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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遲來的一封信(1)

《吾妻來福(上)》 / 綠光 / 第3章 / 共16章

馬車緩緩停在馮家糧行前,男子一下馬車,便有夥計上前招呼,領着人直朝後院而去。

後院亭子裏早有一名男子候着,一聽到腳步聲,抬眼喊道:「馮珏。」

馮珏望去,讓身後的隨侍在亭外候着。「馮玉,把我找來有什麼要緊事?」

馮珏一入座,直教負責引路的夥計嘖嘖稱奇,這兩人要是分開來看,只覺得有五分神似,可如今坐在一塊兒,要說兩人是雙生子,誰都信的。

話說京城百年馮家約莫六十年前,因一對雙生子鬧了分宗,馮珏的老太爺襲了皇商之位,馮玉的老太爺則安分地當個糧商,直到半個月前,分宗的兩家又終於合爲一家子。

「沒事就不能把你找來?」

「我瞧你似乎挺忙的。」馮珏看向一桌面的帳本。

入秋了,正是各種農作收成之際,馮玉這糧商肯定忙昏頭了。

「是挺忙的,可有事要跟你說,不得不騰出點時間。」馮玉骨節分明的長指輕敲着桌面,像是有些難以啓齒。

「說呀,我正等着。」馮珏很自動地倒了杯茶,呷了一口。

馮玉覷了他一眼,輕咳了聲,才道:「你知道的,近來各種農作正當收成,尤其是萊菔,這時節收成的萊菔,以疏郢城睢縣的最爲上品。」

馮珏握着茶杯的手輕顫了下,眸色偏冷地道:「要跟我調貨?」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輕鬆。「是呀,我知道你在睢城也有栽種萊菔的莊子,算算時間也該收成了,不知道能不能跟你調個百石?」

萊菔這農作,說珍貴嘛,也不是很珍貴,但是上等的萊菔就不同了,不但味甜多汁,還能生喫,這些年因爲皇上偏愛,御膳房弄了不少萊菔做成的膳食,民間爭相模仿,價格跟着扶搖直上。

而馮珏手上那莊子聽說好像是他爹從哪裏搶來的,不過年代有點久遠,他不清楚內幕,橫豎眼前最重要的是他要調萊菔。

「原本供貨給你的商家呢?」

馮玉無奈地嘆了口氣。「說來話長,你先告訴我能不能給我貨。」

「賣什麼關子?想調貨的是你可不是我,我不急。」

「你這小子,你跟我調貨時,我可是二話不說就答應,現在要你幫我,倒是拖拖拉拉了。」馮玉啐了聲。

他是糧商,馮珏是皇商,馮珏經手的農作種類不亞於他,可他經手的農作數絕對高過馮珏,所以以往兩家尚未回宗時,就有生意上的往來了。

然而那時因爲兩家分宗,加上長輩不對盤,偏偏他們兩人是同年生,總被城裏的人拿來比較,除了長輩施加壓力,彼此都是要強的,不想輸給對方,互相競爭,也互相討厭,但偏偏有種不可言喻的默契,彷佛真正的雙生子,這讓他們對對方都抱持着一種很矛盾的心態。

「話不能這麼說,我跟你調貨時,你可沒少賺一筆,當然會馬上答應。」馮珏面無表情地道。

馮玉咂着嘴。「馮二爺,我現在也不會讓你少賺一筆。」

「馮當家,我不差這一筆,我現在比較想知道的是你在隱瞞什麼。」

瞪着馮珏依舊平靜無波的表情,馮玉就有股衝動想狠狠掐他的臉,可偏偏犯了錯的人是他……不,也不能算是錯,畢竟那時兩人也沒什麼好交情,他只是忘了一封別人交託的信而已,沒那麼嚴重。

「簡單來說,原本供應我貨源的疏郢城文家,主事的大當家日前去世了,也不知道怎地,竟說今年的萊菔收成不佳,沒有貨。」

馮珏依舊面無表情。「然後?」

馮玉不知道在心裏第幾次咒罵他,最終只能無奈地道:「文家那條線,約莫是四年前牽上的,當時的文大當家一見到我就神色愀變,可後來態度又莫名變得溫和,橫豎線是牽上了,與他之間也有幾分交情,但這也不是最要緊的……」瞧馮珏逐漸露出不耐煩的樣子,馮玉只能認命了,將事情簡略交代,最後從帳本底下抽出了一封信。「因爲之前萊菔調不到貨,子悅幫我找其他商家資料時,意外找出了這封信,我纔想起今年六月我去文家時,文當家要我將這封信交給你。」

