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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情迷探花郎》 / 暮去朝來 / 第16章 / 共18章

巡街路上,藍方一路偷覷着霍連逍像是山雨欲來、越來越陰沉的臉色。他這回可學乖了,一路上可不找霍連逍說話,免得哪句話觸了他的黴頭,到時候倒黴的還是自己。

「欸!那不是紀姑娘嗎?」藍方眼睛亂瞟,竟給他在左前方瞧見了紀天遙的身影。「紀姑娘!紀姑娘!」

聽見有人叫喚,紀天遙回過頭來,只見熙來攘往的人羣中藍方正向她熱情招手,但她的目光立刻被藍方身後那個挺拔俊俏的身影給吸引住,再也無法移開。

遲疑了下,紀天遙走上前,大方含笑道:「藍大哥,大哥,你們出來巡街啊?」

有古怪。藍方雖未瞧見背後頭兒的表情,但是見紀天遙這般有禮卻生疏的問候,便覺得兩人之間一定有文章。

「是啊!怎麼這許久都沒看見你上衙門來坐坐?」以前她可是隔三差五就來開封府串門子。

紀天遙笑得更深了,笑意卻沒有進到眼底。「你們在忙公事,我這個沒事閒人怎麼好天天上門去叨擾?」心裏卻想,臭藍方,你要是再多嘴多舌,姑娘我就把你嘴巴給縫起來!

藍方見紀天遙看也不看霍連逍一眼,心想這兩人準是鬧彆扭了,就想找個事兒讓他們能搭上話,於是笑道:「紀姑娘,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你大哥他要成親了。」

紀天遙一愣。「我怎麼不知道?」大哥是花叢浪子女見愁,什麼時候收心轉性要做個安分守己的好丈夫了?

藍方手一擺,比向身後臉色微變的霍連逍。「我也是剛剛見到霍頭兒的家書,才知道這樁大喜事,你是第二個知道這個好消息的人。」

「是真的嗎?」紀天遙腦中一轟,臉上霎時變得半點血色都無,轉向霍連逍,要他給一句回應。

霍連逍木木地點了點頭,道:「是。」

「什麼時候?」她的聲音聽起來宛若飛絮。

「下月十八。」

不受控制的淚水霎時聚滿紀天遙的眼眶,霍連逍再也不忍見到她悲傷的神情,轉開臉。紀天遙很快地抹去一滴不小心滑落的淚水,悽聲道:「大哥,我祝你和寧姐姐百年好合,早生貴子。記得……記得送帖子給我啊。」轉身飛奔而去。

霍連逍想也不想追上幾步,忽然心想,霍連逍啊霍連逍,你追她做什麼?

別忘了你是有婚約的人,她既已知難而退,這不正是你要的結果嗎?你還追她做什麼?止住腳步,但是眼睛卻一直追逐着她倉皇奔去的身影,直至消失在人羣中。

天遙,盼你就此忘了我,另覓良緣。

紀天遙直奔回紀宅,衆家丁見小姐神色敗喪,雙目含淚,連忙去通知紀天寶。正在和賬房核帳的紀天寶一聽,也不管賬本了,快馬趕回紀宅,三步並作兩步奔向內院,人還未到紀天遙房間,就聽到她哭聲震天徹地。

「妹妹,你怎麼了?」紀天寶猛然推開房門,驚得臉色都白了。

妹妹向來膽大包天,任性妄爲,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從未見她掉淚,而今她哭得這般撕心裂肺,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哥!」紀天遙一見親人,所有委屈心酸悲痛再也禁不住,投入哥哥的懷中放聲痛哭。

紀天寶一邊拍撫着妹妹的背,一邊焦急地問:「天遙,我的好妹妹,你到底怎麼了?有事跟哥哥說啊!天塌下來有你哥頂着,不怕!」

「你頂不了!你頂不了!」紀天遙哭得涕泗縱橫,將紀天寶的衣襟揉得又溼又皺。

紀天寶怒道:「誰說的?!爲了我的好妹子,我什麼事都做得到!就是要皇帝老子的腦袋我也給你摘去!你說!到底是什麼事?」

紀天遙從他懷中抬起頭來,兩眼已經通紅,哽咽道:「霍連逍……霍連逍他要娶親了,就在下月十八。」

「霍連逍要娶親了?」紀天寶先是一怒,後是一怔,整個人如泥塑木雕,霎時魂不附體。

紀天遙見他忽然渾渾噩噩,不言不動,也明瞭了他何以如此。哥哥對霍連逍的未婚妻範寧一見傾心,情深難拔。一樁天賜的親事,傷心人卻有一雙。她既悲自己鴛夢難諧,又傷兄長癡心成空,天地間似乎再無人如他兄妹般悽悽慘慘,不由得張臂摟住了兄長,放聲大哭。

