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睡了多久,屋外淩亂嘈雜的腳步聲將她驚醒。李金秋剛睜開眼,就看到夏奕被兩個小廝攙扶着走進來。
「少夫人,世子爺喝醉了。」
李金秋起身迎上去,幫忙將夏奕扶到牀上。兩個小廝放下夏奕,恭敬地退了出去。
李金秋讓玉邊、玉板打了熱水來,親自伺候他擦手、淨臉,又費力地幫他脫鞋、脫外袍,好一陣忙亂,等把夏奕塞進被窩,她自己已經忙出了一身汗,再來的打水、沐浴,又是一番忙活。等遣退丫鬟,吹燈上牀,屋裏屋外都變得靜悄悄的。
她很累,可是卻睡不着。
她和夏奕睡在一張牀上,那個令她魂牽夢縈的男子,那個她只見過一面卻一見傾心的男子,此時此刻,就躺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她記得那是兩年前的夏天,她從夏府回來,途經正陽門,車馬被人攔了下來,一問之下才知道,南寧侯府世子夏奕立下大軍功,皇上欽賜黃金甲,下令讓侍衛營開道,遊街慶賀。攔他們的人正是侍衛營的人。
和他們一樣被攔截的人還有很多,都被擋在道路兩旁,李金秋的馬車也停靠在路邊。不多時,她聽到馬車外嘈雜的人聲中,有人高聲在喊道:「來了、來了……」喧囂的人羣越發沸騰起來。
她忍不住掀起馬車窗簾的一角,偷偷地朝外打量。
那是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男子,長了一張刀削一般英俊無比的臉,顧盼間神采飛揚。他身穿御賜黃金甲,頭戴金玉冠,胯下騎着一匹汗血寶馬,眼角眉梢都洋溢着驕傲與自信,張揚的個性絲毫不加掩藏,在遊行的隊伍裏顯得那樣的耀眼,那樣的引人注目。
只一眼,她突然就明白了什麼是心動,什麼是一見傾心。
那時的他,鮮衣怒馬、年少輕狂,彷佛天邊最耀眼的星星。而如今,他洗去浮華、斂盡鋒芒,變得更加沉穩,也變得更加成熟。
念頭閃過,李金秋的目光落在夏奕的身上。
他背對着她,一隻手很自然地垂搭在腰側,看上去睡得很沉。仔細聽,他呼吸綿長、均勻,應該是真的睡得很沉吧。
今天是他們的新婚之夜,原本的那一絲期待在夏奕的熟睡中慢慢消弭。她的動作輕柔,將他搭在腰間的手臂放進被子裏,然後拉緊自己身上的被子,靜靜地躺在了夏奕身邊。
明天還要早起,要去給公婆敬茶,還要認親……不能出錯,必須養好精神,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朦朦朧朧之中,一隻結實有力的手臂將她從她的被窩裏攬了過去。
李金秋一下子驚醒過來,沒等她做出任何反應,一雙帶着厚繭的大手已經伸進了她衣襟。那雙粗糲的大手襲上她胸前的柔軟,隔着肚兜狠狠地搓揉了幾下,然後快速下移,迅猛扯下她的褻褲,在她腿間探索。
李金秋心跳如擂鼓,她睜大眼睛想要看清壓在她身上的人,卻只看到一團黑影。
……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猛然間,一股湧動的情潮噴薄而出,她和他幾乎同時到達了天堂。
這一刻,李金秋幾乎要喜極而泣。可就在這時,她耳邊傳來一個低啞卻清晰的聲音,「媛媛。」
媛媛!一聽就是女子的乳名,只有極其親近的人才會這樣稱呼一個女子,他在新婚之夜抱着她和她歡好的時候還叫着別的女人的名字!