子悅是他的福星娘子,是攝政王的義妹,皇上特封的常寧縣主。就不知道娘子替他找到這封信,究竟是福還是禍。

馮珏看了眼,沒打算接過信。「我不識得他。」

「我想也是,可他說他跟你有一面之緣。」

「是嗎?」往來的商家哪怕只是應酬見過一面的,他大抵都會記得名號,但這人他確實沒有印象。

瞧他似乎根本不打算看信,馮玉只好再補上一句,「子悅說了,看了信,對你肯定有幫助的。」

他那福星娘子是擁有異能的,這點馮珏也是見識過的,可是依照娘子的說法,她不是隨時都能瞧見人的禍福或過去未來的,只是碰巧摸到了信,瞧見了些許畫面,才叮嚀他要記得同馮珏提起。

他不知道那對馮珏能有什麼幫助,但要是這麼做,可以讓他忘了他把信壓了幾個月才交到他手上,也算是好事一樁。

「子悅說的?」馮珏這才伸手拿了信。

「我還騙你不成?」

馮珏隨即撕開了信,快速看過,濃眉攢得死緊。

「如何?」

馮珏垂睫不語,好半晌纔開口,「你方纔說將這封信交給你的文大當家已經死了?」

「嗯。」

馮珏把信往桌面一丟,雙手環胸地瞪着他。「人都死了,現在給我信做什麼?」要是人還活着,他還能找人問上一問,可人都死了,他找誰解謎去?

馮玉偷覷着攤開的信,只見上頭寫着——在我死後,靜予交給你了。

「誰是靜予?」馮玉好奇的問道。

「我怎麼知道。」

「你不知道?那文大當家怎麼還寫得這般理直氣壯?」馮玉不禁發噱。

「我……」馮珏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話語一頓。

「怎麼,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了?」馮玉問得小心翼翼,就盼他就此忘了這筆帳,要是能再將萊菔價格壓低一成給他更好。

馮珏張了張口,神情有幾分不確定,像是思索着什麼,隨即又氣惱地瞪向他。「你爲何現在纔將信交給我?!」

馮玉無奈地閉了閉眼。「不就是忘了嗎,何況咱們又不是什麼好交情,怎麼要我特地交給……等等,照這樣看來,文大當家是識得你的,要不又怎會知道咱們兩家的事,還特地託我捎信?」

「他識得我又如何?如今他人都死了,我怎麼知道他是不是當年那個男人?」正因爲如此,他才覺得氣惱。

說來說去都是他的錯了?不過……「什麼叫作他是不是當年那個男人?」這句話挺耐人尋味的。

馮珏壓根沒打算解釋,思索着他到底該不該走一趟疏郢城。

靜予……當年那個男人似乎就是這麼喚着來福的。

本是要離開的,他又想到了什麼,問:「馮玉,文大當家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那人文質彬彬,是個謙遜君子,只可惜身子骨不佳。」馮玉呷了口茶,續道:「不過當初他見到我的第一眼像是頗爲震驚,本像是不肯搭理我的,後來聽我報上名號,細細打量我之後,和我談了快一個時辰,才終於答允跟我打契……如今回想起來,我總覺得他起初彷佛極度厭惡我,可後來卻與我相談許久,分明是一開始將我錯認成你了,可要是真厭惡你,又爲何要我捎信給你,還把靜予託付給你,這可真是奇怪。」

馮珏仔細聽着,幾乎認定就是那個男人了,當年對方要是報上了名號,他肯定能找着他,可偏偏就是陰錯陽差。

「那麼……他娶妻了嗎?」既然他信上提及將靜予交給他,那麼她必定是在他身邊,而他倆真成親了?

馮玉微揚起眉,一臉好笑地道:「你不識得人家,倒是關心起人家的家務事了?」

「說。」

「娶了,他多年前就娶妻了,有妻有兒,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問就問,裝什麼兇狠,以爲他是教人給嚇大的嗎?

