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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愛與痛的依存關係。

《愛,一念之間》 / 戲子璇 / 第10章 / 共16章

下課後,黎詩雨才踏出教室,便看見林靖風坐在對向的樓梯口對着她笑。

噢!那無瑕的笑容,僅只因看見她而喜悅那般簡單。

「阿風?」

他起身,走向她,拿走她手中厚重的書本,「下課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她像剛拆開玩具禮盒的孩子,滿心歡喜。

「同學,有一種東西叫做網絡。」他大膽地將她的笑容盡收眼底,「只要到你學校的課程網一查,就可以知道中文所一年級今天有什麼必修課、在哪間教室上課。」

「喔。」

「我也念過大學好嗎!」

「找我有什麼事?」然後,想到什麼似,她關切地問:「你那個朋友,傷好了嗎?」

「不提她,好嗎?」他搖搖頭,深吸了一口氣,對她伸出手,「我想你了。」

過去的無解題無從整理起,他無力去面對,只能把希望放在黎詩雨身上;爲了她帶有魔力的笑聲,即使沒有聯絡方式,他仍在絕望處靈機一動,製造了讓她驚喜的重逢。

她握住他的手。反正她要的,也只有他的現在。「可是,我待會得趕到桃園教課。」

「桃園哪裏?」來得不巧,他免不了失落。

「火車站附近。」

「跑這麼遠?划得來嗎?」

「我一小時的鐘點費是打工族一天的薪水,你說劃不划得來?」

「我送你去吧,不用轉車那麼麻煩。」他希望能在她身邊多待一會。

「你今天不用工作嗎?」

「我休假。」

「喔。」她露出笑容,「好啊!」

一個小時後,林靖風的車駛入桃園市區,接近目的地前,黎詩雨說:「謝謝你送我過來,阿風。」

「什麼時候下班?」

「我要上四個小時的課,到晚上六點。時間很長,所以你先回去,我下了課再坐火車就好。」

「我能看你上課嗎?」

「可以是可以,只要假裝是來觀摩的新老師,坐在教室後面,學校不太會管。」她不解地問:「但你又不想教書,看我上課做什麼?」

「我看過黎詩雨變成宇施黎的樣子,也有點好奇變成黎老師會是怎樣。」

「很不一樣喔!」她笑,「我大概有人格分裂症吧,一上臺就會變成另一個人,很聒噪很搞笑,像購物臺的購物專家,說話非常誇張,但學生會喫這一套。」

「那就非看不可了。」

隔行如隔山,林靖風還真不知道寫作該怎麼教。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擁有截然不同的思維能力與人生經歷,若有一套學科般可奉爲圭臬的準則套用於創作,豈不可惜了獨創性?

上課鐘響,黎詩雨從容打開預先準備好的投影片教材。出現在臺前的投影,讓林靖風大惑不解。

心理測驗?

這不是作文課嗎?

然後,他才知道這是她的特別安排。心理測驗是無論男女老少都熱中的遊戲,畢竟,人終其一生都想了解自己,且越深越好。所以,她會安排一個和上課主題有關的測驗,在課堂一開始就抓在學生的注意力,剖析內在人格的同時,導人課程主題。

講臺上的黎詩雨,果真和平常的她不一樣,卻也沒有太「老師」的樣子。

回憶中學時代,林靖風對於大多數老師都存有距離感,就算他們教得再好,總覺得彼此站在不同高度的位置上,對於對方的理解與感受,在立足點上就有明顯差異。黎詩雨和學生之間顯然沒有那臺階的落差,整間教室的相處氛圍不像是上對下的「知識傳授」,而是朋友之間的「切磋討論」。不光只是年齡差距不大,