李金秋的身子一僵,抱住夏奕肩背的手頓時從他身上滑了下去,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原來,他的心裏已經住進了別的女人。
原來,他們之間隔着的不只是門第的差異、朝局的需求,還有一個更加難以踰越的女子,媛媛。
原來,她要走的路,不是很長,而是,很長很長很長……
次日清晨,天尚未亮,李金秋輕手輕腳地起身,身爲領軍將領,她剛一動,夏奕就醒了,他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懷錶來看,纔剛卯初。
他不知道李金秋這麼早起來做什麼,也不準備過問,於是沒有做聲,靜靜地躺在牀上。
卯正時刻,李金秋回房來叫他,「夫君,該起牀了。」輕音清脆,語氣柔和,很好聽的聲音,不知怎麼,夏奕突然就想起了昨晚那隱忍壓抑的呻吟聲。
夏奕揉了揉太陽穴,應聲坐起來。見屋裏只有她一人,便吩咐道:「去叫丫鬟來伺候我更衣吧。」
李金秋微笑着走過來,道:「我來吧。」
夏奕已經掀開被子,坐在了牀邊。
李金秋走上前,蹲在他腳邊,手上是先前從衣櫥裏取出來綾襪。
夏奕皺了皺眉,沉聲說:「讓丫鬟來吧。」
「沒事。」李金秋抬頭衝他笑了笑,然後低下頭看了看手中的襪子,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然後動作輕快地幫他穿襪子、穿鞋子。
夏奕低頭去看李金秋,因爲早起脂粉未施,略顯單薄的容顏少了昨日的俗豔,卻多了一份清新與自然,不算十分漂亮,卻也清秀可人。
她低垂着頭,身子微側,露出一邊小巧的耳朵和雪白的脖頸。她的耳朵很可愛,尤其是那個小小的耳垂,圓潤晶瑩,摸上去一定很有手感。她的脖頸、肌膚白皙,弧形優美,連接着耳朵和遮掩在衣服裏若隱若現的鎖骨。
……
他沉淪了,險些溺斃在那場歡愛中,幸好在最後一刻他清醒過來,他故意喊出了那個名字。他要讓她明白,他心裏愛的是別人,娶她,非他所願。
「夫君,你站起身吧,我幫你穿長袍。」李金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站起身,由着她爲他着衣。她動作輕柔,神情專注,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十分的平和。
昨晚的事,是個女子都會或撒嬌或撒潑地追問兩句吧,可是她卻隻字不提,還表現得如此平靜。是真的不在意,還是在刻意假裝?夏奕暗自揣測。
兩人換好衣服出來,南寧候夫人派來的張媽媽便領了兩個丫鬟進了內室,不大一會工夫,張媽媽留下兩個丫鬟收拾牀鋪,自己先出來了。她眼角眉梢都是笑,屈膝給夏奕和李金秋行禮,「恭喜世子爺、少夫人。」
夏奕點了點頭。李金秋則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瞼。
張媽媽手上拿着一個雕紅漆的匣子,匣子裏放着昨晚鋪在牀上的白綾。她笑着說:「世子爺和少夫人先用早膳吧,奴婢回去給夫人覆命了。」說完,小心翼翼地捧着匣子離開。
李金秋安排人將早飯端上來,放在靠窗的炕桌上,兩人在炕桌兩邊坐下。夏奕要了一碗小米粥,李金秋只要了半碗。
幾樣精緻的小菜都是夏奕平時常喫的,只是喫進嘴裏,忽然覺得跟平時的味道有些不太一樣,是他的錯覺嗎?喝一口粥,粥的口感也略有些不同,似乎比平時的味道要更好一些。
夏奕本就不關心這些小事,只當是廚房的人今日比往日更用心些,便沒說什麼。
就在這時,李金秋的陪嫁丫鬟之一的玉板突然開口說:「世子爺,這些飯菜都是我家小姐一大早起來專門給您做的,您怎麼都不誇誇我們家小姐?」
夏奕一愣,還沒做反應,就看到李金秋沉着臉喝斥玉板道:「誰教你說這些的?這裏不用人伺候,你出去吧。」
「小姐……」玉板心直口快,還想說什麼,一旁的玉邊已經將她拉了出去。
夏奕什麼也沒問,只是看了李金秋一眼,低頭繼續喫飯。過了好一會,他抬眸又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淡淡的,神色很平靜。
他以爲她至少會解釋一下,說剛剛那丫鬟說的話不是她教的,可她什麼都沒說,似乎並不在意他會不會誤會她。
也許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李金秋抬眸看他,微微笑了笑,問:「夫君,有什麼事嗎?」
她是真的不在乎,還是假裝不在乎?夏奕沉下臉,語氣微冷,道:「我不習慣有人叫我夫君,你還是跟其他人一樣,叫我世子爺吧。」不是商量,而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他半眯起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聽到他的話,李金秋只是略微怔愣了一下,便答應道:「好的,世子爺。」說着,還衝他淡淡地笑了笑。
沒有悲憤、沒有委屈、沒有絲毫過激的反應,甚至連表情都沒變一下,她就這樣輕易地接受了他提出的無理要求。
夏奕突然有些開心,這樣的李金秋真的很對他的胃口。他想要的不就是這樣一個妻子嗎?頂着南寧候府世子夫人的頭銜,卻不會胡攪蠻纏、對他百般索取,像木偶一樣平靜從容的女子。
「李金秋,我有話跟你說。」
李金秋抬眸,望向他。
夏奕的目光沉靜,神色肅然,說話的語氣十分鄭重,道:「李金秋,我希望你明白,娶你是我父親的意思,是爲了南寧侯府,所以,我不會愛上你。我希望,你也不要愛上我。我們以後也像現在這樣,做一對互不干涉、相敬如賓的夫妻吧。」
李金秋笑着答應道:「好。」隨即低下頭,將即將決堤而出的淚水深深掩藏。
她要如何告訴他,已經來不及了,因爲她早在兩年前就愛上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