「你可見過他的妻兒?」

馮玉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馮珏,你腦袋還成吧?和你接洽的商家與你應酬時,會讓女眷特地跟你見面嗎?」

「那你可知他妻子的閨……」問到一半,馮珏乾脆地閉上了嘴。

人都沒見過,文大當家又豈會特地在旁人面前提起妻子的閨名。

文大當家的妻子,會是信中的靜予,他的來福嗎?當初文大當家說過靜予是他的未婚妻……如果她真的已經出閣,面對她,他還有什麼好說的?又何必再和她見面?

「我不知道文大夫人的閨名,但我知道文大夫人在文大當家去世後就被趕出文家了。」馮玉沒好氣地道。

馮珏猛地抬眼。「爲何?」

馮玉忍不住笑了。「還能爲哪樁?文家就兩兄弟,大房的當家死了,家產自然是落到二房的手中,趕個寡婦出門,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不是有兒子了嗎?」

「不正因爲有兒子纔要趕嗎?」馮玉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擺明了二房要獨佔家產,當然不會讓大房的幼苗有掌權的機會。」

這種事在大戶人家裏可是時興得很,他會不知道?

瞧馮珏還愣着,馮玉好心地將所知道出,「文家二爺我見過幾次,怎麼看都覺得非善類,他只是把人趕出府,算是尚有一絲良知了。」有些大戶人家的做法更爲卑劣,只不過大夥兒都習慣將最醜陋的一面藏在暗處罷了。

「難道文家沒有其他族人長輩能出面主持公道?」

「這我就不清楚了,你得去問文家人,問我有什麼用?」他沒興趣理睬旁人的家務事,倒是對馮珏的態度感到新奇,這傢伙向來寡言,可今日卻難得話多得教他不起疑都不成。

馮珏思忖了下,隨即起身。

馮玉趕忙拉住他。「等等,你還沒告訴我你要不要幫我調一批萊菔。」

他知道的全都說了,說得都口渴了,要是這當頭馮珏翻臉不認人,他真的會跟馮珏拼了。

「等我回來再說。」

「你要去哪兒?」

「疏郢城。」

他必須親自走一趟疏郢城,確定文大當家的妻子到底是不是他的來福,如果是,他想問她爲何離開他,想知道她到底過得好不好,想……他有好多好多話想對她說。

「等等,去一趟疏郢城來回至少要半個月的時間,你……」

「對了,幾家商行就煩請大哥代勞了,馮璿那傢伙要是敢對你無禮,儘管教訓無妨。」他近來讓三弟進商行學管事,讓馮玉代爲管教倒是個好法子。

「我去你個大哥,對你有好處時就叫大哥!你的弟弟自個兒教,還有,先把萊菔調給我!」怎麼有臉不給他貨,還敢要他代管商事!

腳步聲又快又急,文又閒一進大廳,臉上隨即揚起誠惶誠恐的笑意,對着來人的背影迎了上去。「貴客光臨寒舍,小的有失遠迎,還請恕罪。」待人一轉過頭,他不由得愣了下。「馮爺?」接着他回頭詢問府裏的管事,「不是說是京內皇商嗎?」

管事回道:「這位貴人說是皇商。」

文又閒回過頭,還來不及開口,馮珏便淡聲道:「在下馮珏。」

「啊……聽聞皇商馮珏和糧商馮玉宛如雙生子,如今一見,果真是如此。」文又閒趕忙朝他作揖。「將馮爺錯認,還請見諒。」

外頭傳聞竟都是真的,要不是親眼所見,他真不信天底下有這般相似的人。

「不礙事,聽馮玉提起,他與你有幾面之緣,你會錯認並不意外。」馮珏神色淡漠地打量着他。

文又閒聞言,內心大喜。「感謝馮爺大人不計小人過,只是不知道今兒個前來是……」文家萊菔的品質聞名遐邇,只和馮家糧行打契實是糟蹋,要是能牽上皇商的話,那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前些日子,文大當家託馮玉找我尋樣物件,如今好不容易找着了,卻聽說他已離世。」這番說詞馮珏信手拈來,教人看不出破綻。

「是啊,家兄從小身子骨就比常人差,都怪我不好,無法替家兄分憂解勞,纔會教他如此早逝。」文又閒深嘆了口氣後,像是強打起精神,笑問:「不知道家兄託了馮爺尋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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