更重要的是,她懂得用學生的立場與語言,將硬梆梆的理論變成有趣的話題,也看得出來孩子們都很喜歡她。

她不直接告訴學生「應該怎麼寫」,而是在教材里加入許多實例,包括圖片、影片,甚或她自己的經驗,但都是在引導學生「可以怎麼想」。

思考是很重要的,沒有由內而生的想法或感觸,凡事照規則來,即使在技術層面擁有很高的評價,往往會少了靈魂,無法觸動人心。

他很贊成她的教法。

教科書上應付考試的知識訓練,只讓學生得到面對選項時能快速選出答案的反應力,卻沒有融會前因後果的思考力。好在,她並沒有那麼做。

下課時間,原以爲她能稍事休息,然而,她才一說「下課」,就有學生衝上臺前找她,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他好奇學生會和她聊什麼話題,於是朝他們靠近了些。

「阿黎,上禮拜我參加桃園高中生繪畫大賽,拿了冠軍回來。」話雖如此,男孩的神情卻沒有太大的喜悅。

「真的嗎?你離你的畫家夢又跨近了一大步了欸!」她察覺到男孩的失落,「但是,你似乎沒有很高興?怎麼了?」

「因爲我這次段考退步了,我媽不大高興。」男孩嘆了一口氣,「而且她說,畫畫對考大學一點幫助都沒有。」

「怎麼會沒有?你以後要讀美術系,明明就重要啊!」

「她不想讓我念美術系。」

「覺得學藝術風險太大,將來要煩惱生活,對嗎?」

「對對對,就是這樣。」男孩點頭,「我媽說,當畫家生前都會餓死,幸運一點的話到死後纔會出名。」

「所以媽媽希望你放棄畫畫?」

「嚼。她擔心我的未來,是出自關心。可是放棄一件我一直都那麼喜歡的事,真的很痛苦。」

「你喜歡畫畫,無論遇到多少挫折都會堅持下去,對吧?」

「我會。我想走自己選的路。」男孩非常肯定,「就像阿黎你,你很喜歡寫作,也設想了很多面對現實的方法,可以毫無顧慮的寫作,不是嗎?」

「可是,我不是一開始就這麼順喔。」她向男孩分析現實的考驗,「雖然教書能維持生活開支,但我寫了好久好久,被退稿無數次以後,纔有出版社收我的稿子。有的時候耐得住性子的『等待機會』,比創作還來得重要,你可以承受嗎?」

「沒有試就放棄,就算以後錢賺得再多,當不成畫家的遺憾,會永遠在心裏。」

「但如果一輩子都做不了成功的畫家怎麼辦?」

「說不遺憾是不可能的,但至少遺憾不會太大,因爲我試過了。」

「記得你現在說的話。」她給男孩一個溫暖的笑容,「然後,繼續畫吧!」

「剛剛說的話,我也拿來說服我媽,可是她聽不進去。」

「夢想不能用說的。空口無憑,不是嗎?」

「那我知道了。」男孩有了淺淺的笑容,「我會做給她看的。」

「不不不,不是做給她看。」她搖頭提醒着:「是做給你自己看,因爲夢想是你的。做給別人看的話,永遠不會有滿意的一天喔……」

「對喔,爲什麼我從沒想過這點?」男孩恍然大悟,「我要更懂得安排時間,絕不放棄畫畫。」

她拍拍男孩的肩,「要爲自己努力。」

「我知道了,阿黎,謝謝你。」

「加油!」

看着男孩帶着欣慰的笑容離開,旁觀的林靖風走向她,帶着笑意說:「你這樣是不行的。」

「什麼不行?」

「從頭到尾,你都沒有提醒他要好好讀書。」他提出普羅大衆共有的質疑,「支持學生爲太理想化的夢想努力,其它家長和老師應該會覺得你很危險。」

「在這個社會,能把書讀好是一種保證,只要拿出好成績,未來失敗的機率會少於成績平平的人,但對他來說,那並不是唯一可行的方法。」她並不覺得有所不妥,「教課那麼多年,知道有清楚人生目標的孩子很少,我不希望夢想的火苗就這樣滅了。」

「絕大多數的老師是讀書這條路的既得利益者,他們不會想到這點。」

「人生不該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她的神情難得顯得嚴肅,「生來只爲了讀書不是很可悲嗎?沒有夢想、目標,就算未來真的有好的物質生活,但會有不虛此生的感覺嗎?」

