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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你寄來明年的信》 / 千尋 / 第11章 / 共30章

是誰?是誰一棍子打上她的後腦,一陣頭暈目眩,她看見天崩地裂,她回想起那些日記的內容……不是惡作劇!是即將發生的事實!

猛地,她搖晃母親的肩膀,強烈反對。

「媽,不要去,我們就當作生命中從來沒有過這個男人。」

只要媽不去,就不會死了,對不對?

媽不死,她不會去上海收屍、不會失蹤,她們可以繼續眼前的生活,對不對?

窮一點、困苦一點,但她們活得自在輕鬆,不會捲入任何意外,對不對?

沒錯,就是這樣,只要她反對到底,只要利用媽媽對自己的罪惡感,她就可以及時阻止這一切發生。

「他是你爸,他生病了,這可能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特特……我真的想去。」

「是他先放棄我們,有什麼資格在他最脆弱的時候,要求我們陪伴?」

「你爸只是想對我說一聲抱歉。」

「有沒有他的抱歉,我們都走過來了,只不過是聲對不起,我們不需要。」

「我不想讓你爸遺憾。」

「他早在選擇那個女人的時候,就該遺憾了!」

寧寧倒完垃圾進門,聽見媽媽和姊姊的對話,快步走到媽媽身邊。

「不對,要去見爸爸,不管是不是最後一面都要去,媽媽去、我也去,我要看爸爸的樣子,我要親口問他,爲什麼不要我?」

寧寧說着說着聲音哽咽起來,這是她想了一輩子的事,不許姊姊反對。

特特拉住寧寧的手,鄭重告訴她,「寧寧,不管你願不願相信,事實都是——他爲了一個女人拋棄我們,他需要傳宗接代的兒子,他不要你也不要我。

「你不知道,當時媽媽有多悲慘,我們幾乎要餓死了,那個女人和祖母拿走房子、存款,她們聯手逼媽媽離婚。」

「媽媽堅持不肯,寧可把東西拱手相讓,也要留住那張薄薄的結婚證書,如果不是小阿姨借我們錢,我們能不能活下去都難說。

「我們沒有對不起楊家!,是楊家、是你嘴巴里那個爸爸對不起我們,他沒有資格當我們的爸爸。」

「就算姊說的都是真的,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見見他、質問他,讓我看看那個比我更珍貴的兒子長什麼樣子?」寧寧激動說完,轉頭抱住母親。「媽,帶我去吧,我想見見他,很想、很想。」

李蔓君望着特特,眼底盛滿哀求。

如果原本她不知道媽媽有多愛爸爸,在爸爸的「日記」裏,她也該明白了。

媽媽不只是去探望他,她還想讓她們姊妹捐肝,這輩子,媽媽始終抱持着破鏡重圓的夢想在過活,所以她一定要去?所以死亡是她無法逃過的命運?

恃恃恨極怒極,難道沒有一個辦法讓她們與楊慕生徹底切割?難道沒有辦法,讓她們脫離死亡魔咒?她真要眼睜睜看着媽媽走向死亡之路?

可媽媽和寧寧堅決的目光,讓特特明白……就算她再反對,也阻止不了她們的慾望。

心一點一點發涼,就這樣了?再努力也沒用?

命運是誰都無法抵抗的軌道,明知道前方斷崖坍方,也只能順着軌道往前、走向滅亡?

特特壓抑隱忍的目光讓李蔓君心疼,她知道特特曾經多愛父親,現在便有多恨,對於慕生的背叛,特特受的傷害比她更深。

可是……她無法,如果這是慕生的最後一里路,她想要陪他走完。

李蔓君哀求道:「特特,不去看他的話,我這輩子都會不安。」

「爲什麼不安?是他對不起你,不是你對不起他。」她不懂,爲什麼這麼簡單的道理,她勸不醒母親。

李蔓君搖頭。「不是誰對不起誰的問題,而是我無法擺平自己。」

「媽,已經那麼多年,沒有他,我們一樣過得好,我們真的不需要……」特特試着再勸。

「是,沒有他,我也可以過,可卻是……再也過不好了。」

再也過不好?意思是行屍走肉?是生無可戀、死無可懼?母親決然的口吻,讓特特停止勸說。

明白了,沒有轉圜餘地……特特垮下雙肩,絕望升起,她緩緩搖頭,轉身往外走。

「特特,你要去哪裏?」李蔓君喊住女兒。

「出去透氣。」她必須想想,認真地想凊楚。

關上門,巷子裏一片寂靜。

特特閉上眼睛,跨開腳步大步往前走,她想,如果她現在先出車禍,是不是就能阻止媽媽的上海行?

會吧……可是媽媽卻再也過不好了……

不行!楊特特!不要生氣,不要急,不要害怕,冷靜地把來龍去脈想清楚。

也許她可以找到蛛絲馬跡,證明那純粹是個惡作劇。

有沒有可能是……某人不願意母親出現,擬出這樣一個縝密的劇本?

