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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2)

《說好今生要相愛》 / 季可薔 / 第21章 / 共23章

爲什麼呢?

杜非站在房內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天色由闃黑逐漸泛白,這一夜,他恍恍惚惚,思緒沉淪,糾葛於前世與今生之間。

她問他,爲何對她執着?她不曉得,前世的她,也曾這樣相問——

那已是他垂死之際,經歷了一場嚴酷戰事,他受了重傷,卻堅持快馬奔回王府見她最後一面。

她在門口迎接他,嬌容毫無血色。相信她早聽說了,他作戰的對象正是她前夫,在他爲傅長年洗脫叛國嫌疑後,那廝便乘隙逃出國境,再度與敵國將領勾搭上,費了兩年時間精心籌謀,揮軍進犯自己的國家。

說到底,傅長年確實是個叛國賊,之前他並未冤枉他。

「王爺明知縱虎歸山,後患無窮,當時爲何還要這麼做?」她顫聲問他。

傻雨蝶!這有什麼好問的?

他扯脣,痛苦地微笑。

這樣的笑令她臉色益發蒼白,將他攬在懷裏,沉痛地低問:「爲何對我如此執着?爲何要這樣……愛我?」

「本王要愛一個女人,何需理由?」他說得狂傲。

她聽了,怔怔地含淚。

要哭了嗎?可別哭,他捨不得她哭。

他勉力抬手,撫摸她冰涼的臉頰。「兩年前,我強娶你回府,迫你侍奉於我,還得面對王府內一干女子爭寵,爲了折服你的傲氣,甚至坐視王妃欺負你,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這樣的日子每多過一天,你便恨我多一分。」

她不說話,淚光瑩瑩。

「我其實……很想對你好的。」他強忍傷口痛楚,喘氣說道。「可每回見到你冷漠疏離的眼神,也不知怎地,我的性子也跟着……拗上來了,爲何你總不願臣服於我?爲何你我不能親近一些?」

「別說了,再說下去,你的傷會更痛。」她心酸地勸阻他。

他卻不肯聽勸。「我實在……不曉得該怎麼愛你,這輩子我從來不懂得怎麼去愛一個人,但雨蝶,我的小蝶兒,你相信我,我是……愛你的。」

「不要說了!」她喃喃懇求,嗓音破碎。「大夫馬上就來了,別說了……」

「讓我說。」這是他最後表白的機會。「聽我說,雨蝶,我知道你很恨我,可來生……」他劇烈地咳嗽一陣,好不容易凝聚力氣。「如果、有來生,你可願意……愛我一回?」

她沒回答,憂傷地睇着他。

他的心好痛,眸光逐漸黯淡,似風中殘燭,苟延着最後的火光。「你……不願意?」

她再也忍不住滿腔激動,忽地緊緊握住他的手,貼向自己的臉。「如果有來生,你來尋我吧!比任何人都先一步尋到我,我等着你,我會等你!」

她會等他,等他去接她,她答應了和他相愛。

他滿足了,總算甘願合上沉重的眼,臨終前最後看到的,是她宛如雪珠般清澈透明的眼淚,那是她爲他落下的,第一滴淚——

杜非悠悠回神。

天亮了,該是他面對命運宣判的時候了。

他自嘲地微笑,眼角殘淚在晨光下隱約閃爍。

這不公平!

他怎能就這樣丟下兩張機票,要她作出選擇,他以爲她會作出什麼樣的選擇?能作出什麼樣的選擇?

他說他愛她,可他愛的,真的是她嗎?

當他送她到房門前,向她道晚安,即將轉身離開的那一刻,她終於對他抗議了——

「你愛的不是現在的我,不是真正的我,我不是你說的那個將軍夫人,我是我!」

他震驚地盯着她,彷佛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你愛的是個幻影!」她嘶聲喊,胸臆波湧着某種酸楚的情緒。「是你從前世夢到今生的幻影,不是我,你懂嗎?!」

他愕然無語。

還不懂嗎?

「這不是真愛!這種盲目的執着,不能算是愛!」

她用盡力氣喊,不顧兩人還站在房門口,不顧走廊的隔音可能很差,附近幾間房的住客都能聽到,她豁出去了,完完全全地失去冷靜。

而他望着她,墨幽的眼潭那麼深邃,那麼溫柔,像是沉澱着累積數百年的情感。

良久,他抬手撫摸她的臉頰,彷佛撫摸着某種永遠再也無法企及的寶貝。「你覺得這不是真愛,但這就是我愛你的方式。」

他嗓音低啞,一字一句投入她心海,掀起驚濤駭浪。

「沒有比愛着一個不記得自己的人,更寂寞的愛了,但我沒有後悔。」

他說,他不後悔。

不後悔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與她重逢的這天,再愛她一次。

他不後悔。

可她很後悔。

後悔那天在門口「撿起」他,後悔留他下來當員工,更後悔與他開始這爲期一個月的賭局。

她好後悔——

夏雨蝶坐在窗臺,很用力很用力地咬着脣,咬到破了一道細細的口,微微滲血。她看着手機屏幕,視線逐漸變得迷濛。那是張凱成寫給她的信,希望她能放過他最好的朋友。

知道他爲了你,做了些什麼樣的犧牲嗎?知道你以前拿給萬佑星的那五百萬,其實是他假借保險金名義存進你的戶頭嗎?那些都是他的血汗錢,每一塊錢都是他出生入死搏命換來的,他省喫儉用,常常喫不飽穿不暖,硬是存下那些錢,結果全讓你拿去資助他的情敵!