「你讓我想到我高中的時候。」順着話題,他和她分享了一小段往日的故事:「我開始迷上攝影,想要有一臺屬於自己的單眼相機,於是利用課餘時間打工,什麼工作都做過。補習班的板哥、便利商店的夜班店員,只要有機會,我都願意。雖然很累,但是很快樂,因爲我知道離目標越來越近了。」

「然後呢?你身邊的人怎麼說?」她伸出手阻止他回答,「讓我猜猜看喔。他們知道你賺錢是爲了買相機,大概會笑你不切實際,並且告訴你,並沒有多少人可以真正變成頂尖攝影師,那都是萬中選一的機會,別作白日夢了。」

「你猜對了。」他點點頭,存留於花樣年華的熱情,在她面前被一一喚回,雖然逝去的美好總長不過一季花開,此刻腦海裏還是有鮮明的色調,是勇往直前的鮮紅色,「但我爲什麼一定要做『頂尖攝影師』?像我現在這樣,能拿相機爲許多女孩留下美麗的記憶,也許沒太大你知名度,但這就是我想做的事,有什麼不好?他們當老師的,又有幾個是真正『名師』?」

他們相視而笑。

活在血液裏的藝術靈魂碰撞出火光,終於,他和她如此接近。這是他們第幾次見面?第三次?還是第四次?不重要,總之,一種強烈的信念讓他一廂情願地認爲,是她了,就是她了。漫無目的、心如死灰地過了那麼久,原來是爲了等她出現。

她也那樣想嗎?

「說得好,阿風。」她爲他拍了拍手,「可惜現在在教室,否則還真想拿罐啤酒和你乾杯。」

「那有什麼難。」他忍住想立即緊擁她入懷的渴望,「等你下課後,我們去便利商店買一手。」

「好!」

課程結束後,他們帶着一堆酒和食物,開車回到黎詩雨的套房。

她住在淡水捷運站附近,七樓的高度,可以遠眺遠方海景。

屋裏擺設很簡單,沒有什麼多餘的東西。靠近大門的地方,有一張大圓桌、木製書櫃和一套黑色的雙人沙發;沙發後面則是一張雙人牀、梳妝檯,和小小的衣櫃。

最讓他覺得特別的是大圓桌,前半部放着她的筆記型計算機,和厚厚一迭小說;後半部則放着一臺小小的桌上型音響。圓桌的四周有五張椅子,其中一張是黑色的,上頭有椅墊,放在筆電前面,應該是她平常慣坐的位子;另外四張則是白色的,取代書架的功能,放滿各種書本、筆記、手稿,並不整齊,但的確是寫作的女孩擁有的小空間。

然後,他的視線回到桌面上,這才發現,檯燈底下有一個金屬質感的相框,裏頭放着她Lolita造型的特寫照片,眼神空洞,帶着被遺忘的失落。他一直都記得那一刻,如果可以使用「刻骨銘心」這個成語,那麼,在他生命之中,似沒有其它記憶更爲吻合。

直透入骨,帶來的必然是刺痛,短短一瞬,就輕易留下抹不去的疤痕。然而,對於心動,人們何以總要用上此類字眼呢?

愛與痛到底是如何的依存關係?

痛,但是寧可痛,寧可追求,嗑藥一般,換來胸口短暫的、飄飄然的失序,最後便是抹不去的記憶與惆悵。

值得嗎?

她請他在沙發坐下,「你坐一下,我把酒拿去冰。」

打開冰箱之前,她隨手在書櫃前選了一片CD,放入音響之中。

「林慧萍?」瞥見封面上的歌手照片後,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一方面,那不是一般年輕女孩會特別留意的歌手;另一方面,他沒想到除了薄荷糖之外,他和她還有其它相同的喜好。

「怎麼了嗎?」

「我也很喜歡她。」

趁着她在冰箱前忙碌時,他靠在椅背上,任流瀉的音樂自耳朵灌入心窩。她故意的嗎?那首歌,如果他沒記錯,歌名是「舊情人」。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很棒的歌詞。」黎詩雨拿了酒,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加上細緻的歌聲,很溫柔的,像難得的好朋友坐在你身邊,不用多說什麼,就懂你的心事。」