紀天寶只覺心痛如絞,喉頭如被什麼東西梗住一般,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來:「好妹妹……霍連逍不是個好東西,呆木頭一個,死腦筋又不解風情。你……你忘了他吧。」聲音竟是沙啞。

他喋喋不休地數落霍連逍,可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他這個人頂無趣,不會逗女孩兒開心,除了武功好一點,人長得還可以之外,有比我們家有錢嗎?你嫁了他,他整天在外面辦案抓犯人,能有多少工夫陪你?讓你夜夜孤枕,像個活寡婦……」說着說着,竟然眼前一片模糊,腦中宛若浮起那個嬌俏身影獨守空閨的情景。

「他要娶親了,他要娶親了……」如海潮般的悲愁傷痛波波湧來,紀天遙幾乎要心碎成塵。

「霍連逍是個什麼東西!配得上我妹妹嗎!明兒個哥哥把全開封的有錢公子、書生大俠全都找來,給你一個一個挑!我們氣死那個霍連逍,讓他知道他錯過我妹子,是狗眼瞎了!」說到後來,紀天寶發起怒來。只是這怒氣是爲何而發,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哥……我不要再待在開封……」想到和他生活在同一個地方,日日相見,可望而不可即,只怕自己會心碎而死。紀天遙嗚咽道:「我要離開這裏,去哪裏都好……總之,我不要再見到他了……」

紀天寶擠出一個笑容,可是笑得比哭還要難看。「好!哥聽你的!你要去哪哥都陪你去,咱們不要再見那隻可惡的臭小狗。哥帶你去塞外放牧,帶你去海外尋寶,去哪兒都行。我聽說最近有人要去交趾國,不如咱們也去。」

「哥……」

紀天寶摟緊妹妹,聽着她越哭越響,自己亦是心酸難禁。終於來到這一天,意中人要嫁給別人,雖知這是遲早之事,既然有緣無分,上天又爲何要安排兩人相遇?任他豪情萬千,也要徒呼負負,無語問蒼天。

「好妹妹,你哭吧,有哥呢,哥永遠在你身邊。」紀天遙聞言,更是傷痛難忍,傷心人對傷心人,老天何以獨獨薄待他們兄妹?嗚嗚的哭聲不絕。

紀天寶輕拍妹妹背脊,神遊天外,想着伊人的一笑一顰,越想越癡,越想越痛,終於落下淚來。

紀府僕傭聽得紀氏兩兄妹痛哭,知必有傷心之事,這可是聞所未聞的奇事。僕傭素聞兩兄妹的霹靂手段,誰也不敢來捋虎鬚打擾他們。已到掌燈時分,沒人敢去喚他們用膳,只得將晚膳擱在門外,遠遠守着,隨時候傳。顏雨恩前來關心,在門外聽得兩人對談,知道霍連逍要成親了,紀天遙情無所歸,兩人都是他的好友,也只能嘆兩人無緣。

翌日一早,紀天寶自妹妹房中出來,命人喚蘇總管到書房見他。蘇總管早就聽說昨日的事情,踏進書房,要等候主人吩咐示下。但見紀天寶坐在那張鋪了虎皮的紅檀雕椅上,雙眼紅腫,一臉憔悴,發亂衣皺。這個混世魔王何曾如此落魄失魂過?但他問也不敢問上一聲,只是拱手謹立,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紀爺,您有事喚我?」

「蘇總管,你跟我說說,我名下財產有多少?」

原來是問帳來的。蘇總管心下安了一半,兩眼望天,開始絮絮算了起來:「爺的財產可多了,有錢莊十五間、綢緞莊二十八間、良田五百畝,次一點的一千三百畝、當鋪九間、茶山三座……」

「好了好了。」紀天寶不耐煩再聽下去,揮揮手要他不要再數。「我要你去辦一件事,這些財產都幫我變賣了,只留各地別莊。要快!」

蘇總管嚇了一跳!「紀爺,這好好的,爲什麼要變賣?這些店鋪都很賺錢,以後利上滾利,紀爺您可會是本朝首富。」

「首富?」紀天寶支着下頤,不屑地哼了一聲,「首富又如何?又買不到我想要的東西。」臉上閃過一絲黯然,隨即換上傲然睥睨的神氣,「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了。這些年來你爲我工作也辛苦了,這樣吧,我把開封的店鋪送給你。」

蘇總管驚得差點連下巴都掉下來!紀天寶在開封的店鋪價值萬金,等閒不易,他居然輕輕鬆鬆渾若無事地就轉贈於己,蘇總管震驚之餘不敢置信,顫着聲問道:「紀爺,您好端端的怎麼突然要脫產?您是發生了什麼事?咱們相識一場,有事不妨說出來大家商量商量,說不準我可以爲您出個主意。」心裏偷偷猜測,莫非紀天寶犯了禁,做出天地難容的大事,所以急於離開?

