頭髮上的蜘蛛。”
尹奇偉張臂環抱住她,“什麼蜘蛛?我只看到有人碰了我的嬌妻。”
她輕按他的胸口,“都是我不好,我該多注意自己的言行。”
“是我太害怕你讓別人搶走了,纔會一時失去理智。”
雨若的臉色突然變得凝重。“難道你不相信我對你的真心嗎?”
“不!”他將自己的下巴抵住她的頭頂,稍微加重摟着她的力道,“我是不相信我自己,我太在乎你、太怕失去你,我怕自己不夠好、配不上你,怕你對我失望。”
雨若語重心長的說道:“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心裏就只有你一個人。不管你是一百分還是五十分,對我來說都無所謂,我要的就是你,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雨若……”
兩人深情相擁,久久不能分離,此刻再多的言語都是多餘的,彼此的心意已明明白白的傳達。
將來不論發生什麼事,他倆將緊握對方的手,再也不放開。
尹夫人果真如阿杰所說,不久後便回到臺灣。
尹奇偉剛踏入家門,立即感受到凝重的氣氛。
雨若迎上前,接過他手上的公文包,輕聲道:“媽已經回來了,正在房間休息。”
他濃眉緊壓着眼,冷淡的應了一聲。
“是媽交代先不要告訴你的,還說等你忙完公事回來,她有話想對你說。”她替他鬆開領帶、解開領口的扣子,希望能讓他放鬆一點。
“嗯。”
“快去吧,媽的臉色不太好,好像生病了,但她不說,我也不敢問……”雨若咬住下脣,她心裏有不好的感覺。
“這樣嗎?”尹奇偉仍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
雨若推着他的背,催促道:“快去啊,別讓媽等太久。我猜媽一定很累了,話說完了讓她早點休息。”
他回過頭在她頰邊啄吻,輕笑道:“是,老婆大人交代的話,我一定聽。”
她撫着被他親吻過的地方,小心的左右看着,怕兩人的親暱舉動被丁管家或是阿香嬸看見,那多不好意思。
“怎麼了?”
“沒事……快去啊!”雨若在他背上又推了一把。
尹奇偉嘴裏輕鬆的答應着,但一走入通往後院的迴廊,心情立刻被沉悶所取代。他斂起笑容看着周遭環境,一切又回到母親離開前的模樣。他繃緊每一條神經,準備迎向母親即將丟給他的挑戰。
尹夫人坐在搖椅上,望着窗外的花草樹木,比起她離開前更加青綠盛開了。
她從沒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狀況回來,當初躲到美國治病,是爲了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高高在上、叱吒商場的女強人,也有倒下來的一天。於是她寧願拖着病體,在美國忍受一次又一次痛苦的化療,仍堅定相信自己會有痊癒歸國、重掌尹氏集團的一天。
但隨着病情每況愈下,面對病魔愈來愈嚴苛的折磨,她才真正審視自己的內心是如此的恐慌、寂寞。她開始瞭解自己對婚姻的失望和對丈夫的不屑,讓她瘋狂的在事業上尋求成就感的撫慰,以爲這樣纔會讓她得到快樂。
可事實上,她真的快樂嗎?她心裏的缺口始終存在!如今,她找到最後的拼圖了,那就是親情!她和奇偉的母子之情。
他小時候,她就強迫他學習獨立,長大後,她明知他擁有不凡的能力和幹勁,卻因爲害怕被取代、害怕失去自己活躍的舞臺,而不斷的打壓他、否定他,使得原本已不睦的關係更是雪上加霜。
現在,她什麼都看清楚了,她曾經視如生命的事業舞臺,只是一具空殼,只有骨肉親情才值得她牽掛。於是,她回來了,她要彌補奇偉,要求奇偉原諒她這個無情的母親。
“夫人,少爺來了。”丁管家在門外通報着。
一聽,她開心的喊道:“奇偉!”
乍見母親,他怔然的停住腳步。那真的是向來頤指氣使、傲視一切的母親?深陷的眼窩、慘白的臉色、孱弱的身子……根本不是他記憶中的母親大人。
尹夫人帶着期許的微笑,“奇偉,這段日子辛苦你了,公司交給你果然是對的,你把公司帶領得很好!”
“你、你……”他像是被一波又一波的巨浪打得分不清方向,頭腦有些昏沉,“有什麼要求就直說吧!”
“你做的一切都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好,媽過去不曾正視過你的能力,剝奪了你許多機會,我很抱歉。”
他在心底冷笑着,她不是一直派人緊盯着他的一舉一動?生怕他搞垮了尹氏集團!“媽,你可以停止繞圈子了,有什麼事就直截了當的說吧!我看你的氣色……不太好,早點把話說明白,我們都能早點休息。”
她能明白兒子對她的不信任和防備心,這正是她要化解的。“我只是想好好的看着你,告訴你我很開心也很滿意你的表現,你真的非常優秀。”
他冷靜但質疑的凝視着母親,不懂她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兒子,我過去太……”話都還沒說完,她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
丁管家連忙趕過來,一邊拍撫着尹夫人的背,一邊朝杵在原地、猶豫不決的尹奇偉說着,“少爺,夫人身體不舒服,得休息了。”
尹奇偉愣了幾秒,不發一語轉身離開後院,在門口正巧遇到端來藥和開水的阿香。
“少爺……丁管家,藥拿來了。”
尹奇偉幾乎是逃離的,他無法置信方纔看到的一切。難道母親真的病了,而且病得不輕?她從不曾開口稱讚他,爲何今日不斷的稱讚他?
他內心一陣紛亂,回到房間一見到雨若,立刻抱住她,狂亂的攫住她的脣。
他需索着她的溫度,這個吻既激烈又帶着苦澀,她感受到他的苦痛,心也跟着隱隱作痛。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不舍的離開她的脣,將頭埋入她的秀髮之中。
“怎麼了?”雨若焦急的輕聲問着。
“別說話,抱着我就好。”他的心正痛苦的撕扯,這一刻,他突然好期盼母親像往常一樣嚴厲對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