「會唱情歌的歌手就是這點可怕,三言兩語,簡單的幾段旋律,就正中心裏鮮血淋漓的傷口。」他打開啤酒罐,喝了一大口,「爲什麼選這首歌?」

「因爲我喜歡啊。」她與他碰杯,不置可否。

「阿黎,聊聊你好嗎?」他跟着接下來的歌詞一起問她:「你心中是不是也有一個人,像隱形不會痊癒的痕?」

他試圖理解她內心深埋的過往,希望她也同是天涯淪落人,好互相安慰嗎?

或是,把她的形影更深刻地埋入心裏,那片枯竭的廢墟就會重新花葉繁盛也說不定。

冷不防地,他想起杜維倫說過的,「只有你真正放下蕭憶真以後,你才能經營新的關係,否則對黎詩雨是很不公平的。」

不公平啊。

他如此喜歡黎詩雨,卻不敢承認,蕭憶真的存在仍左右了他對愛的認知。都說失戀彷佛踏過生與死,痛過了,死過了,就是重生。爲什麼在死絕那麼久以後,他的感情還是無法飮下一瓢孟婆湯,洗清一切,轉世再來?

對於他提出的疑問,她笑着啜了一口酒,「不是一個人喔,而是好多人。」

他不意外。

她已經不止一次說過,她有許許多多的感情經驗。意外的是,面對如此的「好多人」,她竟一點也不在意,臉上的笑容溫暖得讓他無法直視。

「你爲那些人難過嗎?」

「曾經。」

「現在沒有?」那麼,蕭憶真爲何還不離開他心上?

「疤痕的存在意義是這樣的,它只是一道印記,提醒你在某時某刻,曾經發生過什麼。」她淡淡地說,就像在討論一個與自己沒有太大關聯的故事,「不管怎麼樣,傷口早已經好了,不再流血,也沒有痛覺,甚至,也阻止不了你繼續呼吸繼續活着。」

「無所謂的,像遊魂一樣繼續活着嗎?」他握着酒杯,眼裏盡是失落,也是無助,「阿黎,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所做的一切努力到底是爲了什麼?雖然我們今天才談過爲夢想而活的問題,但是……很多時候,爲夢想而活,最後又是爲了什麼?」

「爲什麼這麼想?」

「許多人的人生很平凡,或者根本沒有夢想可言,但是他們活着,總算還有寄託。不管是情人或家人,他們可以爲了讓這些人有更好的生活而努力,不管外面有多少風風雨雨,所做的一切都值得。」他輕嘆,「但是,我爲誰呢?每天回到空蕩蕩的家裏,要不是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就是對着我不想和她說話的人,因爲過去實在太沉重了。」

「我正在聽你說話呢。這樣你能不能覺得好一些?」她放下啤酒罐,握住他的手,「可是,把生活目標放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會很痛苦的,真的。」

「那麼,你呢?你真的快樂嗎?」

「我和你不一樣,我曾經過着太被家人約束的日子,那是很大很大的壓力。」

她的面色一沉,和桌上相片裏的她幾乎無異,「我從沒見過我爸,有記憶以來,就只有我媽照顧我,對我爸的認識,全都是她告訴我的。包括我爸怎麼不負責任、沒有擔當,二十幾年聽來的一切,都可以寫成一部長篇小說了。失去這個男人對她來說是生命中最不可承受的傷害吧,所以她的不甘心,還有擔憂,一古腦兒的轉到我身上來,我不只要當她的女兒,還得身兼她的丈夫保護她。」

握她的手,更緊了些,他問:「你到底經歷了什麼?」

「她想讓我爸知道拋下她是錯的,所以把我當成報復的工具,以爲我有好的成就,我爸就會後悔。要是我做不到她的要求,沒有飯喫或是被揍是常有的事啊。她很愛我,她也常常對我明說,但時不時便用各種理由荼毒我的精神,荼毒後又再次表達她的愛意。我的心情很複雜,卻又不能怪她,我永遠無法完全明白她的感受,也爲此感到內疚、無所適從……」

