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禮拜過去,宋懷洋的生活沒辦法恢復原來的樣子。
他靜不下心,工作室裏每個角落都有曲寧寧的影子,他沒想到她不再過來會帶給他那麼大的不同,他花好多時間倚在窗邊看香水梅,工作嚴重延誤,該交的畫沒完成,他卻無心在此。
以前不常回家的他,現在反而比較少來工作室,因爲那裏的氣息讓他感覺有壓力,他現在常窩在家裏,三餐一樣在外面解決。
他成了曲寧寧最大的粉絲,每天鎖定影劇新聞,看她的新消息。
她在開鏡記者會上秀出那幅版畫,佔了很大的版面,照片中的她雖然笑容可掬,但疲憊的表情卻逃不過他的眼睛。
三個禮拜時間,他試圖想傳簡訊,卻又拿不定主意要傳什麼內容,想關心她,但那天她來拿畫時,截斷他的關心,該不會……就這樣了?
時間是午夜,宋懷洋還沒睡,他躺在牀上用手機瀏覽新聞,忽地,一則新聞讓他大驚失色,從牀上跳了起來。
快訊!名模曲寧寧在開拍現場突然昏倒,送急診打點滴,詳細病況將由經紀人安迪稍後在 醫院急診室外出面說明。
昏倒?
送急診?
打點滴?
腦中閃過她疲勞的神情、迷人眼睛底下的黑眼圈,還有她在工作室昏昏欲睡的樣子……該死的安迪,真的把她操到這地步?:
他穿起外套,出了門,招出租車往醫院去。
醫院急診室門外一處,安迪被記者包圍,講述目前曲寧寧的狀況。
「不好意思啊,這麼晚還麻煩大家關心,其實只是寧寧沒有喫飽,所以一時體力不支,打個點滴就沒問題了。」
「可是剛剛你說得好像很嚴重。」女記者蹙緊眉,她被人從牀上挖起來,還以爲曲寧寧出了大狀況,結果只是體力不支打點滴?
「不嚴重,沒事啦!不好意思,謝謝大家關心,那麼晚了還來跑新聞,等等請大家喝飲料啊!」安迪哈哈笑,看着一二三四五六……六個記者圍着自己。寧寧真紅啊!那麼晚了欸!
男記者撇撇嘴,放下麥克風。「不用了、不用了,既然沒事我就要收工回去了。」說完,轉身離開。
其它記者也你看我、我看你,一起作鳥獸散。搞什麼啊?又不是多嚴重,還急着昭告天下?現在是半夜耶!紅了就以爲自己是個咖了?
被留在原地的安迪,沒留意記者們的不滿,他聳聳肩,不喝飲料他不就省到,嘿嘿……
角落。一個高大身影穿過,沒引起任何人注意。
宋懷洋進了急診室,在人羣裏尋找曲寧寧的身影,最後在一處找到她。
深夜急診室裏仍然不平靜,醫護人員穿梭,病患間歇性而來,曲寧寧坐在輪椅上,纖細手臂打着點滴,昏昏欲睡,一會兒睜眼睛,一會兒又歪着頭閉眼。
她沒有安全感,總覺得好像很多人盯着她看,可是又累極了,無論現在知名度有多高,進了急診室依然是平民一個,跟大家擠在一起,牀位不夠,她只能窩在輪椅上。
脆弱之際,忽然想到一個人。
烈日當空,他受了傷,拐着腳在場邊跟教練爭論,英挺的年輕臉龐因爲急切而脹紅……日正當中的科學湖旁,他冷着臉、寒着嗓,轉身離去……電視臺門口,他抓住她的手,似笑非笑的眼睛接受她的道謝……他低頭削着鉛筆,像一幅畫……他洗着杯子的背影……
她好想見到他,這個印在她心上的男人。
忽地一陣吵雜襲來,她睜眼睛,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湊近面前的熟悉臉龐嚇住。
「你還好吧?沒事吧?怎麼臉色這麼白?」宋懷洋緊蹙着眉,蹲在輪椅旁,上上下下審視她。
她看來不大好,臉色蒼白如紙,瘦得像風一吹就會倒,他握住她置於腿上的手,擔憂地等着她回答。
而她只是呆呆望着他,呼吸不順,心跳好快,喉嚨發不出聲音。
真是他?!
他注意到她腳上的鞋子脫落,彎身握住她的腳踝,輕輕替她穿上鞋子,她因此臉紅了,別過臉,掩飾害羞。
「怎麼了?還好嗎?怎麼不說話?」他口氣仍急,深邃的俊眸既慌張又困惑。
她有點想哭,這麼關心她啊?