有沒有可能是,某人想從中牟取什麼利益,才用蔣默安三個字撼動她的心。

因爲一年後的信怎麼會出現在她的郵箱裏?根本不合邏輯,她怎能用一個不合邏輯的惡作劇,來阻止母親的想望、寧寧的夢想?

她試着說服自己,但父親日記裏寫下的點點滴滴否決了她的說詞,她的頭腦裏面好像有千軍萬馬在衝撞,鬧哄哄地轉着,讓她手足無措,抱着頭用力轉,她試着甩掉紛亂……

叭!喇叭聲嚇了她一大跳。

阿疆從駕駛座上下來,帥帥地靠在車門上,痞笑着問:「小姐,這麼晚了,去哪裏?要不要喝一杯?」

這一刻,特特突然理解,爲什麼愛情中總是有人可以趁虛而入。

因爲當恐慌、害怕、窘迫擠壓着自己時,會強烈希望身邊有個強而有力的肩膀,若他不在,而身邊恰恰有這樣一個男人,心……要花多大的力氣,才能屹立不搖?

特特像看見救命浮木似地衝上前,緊緊抱住阿疆,往他懷裏猛鑽,眼淚鼻涕齊飛。

阿疆一愣……竟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裏。

多年來,特特始終避免讓他認知錯誤,她用一條強而有力的繩索,把他控制在朋友範圍內,可是今晚……她遇到什麼事?又是蔣默安嗎?

蔣默安肯定和她的淚腺有仇!

嘆氣,收攏手臂,將她圈在自己懷裏,他輕輕拍着她的背,也不問發生什麼事情,他很凊楚,特特只是短暫的脆弱,他只求這一刻停留得久一點。

她在阿疆懷裏不管不顧地哭着,毫無形象。

她不知道自己哭多久,卻知道眼睛腫了,因爲再用力,她都沒辦法把眼皮給徹底撐開,視線範圍只剩下平常的一半。

阿疆確定懷裏的動靜後,問:「哭夠了?」

「嗯。」

然後……他怎沒接着問?

特特抬頭,「你怎麼不問我發生什麼事?」

「不要。」

隨便猜也猜得出來,她又想起誰?過去幾年她的心情低落,哪一次不是因爲「他」?他又不是白癡,幹麼自找不痛快。

「你不問,我怎麼跟你說心事?」

推開她,他滿臉的嫌惡,指指自己的帥臉,說:「小姐,看凊楚,我又不是你的閨密,心事找別人說去。」

「你每次都這樣,讓我想要移情別戀都很難。」

「你會移情別戀?屁啦!你氣蔓姨氣得半死,可是你跟蔓姨就是一個樣,都一樣死心眼,那個男人再爛,你還是腦袋裝豆漿,我在等,等你變成老姑婆後,看着人家兒孫滿堂時,再來大笑特笑。」

特特有多氣蔓姨,他就有多氣她。

天曉得執迷不悟的女人多討人厭,偏偏他就是抬不起腳,狠狠踹開這個討人厭的女生。「你的專長是刨心碾肝嗎?就算不當閨密,分享彼此心情,也是好朋友的義務。」

「NO、NO、NO,我不是哦,想當我的好朋友,智商至少要在六十以上。」

「鄭品疆!你有沒有一點點同情心?」

「對你?額度用完了!」

「你真可惡。」

「啊不然咧,你很可愛?」

橫眼瞪她,感冒還沒好徹底,就穿得這麼清涼在外面晃,她是太擔心病毒不肯二度造訪?

被他幾句話堵回去,特特扭過身,算了,本來就是她自己的事,她不再說話,低着頭快步往前走。

在她的背後,阿疆滿臉無奈,用力捶一下自己,對啦,他就是沒本事不理她,就是沒本事視而不見,就是沒本事看她沮喪!

用力關上門,阿疆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往後拉,把她帶到汽車旁,塞進車廂裏。

阿疆坐進駕駛座,替她把安全帶扣上,發動車子。

在經過兩個紅綠燈之後,特特才問:「你怎麼會來?」

因爲你沒帶手機,因爲寧寧說你生氣跑出去,因爲你就是個空有自卑卻沒腦袋的女人……他有滿肚子火氣,可是面對她,卻半句指控都說不出來。

「我到附近開會。」他隨口敷衍。

特特一笑。「纔怪,寧寧給你打電話了,對吧?」

他沒回答,無可奈何地問:「說吧,蔣默安又怎麼惹到你了?」

特特和蔣默安的故事,他已經聽過無數遍,每段故事都甜得讓他牙酸,他就搞不懂,這麼幸福的回憶,爲什麼每次都招惹出她的傷心。

「這次不是默安。」

「不然呢?」

「是楊慕生。」

一個緊急煞車,鄭品疆瞪大眼轉頭望她,不會吧,浪子回頭金不換的故事搶先上映?

二0一七年六月十三日

你真的是等等的父親嗎?

一句話、十個字,蔣默安連續看過幾百次。

這是第一封回信,回的不是他想要的答案,而是一個重磅炸彈,炸掉他所有的知覺神經。

他真的是等等的父親嗎?