「阿黎……」一陣刺痛,從眉宇之間直穿胸口,「你還那麼年輕,怎麼咬着牙撐過,而且可以這麼無邪地笑着?那很痛,一定很痛。」

「我還是想爲自己活下去。」她鬆開他的手,「我生來就不是一塊黏土,可讓人任意塑造,我有自己想做的事。你知道嗎?我第一次完成的長篇小說,大概十萬多字吧,都還沒寄給出版社,她就趁我睡覺時將整篇刪除,原因是這種不務正業的喜好,會影響到我做該做的事。」

「難道她不知道你有這方面的天分嗎?」

「她知道啊。」她無奈地嘆了口氣,「但是她不要我當作家。她也有自覺,覺得自己的情緒有很大的問題,所以希望我能念心理系,成爲心理諮商師。」

最泊的就是把孩子當成遺憾替代品的父母,希望孩子能完成他們隨着青春一同流失的夢想,好在瞞氣離世的那一刻,總算能帶着一絲笑容,聲稱自己不虛此生。然而,爲了他們心心念唸的夢想,耽誤了無辜的孩子,然後呢?孩子的遺憾,再承繼給孩子的孩子,成爲永遠不得完結的輪迴嗎?

還好,黎詩雨總算當上了作家,而寫作也爲她帶來踏實的名利。在夢想這一部分,至少她沒有遺憾。

「阿黎,那你現在……」他環顧房間四周,「這裏現在是你一個人住吧?」

「是啊,我大學畢業後就逃走了。」她一副解脫了的神情,「我媽的確很愛我,但,和她一起生活,我真的會死。養說我不孝順也沒關係,這種情況下我只能顧自己了。」

「你媽媽……那麼放心讓你離開嗎?」他仍然擔心。

「當然沒有那麼容易。一開始也是哭啊鬧的要我回去,但是這一年多來我在寫作上有了點成果,算是符合她對我的部分要求吧,她在朋友之間很有面子。於是,我和她說,我也很愛她,但我還是希望得到讓她更滿意的成果,所以我需要自己的空間專心寫作。」

「阿黎,你會恨媽媽嗎?」

「說不恨是假的。」她將雙腿縮到面前,抱膝坐着。「我真的曾經希望她會因爲我的成功而感到欣慰,但後來我發現,就算我不是作家而真去做了心理諮商師,她也不會爲了我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感到高興。因爲,不管我變成什麼樣子,我那個從沒見過的爸爸也不會再看她一眼。她大概也知道吧,只是從來不願意承認而已。」

在他面前,她難得露出脆弱的一面,像個歷劫歸來的大孩子,滿身傷痕與疲累。輕輕地,他將她攬進懷裏,「阿黎,所以第一次在攝影棚,你說的那個娃娃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阿黎曾經是個很棒的娃娃,但是媽媽不喜歡,所以拆了阿黎的身體、頭髮,想把阿黎變成她喜歡的樣子,卻發現無論怎麼改造,她都覺得不好,而阿黎也慢慢壞掉了。」他的懷抱像暖暖的被窩,讓她放心地依賴着,「不過算了,阿黎已經把自己修好了,過去的都不重要了。」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他鼓勵她,即使這些話她早就有所自覺。「不是每個女孩在二十四歲的時候都能有你這樣的成果。」

「爲自己努力是最踏實的。」她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大口,「所以,我沒想把什麼人當作生活寄託,我只能爲自己。你剛剛提起的失落感,我還沒有感觸。也可能時間太早了吧,畢竟我纔剛從牢籠裏出來。」

也是。

逃出沉重的童年與原生家庭,她的人生纔剛開始,天地之大,任她不受限制地以肉身與靈魂試煉人生的限度,不讓任何人成爲負累,對她理所當然是最好的。

包括感情。

「也許,是你還沒有遇見能放心依賴的人。」

但,有可能是他嗎?