他跟你抱怨過一句嗎?說過任何委屈嗎?他沒有!

當你在臺灣用他賺的錢上學讀書時,他在國外像條狗似地流浪,每天舔着自己傷口的血過日子,你以爲他有今天的風光是幸運之神眷顧嗎?你以爲他怎能毫髮無損地走到這一天?!

放過他吧!你這個不知感恩的女人,你配不上他!

張凱成在信裏嚴厲地指控她,而她無法爲自己辯駁。

他是爲她安排了虛假的親戚,暗中左右她的人生,但他也爲她做了許多許多,給她許多許多。

她值得嗎?值得嗎?

淚水在夏雨蝶眼裏氾濫成災,這是多年以來第一次,她哭了,哭得泣不成聲,哭到胸口彷佛噎住了,氣喘不過來,一再嗆咳。

一整夜,她拿着相機,一遍又一遍重複觀看每張自己拍下的照片,他說,要她將這趟旅行所有美好的景物都留在這相機裏,而她發現,最美好的便是有他相伴。

這一路上,他帶她去他以前曾去過的地方,帶她去他夢想着和她一起去的地方,他說,這或許是他在她人生裏的最後一個月,卻絕對會是她最難忘的一個月。

他太可怕了,竟懂得用這種霸道又溫柔的方式,一步一步侵略她的心……

她愛上他了。

當天色漸白,第一道陽光射進窗臺時,夏雨蝶恍然領悟。

她,愛上杜非了。

就算他是盲目的執着,就算他愛的是幻影,她也已經愛上他了,她的心裏,已經有他了。

不知何時,他悄悄溜進她心房,霸佔了一席之地,而她再也踢不走推不開了。

「無賴!」她哽咽地低語。「你這個……壞蛋,你好、無賴……」

鬧鈴清脆作響,驚醒她迷濛的思緒。

她看看手機屏幕上顯現的時間,差不多該去機場了,問題是,她該坐哪一班飛機?回臺灣或去巴黎?

「夏雨蝶啊夏雨蝶,你以爲自己還有選擇的餘地嗎?」她喃喃自嘲,揚手拭淚。

一個小時後,她整裝完畢,搭車前往機場,拖着行李來到櫃檯前,取出護照和機票。

地勤人員檢查過護照,朝她微笑。「小姐行李是要直掛巴黎嗎?」

「是。」她點頭,取下墨鏡。

地勤人員乍見她哭到浮腫的眼皮,有些驚訝,連忙禮貌地低下眸,替她辦理登機證。

夏雨蝶等待着,忽然感覺心情很輕快,她決定去巴黎了,他在飛機上看到她,會不會很驚訝?

「請問有一位杜非先生,他也是坐這班飛機的,可以幫我跟他的位子劃在一起嗎?」

「是,我幫你查一下……嗯,這位杜先生還沒來辦理登機喔。」

他還沒來?

夏雨蝶怔住。她以爲他會比自己早來機場的,莫非他去她飯店接她了?

她取出手機,正欲撥打電話,鈴聲搶先響起,來電顯示恰巧是他。

她悄悄彎脣,故意讓鈴聲響了好幾聲才接起,故作冷淡的口吻。「有事嗎?」

「小姐,請問你認識杜非先生嗎?」傳入耳畔的是出乎她意料的陌生嗓音,說着流利的英文。

她愣了兩秒。「是,我認識他,請問你是……」

「這裏是溫哥華市立醫院,我們是用杜先生的手機撥電話給你的,他發生車禍,情況很嚴重,請問你認識他的家人或朋友嗎?可否請他們過來……」

接下來對方說些什麼,夏雨蝶已全然聽不清了,她茫然失神,有好片刻忘了呼吸。

他發生車禍,撞傷頭部,手術過後,陷入昏迷。

醫生說,很難判定他會不會醒來,即便清醒了,也可能有後遺症,比如說,失去記憶。

關於這問題,她不願深思,坐在病牀旁,分分秒秒地守護他,只要他平安醒來,她不介意他記不記得自己。

在過了將近四十八小時後,他甦醒了,顫顫地揚起眼眸。

他看着她,首先看見的是她眼裏晶瑩的淚光,以及脣畔那一抹喜悅的笑。

他直覺感到憐惜,想伸手替她拭淚,可惜全身虛軟無力,不能動彈。

她察覺他的意圖,主動牽握他的手,貼撫自己溼潤的臉頰。

他深深地望着她,良久,沙啞地揚嗓。「你……是誰?」

她倏地震顫,淚珠紛然碎落,脣間逸出破碎的嘆息,又似嗚咽。「我是夏雨蝶。」

「夏……雨蝶?」他怔怔地念着。好美的名字。

「我是雨蝶。」她凝睇他,恬淡的笑顏勾勒着一種極溫柔極甜美的幸福。「是你的未婚妻。」

她說着謊,一個珍貴的謊言,爲了能夠有理由留在這個遺忘她的男人身邊,她學他小小地使壞。

愛着一個不記得自己的人,是什麼樣的滋味呢?

她想,從今天開始,要由她來體驗了。

而她樂於領受這樣的「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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