「我很好。」她淺淺一笑,卻看起來更瘦弱。
「哪裏好?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好!經紀人都沒給你喫東西?怎麼瘦成這樣!」
他心疼地望着她。
「我沒事,打個點滴就好了。」
他眯起眼睛。「你有沒有好好喫飯啊?」
她語塞。當然沒有啊,每天在片場打拼,回家時間都沒有,便當又油又膩,安迪不許她多喫,說發胖會不連戲,她呢?其實也沒胃口,想專注演戲,但還是會想到宋懷洋,想念在他工作室裏的時光,他削着鉛筆或作畫,她佈置房間,那樣和平的時光。
現在的日子,像打仗。
醒來就上戲,累到不行才下戲,過了幾天都搞不清楚,臺詞背不好只會被罵,她壓力好大,心情不佳,食慾不振,一天天瘦下來,今天終於受不了。
這一刻看着他關心的表情,她心好酸,想緊緊抱住他,躲進他懷裏休息一下,一個人努力好孤單,她渴望有人支持。
「你怎麼在這裏?!」安迪回來,嚇一大跳。
宋懷洋沒好氣地瞪着他。「上次我不是警告你,工作不能這樣排,你看看她被你折磨成什麼樣?」
這回安迪沒有回嘴,其實也被今天曲寧寧的昏倒嚇壞了,他承認自己太急了,工作排滿檔,任誰也喫不消。
可是,關宋懷洋什麼事?
「我會幫她調整工作量,這不用你操心。」安迪嘴硬。
護士過來察看點滴,並通知可以離開了,安迪去幫曲寧寧辦手續,又留下他們兩人。
「我好累。」軟弱的嗓音響起,曲寧寧輕咬着脣,楚楚可憐地仰頭看他。「我沒有喘息的時間,總是無法放鬆,你知道嗎?在版畫教室的時光,如今想來,是最放鬆的時光了。」
他微愣,溫柔地摸了摸她的發。「那就把那裏當你的避風港,累的時候就來。」
她訝異地睜大眼睛。「真的?」
「真的。」他補充:「我會在那邊等你。」
她恍惚了,身體很累,可是心裏卻被注滿力量,耳朵跟臉都熱麻麻的,她心律不整,可是卻笑得好幸福。
「我不會客氣的,我會一直去。」
他也笑了。「就怕你太客氣。」
她愣住,這什麼意思啊?
這句話怎麼、怎麼這麼甜?她眨眨眼睛,看他衝着自己笑,簡直像夢境。
「我不會是在作夢吧……」她喃喃自語,下一秒護士又過來,替她拔去手背上的蝴蝶針,刺痛感讓她清醒,帶着寵溺笑容的宋懷洋還在眼前,這不是夢……
走出急診室,涼風吹來,宋懷洋的大手攬在她肩上,另一手則撐着她纖細腰肢,一起等安迪開車過來。
她身上柔軟的香味竄入他鼻間,那清香芬芳的味道,天然又獨有,是她專屬,引誘着他冷靜的心。
今天他衝動朝醫院而來,終於讓他明白自己的感情。
太清楚了啊!那擔心與害怕的情緒,如果不是愛,又何必那麼在乎一個人?
當看見她柔弱地臥在輪椅裏,他的眼裏只剩下她,他只在乎她的安危,於是初次在急診室奔跑,擔憂地來到她面前。
這一切,都是愛。
此刻攙扶着她,貼近的柔軟身體,讓他湧起渴望與遐想,心化爲一灘水,想跟她融在一起。
安迪來了,他幫助她上車,兩個人一起坐在後座。
車行很慢,曲寧寧累極了,沒一會兒就睡着了。
她歪着頭,靠在他肩膀上,呼息淺淺,溫暖又輕盈,她睡得平穩,不知道有沒有作夢?
他知道自己被依靠着,所以小心翼翼不吵醒她,挪動姿勢,想讓她睡得更好,忽然很想笑,自己如此小心,連他都不認識自己了。
駕駛座上的安迪透過後視鏡看着他們,就算再遲鈍,也察覺到他們之間流竄的曖昧。他無聲地嘆口氣,如果可以,當然不希望曲寧寧談戀愛。可是啊,看見寧寧全身放鬆地依靠在宋懷洋身上,以及宋懷洋眼裏真切的關心後,他就算想阻止,也阻止不了吧?
曲寧寧的時間都已經被工作壓縮成這樣了,如果連戀愛都要阻止,她的人生還有什麼自由可言?
安迪發現自己有時候也滿善良的嘛……
安迪開口。「上次你說得對……」
「噓。」宋懷洋看了他一眼。
安迪討了沒趣。什麼嘛,想跟他攀談還不行咧!
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