「那就更難說了。」也許她可以瀟灑地收放感情,但是在某一層面上,她對愛也是絕望的。「愛情是更難掌握的事。」

在所有她參與過的愛情故事裏,她曾經是被遺棄的洋娃娃,也曾經是狠心把人遺棄的變心者。

「的確,感情是誰也說不準的。」包括此時此刻,就算她對他坦白了私密的心事,他也無法肯定能就此留住她。不光是毫無把握,而是他又開始不安了。黎詩雨是那樣自由的女孩,留住她,到底能不能讓她幸福?「告訴我吧,那些男人又讓你經歷了什麼?」

他無辜的眼神,她看在眼底。

小說家總在說別人的故事,像造物主般左右角色的命運,將自身藏在不起眼的角落,一團謎般,不容被拆穿或看破,她卻打破自己訂下的規則,不光是藏在記憶底層的成長晦暗,她甚至劃開胸口,讓他看見那方寸劇場裏演出過的情海波折。

然而,分不清究竟是被母親壓迫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的疲勞心態,或是天性的善變,凡出現在生命裏的男人她都愛過,卻從來沒有辦法好好維持一段關係。從情竇初開的年紀至今,她談過的感情早難以計數。

她狠狠暗戀過。

高中時期,數學老師曾在她心裏捲起狂濤。由於年齡差距與身分懸殊,她深知不可能有結果,想要剋制卻還是在每一次的數學課時淪陷。那一陣子,她的痛與心動是並存的,黑板上每一個數字計算的都是無法負載的崩潰,而他與她四目相對時的笑容,又成了暫時的止痛劑。這樣的「致命眷戀症候羣」侵蝕她好幾個月以後,她以爲永遠都無法逃開這種折磨,不能喫不能睡不能讀書甚至不能活。

事實上,與愛情相關的疾病卻似乎都不會致命,時光漸漸沖淡情緒,她不再爲他狂烈心跳,也不再痛苦。當初心裏認定的「沒有他如何活下去」頓時成爲戲言。

她也時常爲愛失去耐心。

經驗告訴她,任何一個男人站在面前,一旦心跳出現反常的節奏、無法控制,便可以肯定,那就是愛情。順利展開交往時,總是少不了情侶間的必定行程:寫情書、牽手、擁抱……然而,狂烈的心跳總會在一段時間後之後回覆正常,自此以後,對方所做的每一件事,她都覺得無聊、不感興趣。主動提出分手的堅決,總讓錯愕的男人一再懇求她給予機會。可是,她就是不愛了啊,心就像被拔掉的插頭,再多的擁抱、親吻或情書,都不再有反應與溫度。

有時候,對方變心的速度甚至快過她。

她付出了她認爲的所有,對方的心卻漸漸淡了,曾經熾烈燃燒的靈魂,成了他最不願意承認的荒唐,好像最初的電光石火是多麼不理智的錯。她不理解,人心有什麼特殊的化學成分,可以在霎時間洶湧,卻也能轉瞬湮滅……當她意識到自己像個失寵的洋娃娃被遺棄在房裏,可能已是對方摟着其它女孩的時候了。胸腔傳來的碎裂聲,總會讓她想起,那些被她拋棄的男人轉身離開前,如墜入黑洞般的眼眸。

每一個和她演過對手戲的角色,教會她讀懂愛情裏的必然反應與情緒循環,卻都無法持續存在於劇情之中。

身邊的人總是輕描淡寫地說,她太年輕,沒有足夠的成熟度找到與她攜手走向結局的人。但是,她卻漸漸明白,愛情之中不可信任的,並不是愛情本身,而是投入的心。

人心,唯一不變的,就是時時在變。

所以,奢求長久、永恆,又有什麼意義呢?那樣的時間線,本是人無法與之抗衡的。心跳,只是盛開的花朵,轉眼就成落紅,相愛,只是一閃而過的流星,落地後就成塵埃。

人心的善變既無法改變,就得學會應變。

她一副洋溢藝術氣息的皮囊與得以信手拈來的才華,讓她從不缺少譜寫新戀情的機會。但是,已記不起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一樣談感情,也放任自己的心爲可能的人產生反應,卻要求、約束它只記得當下。能擁抱時便放肆燃燒,能瘋狂時就任心妄動,把一瞬當永恆,等到感情劃下句點那天便揮揮手祝福對方,再去追求下一個使她失控的當下。