紀天寶揉揉眉心,道:「沒事!我要離開中土,到別的地方去闖闖,所以這些財產我都要脫手。你替我辦好就是了。」

蘇總管又是一驚!「小的怎麼沒聽您說過?這麼突然?那小姐呢?您不管她了?」出航海外是何等大事,他服侍紀天寶多年,熟知他雖然狂放大膽,卻不是個胡衝亂闖的莽夫,否則哪能撐持起這麼大的事業?

「臨時起意。小姐自然是跟我去的。」紀天寶輕輕帶過,他兄妹倆因爲情傷要遠走國外,說出去也太丟人。「對了,你再替我辦一件事,我要大辦粥棚,施醫施藥,有哪個貧病無依的都可以來領銀兩,沒錢可下葬的,就給他棺木。不用怕花錢,來多少給多少。」

蘇總管一日數驚,年過半百的他心臟受不住了,扶着旁邊的椅子道:「紀爺,我可以坐一下嗎?我……我胸口悶……」紀天寶揮手示意自便,摩挲着一夜長出鬍渣未刮的下巴思考着還要做什麼。

「紀爺……」好不容易喘過氣來,蘇總管撫着胸口,噗通一聲跪下抱拳道:「紀爺!您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您這麼多年來辛辛苦苦打下的基業說一聲就不要了,您不心痛我都爲您心痛!我爲您打理家業這麼多年,您對我信任有加,我老兒不是不感激的,我看您這樣捨棄一切,像是什麼都不要,飄然引去……」忽然一驚,抖着手顫巍巍指着他道:「您該不會是騙我您要去海外,實際上您是看破紅塵要出家吧?」

紀天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饒是他愁悶心傷,也被蘇總管這一番話給逗笑,甩了甩手苦笑道:「蘇總管,我真服了你,連出家這種事你都想得出來。放心,我紀天寶酒色財氣四大不空,出不了家。」順手抹了一把臉,一夜未眠的臉上才稍稍現出一點血色,眺望門外亮敞敞的天井,「我只是要出去外頭看看,看膩了就回來了。」心裏惆悵自語:也說不定就此定居海外,做個化外之民,再也不回來了。

見他神馳天外,忽忽若有所失,蘇總管還是隱隱覺得自己這位東家似乎有什麼傷心事隱而不說,於是勸慰道:「既是出去走走,如果東家信得過我,這幾年我就幫紀爺您看着產業,等您回來如何?」

紀天寶搖了搖頭。「不必了,錢財乃身外之物,以前我汲汲營營,現在想想當真無趣。人入土不過六尺之地,我擁有再多又有什麼用?你就照我意思辦了吧。」蘇總管還想再勸,紀天寶心意已決,叫他不必再多言。蘇總管無奈,只有諾諾稱是。

紀天寶站起身,走向門外,日光照着他高大的身量,不知怎地,感覺那身影竟有些孤寂。他走到天井一棵紫薇花下,手撫花瓣,不知想到了什麼,竟自癡了。

自從婚期已定,霍連逍連日來仍是勤於公務,寫了一信,就說一切事宜都交由母親備辦,自己屆時出現做個新郎官就好。

霍母也曾派人來催他回去看看、商量婚禮事宜,他卻只跟來人說自己公務繁忙,不克回家,一切聽從母親的意思。霍母無奈,只好叮囑兒子要好好保重身體,不要累壞了。

這日霍連逍和藍方出來巡街,走了半晌,兩人有些口渴,於是進了一家茶坊喝茶,叫了一壺龍井兩碟點心,喫將起來。

正喝茶間,忽然聽到隔壁座頭的客人在聊天。「喂,你聽說了嗎?紀天寶最近正在變賣家產,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也聽說了,聽說他把所有店鋪全賣了,高家和陸家兩大富豪都搶着要買他的店鋪呢。」

「他的店鋪生意興隆,不買纔是傻子。不過我說,他家財滿天下,幹嘛要統統變賣呢?會不會是他外強中乾,實際上週轉不過來?」

「這我倒沒聽說。也有人在打聽他是不是另有賺錢門路,要將所有資金孤注一擲,大傢伙也想跟着他發橫財,可是商道上沒聽到這回事。」

「而且不只如此,他還大發善心,又是賑銀又是施棺施米的,現在開封街坊上人人都稱他一聲紀大善人,誰都不叫他小霸王了。嘿!世道變得真快。」

「不是有句話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死,其音也哀』?小霸王轉性如此之快,該不會是快被閻王爺招去做女婿了吧?」

「誰曉得?哈哈!哈哈!」

那兩人話題一轉,談起一些風花雪月言不及義的事情。霍連逍和藍方聽完壁腳,藍方問道:「霍頭兒,紀天寶把家產變賣一事,你知道嗎?」

「我也是此刻才知曉。」

「紀天寶這番整頓家產,不知是何用意?」

霍連逍默然不語,也猜不透紀天寶爲何如此。只是這般決絕的做法,教他心頭隱隱一陣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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