是!但是他的運氣不夠好,等等來不及出世,另一個孩子搶在前面,「他」或「她」……順利出生了嗎?

如果順利,爲什麼特特沒有和鄭品疆結婚?是發生了什麼他無法預料的事?

他忍不住又回憶起過去……

「距離」對任何一對戀人,都是種折磨。

蔣默安和特特也不例外。

在六個月密不可分的同居生活之後,誰都不願意離開對方。

看着空蕩蕩的房間,蔣默安的東西大部分都已打包好寄往上海,只剩下一隻行李箱擺在門口。

大行李箱旁邊有個小行李袋,那是特特的,她的東西也陸陸續續搬回家!

屋子裏,只剩下一個二手烤箱、醜醜的窗簾牀單,和她種的兩盆太陽黃金菊,不知道爲什麼,光是看着,就覺得淒涼。

所有事全安排好了,心情早就低落了兩、三個月,他們都曉得,蔣默安畢業典禮過後,他們將面臨什麼。

但知道,卻無法阻止。

特特不是個會亂發脾氣的女生,但爲這件事,她試探過也鬧過。

她說:「你爲什麼總認爲,到上海纔有機會成功?」

他說:「我知道自己有實力。」

她說:「既然有實力,那麼就算留在臺灣,也會成功,爲什麼非要離鄉背井、孤注一擲?」

他說:「留在臺灣也許會成功,但等待的時間太久,我沒有耐心,我需要一個夠大的舞臺,提供我快速成功的捷徑。」

同樣的話題,他們討論過無數回。

他有足夠的口才、資料、例子來證明他的選擇正確,卻沒有足夠的說詞安慰特特不安的心情。

所以她鬧過、氣過,也冷戰過,只是……當對手是他的事業未來,她從來沒贏過,到最後,贏家總是他的耐心與堅持。

躺在牀上,她枕着他的臂膀。

天曉得,心情不安的不僅是她,他也一樣。

從明天開始,他將要面對的,不只是特特不在身邊的寂寞,還有新環境的考驗、職場的壓力與競爭,他把話說得很滿,可是誰敢保證他一定會成功?

想起家族的壓力、長輩的輕鄙,他不允許自己失敗。

所以明天對他而言,他比特特更緊張、更擔憂,只是他必須沉穩,必須不斷告訴自己,他會辦到。

特特很傷心,但不允許眼淚現形,眼淚是要流給在乎自己的人看的,而現在,她不確定,他是不是還在乎自己?

她知道,要求男人在事業與愛情之間做選擇,叫做不自量力。

愛情是女人的生命,卻只是男人的娛樂交際,她哪有能耐逼着他把愛情和前途擺在天秤上,還要求兩邊平衡?

既然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更多的眼淚只會成爲他的壓力與不耐。

今天,是最後一夜,她不想讓爭執成爲分離前的最後記憶。

蔣默安看着特特,如果她哭,他還可以找出適當的話安慰她,可是她不哭,只是慘白着一張小臉,她這個樣子……讓他怎麼走?

起心動念,他問:「有沒有考慮過到上海唸書?」

特特沉默,她怎能跟他走?他的事業剛起步,養活自己都很難,她不能成爲他的負擔,更別說好的學校不好申請,而且她還肩負着家庭責任。

在他用理智對待「未來」與「等等」同時,她也只能用理智看待明天。

她說:「你去吧,我會努力打工,等存夠機票的後,就去看你。」

這個時候,她唯一能做的,叫做樂觀。

「我也會存錢買機票,但剛開始上班,必須全力以赴,恐怕短期內不能回來,所以你常來好嗎?」

「好。」

「三年後,你畢業了,我也累積足夠的資歷,到時候情況一定會好轉,我們再計劃下一步。」

「好。」

「我一有時間就給你寫信,你也要回信,如果我寫的太少,你不要生氣,我一定是忙瘋了,你不要計較,多給我寫信,好不好?」

「好。」

「我不反對你打工,但是要注意身體,記住,不管怎樣,唸書纔是你最重要的事。」

「好。」

她不喜歡這種會讓人掉淚的「分離式叮嚀」,說過了,今晚她不想用眼淚製造他的不耐煩,因此她撲向他,狠狠地親上他的臉,最後一天了,她要不管不顧、恣意狂歡……

去了上海之後的日子就像蔣默安預估的那樣,爲了被看見、爲了明裏暗地的競爭,他把所有的時間全都投入工作。

他每天工作超過十六個小時,他只是個特助,卻因爲盡心盡力、無處不周到,得到老闆的信任。

他本來就是董事長指定栽培的重點人物,既然有本事,當然要給他額外工作,測試他的實力到哪裏。

於是,在事業與愛情的拉鋸戰中,愛情輸掉第二回合。

「默安,我有楊寧的消息了,我要馬上出發。」章育襄一進來就飛快說話,神情愉悅、表情飛揚。

蔣默安卻是一臉沉重,說:「楊寧給我回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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