她一天比一天自在,即使無法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也可以獨享暗戀的竊喜與神祕。愛情變成生活上的點綴,是附送的驚喜,應避免拖沓冗長、藕斷絲連。所有「難分難捨」、「天長地久」的感情觀,只會在她的小說裏出現。

凡事都有一體兩面,如果愛的反面是恨,那麼瀟灑的反面就是絕望;因爲對人心難以信任,一份足以託付終身的感情只是奢求,連自己都不堪一擊,也就只好瀟灑了。

「所以我不承諾什麼,也不要求任何承諾。」她淡淡地笑,喝空酒杯裏的液體,「愛過的每一個人,的確都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跡,可是我不再爲他們難過了。我要自由,要當下,全是爲了我自己,不是爲了他們。」

他吞下喉嚨的酒,突然感覺熱辣了起來。

放下杯子,他懷疑人喉的真是啤酒嗎?還是漂白水或消毒水之類?要不,爲什麼從喉頭到胸腔,充斥着揮不去的刺痛,連呼吸都變成折磨。

沉默了一段時間,黎詩雨也喝完了一罐。

然後,他對自己的不適稍稍有了頭緒,也許是來自:總有一天黎詩雨對他也會有失去感覺的預感吧!不管他曾經怎麼擁抱過她,總有一天,她飄泊不定的愛情,還是會離開他。

驀地,他將黎詩雨擁入懷中,動作很快,她還來不及反應,手中的酒罐不小心摔落地面,發出輕脆的敲擊聲。

她的身體一樣溫熱,柔順的長髮漫着熟悉的馨香,可是當他靠近她的胸口,卻清楚發現,藏在裏頭的心是冰涼的;所以,他想要暖她的心,會不會讓那一小塊冰溶化成水,然後消失無蹤,再也無法捉摸?

「我喜歡你,非常喜歡。我應該接受你的一切……」他在她耳邊低語,「可是……感情難道就只有燃燒到熄滅的惡性循環嗎?」

對愛的患得患失開始撕裂他的心,即使擁抱着,劇烈的痛楚也得不到一絲緩和。

「唉……」黎詩雨靠在他懷裏,狠狠嘆了一口氣,「我還是傷了你的心。」

也許那天,她不應該對他表白。

她不忍心看到他傷心欲絕的神情,卻又拒絕不了他的溫柔。

就連現在她都還是不理解,僅只是他的笑容,就可以讓她放下小廷,而且是毫無遺憾地放下。同理可證,她放得下小廷,有一天也能放得下林靖風。

她爲管不住自己的心而悲哀。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抱我吧,阿風。」她將微冷的手伸進他的衣服,貼上背後的肌膚,「別想那麼多了。」

碰觸他的那一刻,他明白了她的心意。

他們都愛過別人,知道愛情的艱深難測無法捉摸,沒有什麼能夠承諾,唯一誠懇且毫無保留的,也就僅止於擁抱而已。

在黎詩雨的雙人牀上,兩人很努力地擁有對方。

世界上沒有什麼不會被奪走,隨時都有分離的可能,所以鑲嵌體溫的擁抱才應更緊密;爲了往後的分別,這一刻纔有擁有彼此的必要。

她的長髮自然披垂在胸前,隨着狂熱的身體動作,不規律地擺動着。她選了很有質感的深褐色,更突顯肌膚的雪白,深深勾動他的心。

是他一廂情願的錯覺?最後一次她跨坐在他大腿上,緊貼着他的胸口,他慢慢發覺,存在其中的冰涼,竟有了溫度。

「啊……」她攬緊他的肩頭,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難以忍受的衝擊,讓她像吸血鬼一般張口,在他頸上毫不客氣地留下一道齒痕,甚至放肆吸吮那一塊肌膚。

沒有太久,她的四肢軟軟垂落,全身重量都壓在他身上。

「阿黎?」

她沒有答話,只不停喘氣。

抱着懷裏的炙熱,他百感交集,如果她冰凍的心有了溫度,是否意味着她將要溶化了?

「阿黎,你要消失了,是不是?」

她的呼吸漸趨平穩後,他躺下,讓她靠在胸口。

她睡着了,以極度無瑕的睡顏:線條柔和的微笑,上揚的弧度不多不少,加上雙頰淡粉紅色的紅暈,如午後陽光般和煦舒適。她毫無防備地靠在他身上,難道不算無私地與他共有一切嗎?

望着窗外夜景,他握着她的手。

如果,有一天還是會失去,這一刻的溫暖能永遠存於心中嗎?又或者,到那時候,這溫暖還是溫暖嗎?

他以爲只要擁有過就好,最後還是輸給了黎詩雨。他無法像她一樣,只享受毫無未來的當下。因爲,他從來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失去,無論是對她,或是對蕭憶真。

然而,結果會如何,向來只有到結果那時纔會知道。

天亮以後,黎詩雨換好衣服,在桌前收拾。林靖風被手機鈴聲喚醒,睜開了眼。

看着屏幕上的來電者,難忍的不耐使他皺起眉頭。

「怎麼不接?」

「無聊的人。」他按下拒聽。

還來不及收回手機,訊息鈴聲隨即傳來,屏幕上同時顯示:

蕭姐姐服藥自殺,在臺大醫院急救,請立刻過來。

「媽的!」他緊緊握住手機,腦袋一片刷白。

「怎麼了?」

「蕭憶真自殺,要我立刻過去!」

「那你還不快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衝出大門。

前一晚還存在的熱絡,轉瞬間成爲死寂,滿地散亂的酒罐狼藉陪襯,更顯得黎詩雨的形單影隻。

她像往常一樣到熟悉的高中講課。上課鐘響前,她在休息室翻閱課程進度,心裏卻老覺得不對勁。

然後,課本上的文字經由雙眸融入思緒後,竟解構成唯一的喻意:林靖風。

林靖風。

林靖風。

爲什麼他神色凝重?爲什麼那個女人要這麼做?爲什麼看着他爲別的女人擔憂,她會感到灼燒般的刺痛?他爲什麼放她一個人在這裏?他爲什麼……她爲什麼?

心裏湧現許多她再也無法解析的「爲什麼」,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放輕鬆地自我溝通。嫉妒嘛,是愛情的必然反應之一,沒什麼大不了,所有痛苦焚燒到至高點的時候,降溫是必然,總有一天會過去,有什麼好耐不住的?

況且,她再清楚不過,「自殺」這個行爲,對感情起不了挽留作用,頂多能換來對方的不安或內疚,但能維持多久?最後,彼此的人生還是會分化爲兩條截然不同的岔路。蕭憶真若能理智些,和林靖風還有複合的可能,但自殺,必定會抹殺掉殘存的情意,所以她根本不用擔心。

但是她爲什麼要擔心他們有沒有複合的可能?她喜歡林靖風,是純粹屬於她的念頭,只是個小小的心靈寄託,與他無關,就像她一開始說的,何必在意他心裏還有其它女人?

爲什麼?

她喫了一顆薄荷糖,想讓心情冷卻下來,卻像發了狂一般,看見眼前無數個林靖風爲她撕開糖果紙,笑着對她說:「你要保守這個祕密喔!」

你要保守這個祕密喔!

保守這個祕密喔!

鐘聲解救了她。

她起身走入教室,開始講授她已經實際演練過無數次的課程內容。豈料,當天的課堂,是她這幾年來難得的失敗表現,雖然學生並未察覺,但她總是無法好好集中精神思考更好的例子與引導方式,若不是倚賴過往經驗,她幾乎無法繼續站在講臺上,以及剋制差點就要脫口而出的:

林靖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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