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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擁妻自重》 / 葉雙 / 第1章 / 共18章

初夏的夜晚,月明星稀,空氣中帶了幾分綠葉和油桐花的清香味兒,讓人有種微醺的感覺。

沐修塵躺在窗臺前的美人榻上,從窗外送進來的徐徐輕風,掃去了溽暑的黏膩與不適。

她輕閉着雙眼,呼吸輕緩,彷佛睡着了,兩個伺候的丫鬟瞧見了,不由得面面相覷,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處置眼下的狀況。

若是不理會,只怕明日主子便要着涼,饒是大姑娘在鳳家再不受寵,可到底是個主子,若是主子有什麼不妥,只怕她們這些伺候的人也落不着好。

想到這裏,輕笑那豐潤的脣嘟了起來,一抹不滿就這麼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來,她到底是倒了幾輩子的黴,竟會被派來伺候這個不受重視的主子。

明明她娘塞了許多銀子,幫她打點好了是要去伺候二小姐的,可也不知怎地竟然被分派來服侍大小姐,想到這裏,她忍不住朝主子橫去一眼。

誰知就在這個時候,沐修塵的眼睛驀地睜開來,輕笑那一瞪眼,正好對上了一雙幽深不見底的眸子。

那銳利的眸光讓她的心驀地一突,雙膝差點兒一軟就要跪到地上爲自己的不敬求饒,可她還沒來得及反應,沐修塵好似毫不在意她那輕慢的眼神,把目光移了開來。

「現在,什麼時辰了?」

「回小姐的話,剛過了亥時,小姐明日還要早起上族學,是不是讓奴婢伺候你休息了?」

不同於輕笑的輕慢,紅殊向來是個實心眼的,總是盡心盡力地伺候着她,壓根不會計較什麼權勢前程。

望着紅殊眸中那抹打自內心散發出來的關切,沐修塵覺得心窩泛起一陣的暖意。

「不用了,我再看會兒書。」

現在躺下,若是那夢境爲真,只怕也躺不了多久,就要被人叫醒了。

這幾天她琢磨了許久,卻始終分不清那是她因爲傷重昏迷之下的南柯一夢,還是她真的曾經有過那樣的經歷,因爲那些經歷太過真實,所以她更傾向那是老天爺憐惜她日子過得太苦,再給她一次機會。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在醒來的那一瞬間,發現自己有重新再來的機會時,她便在心頭髮誓,這輩子再不願像前生那樣渾渾噩噩的度過悲哀的一生。

她明明是嫡女,卻活得像是個需要仰人鼻息的庶女,這樣處處折腰的日子,她是不想再過的了,她要改變!

聽了主子的話,輕笑暗地裏又撇了撇嘴,那渾身的不滿就像是再也掩不住似的,倒是紅殊雖然心裏有些不贊同,卻仍盡責地挑亮了燈,又張羅着茶點,好讓主子可以舒舒服服地看書。

可是她都還沒忙完,門外便響起了一陣嘈雜聲。

那聲音驚得紅殊與輕笑面面相覷,畢竟以沐家這樣的世家大族,規矩向來是最嚴謹的,如今早已過了落鎖的時間,若不是後院出了什麼大事,必不會有這樣大的動靜。

輕笑的性子向來輕浮,遇到這種事,想也沒想的就走向門邊,想要開門探看。

望着輕笑急躁的行止,沐修塵微微搖了搖頭,以前的她到底要有多愚蠢,纔會認爲輕笑是個對她忠心耿耿的人?

她在輕笑的手放在簾子上時,打破了沉默,「在這種深宅大院裏,有時知道得太多可是一道催命符啊!」

這不是警告,若今日只有輕笑在場,她倒是不介意讓人爲她除去輕笑這個旁人放在她身邊的釘子,可惜紅殊也在,若是由着輕笑開了門,見證了這向來禮儀傳家的沐家的恥辱,紅殊只怕也活不了了,所以她纔會開口阻止。

聞言,輕笑霍地回過頭來,有些不敢置信的問道:「小姐,你不好奇嗎?」

深夜出了這樣的動靜,府裏只怕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大小姐這個主子竟然愚蠢到不想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要知在這深宅大院裏,知道得愈多,才能好好的爲自己謀劃出一條好的出路,可偏偏她這個主子最近不知怎地,竟對窗外事一律不管不顧,自然更讓她覺得自家主子是團扶不上牆的爛泥。

「好奇心其實是最要不得的,若是因爲好奇,知道了自己不該知道的事,只怕就要交代自己的一條命了。」沐修塵語氣冷涼,卻很是平靜的說道。

這樣的大小姐,讓輕笑的背脊突生一股莫名的涼意。

這段日子以來,她總覺得大小姐有些變了,以往總是天真好哄的大小姐,如今壓根哄不了,一雙眸子幽幽的,總讓人瞧不清她的喜怒哀樂。

雖然心頭有些害怕,但是想起了二夫人的交代和許諾,輕笑還是大着膽子調唆道:「大小姐可不能總是這麼靜靜的待在自個兒的院子,對外頭萬事不理,您可是孤身一人待在沐家,到時若是被人算計去了,又有誰能爲您出頭呢?」

「我倒不曉得不去打探外頭的事還有這麼嚴重的後果,還以爲我一個閨閣姑娘,就該本本分分地待在自己的院子裏,管好自己的言行舉止。」沐修塵的語氣帶着濃濃的譏誚。

但外頭的響動就像是貓爪一般不斷撓着輕笑的心,讓她沒有聽出言下之意,只急切的想着要趕快弄清楚外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沐修塵含笑瞧着她那模樣,卻是不作聲,而後悄悄向紅殊使了個眼色,讓她退下去休息。

紅殊向來是個忠心的,見着了輕笑那輕浮的模樣自然也是眉頭緊皺,正想開口說幾句,卻瞥見主子的眼色,頓時不語,但臉上盡是未褪的憤怒。

見了她的氣怒,沐修塵倒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又朝她擺了擺手。

若是一個人上趕着要往死路走,她又何必拉着呢?

從方纔那毫不遮掩的喧鬧到現在,也有不少時間了,若是她料得沒錯,只怕該有人上門來了。

就在輕笑不知道第幾次轉過頭來瞧她的時候,她那在手背上輕敲的纖指停了,然後朝着她頷了頷首。

也就是這麼巧,輕笑才踏向院子門想偷聽外頭的響動沒一會兒,幾個管事嬤嬤便毫無預警的從園子的另一頭走了進來。

幾個嬤嬤一見在園子裏頭探頭探腦的輕笑,朝着身後那些五大三粗的僕婦們點點頭,原本還在雲裏霧裏的輕笑便被那些僕婦們扯住,拉着就要帶走。

「嬤嬤……婢子做錯了什麼?」

「都已經落鎖了,不好好的在自個兒的屋裏歇着,竟然還在外頭遊蕩打探,想來你手頭上必然有些亂七八糟的事,我身爲管事嬤嬤,自然要將你帶下去問清楚。」

也不知道這丫頭打探到了什麼,反正照着老夫人的意思,今夜裏知道這件事的人都得想法子讓她們閉上嘴,所以她是寧可錯殺,也不願放過。

「我可是大小姐的大丫鬟。」見管事嬤嬤板着臉,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輕笑暗叫聲不好,連忙擡出自家主子,雖說此舉只怕也無法讓她全身而退,但不管怎樣她總得試上一試,興許能鎮住這個老嬤嬤。

「大姑娘那兒,老奴自會去解釋,不勞你這個丫頭提醒。」

管事嬤嬤說完,朝着那些婆子一頷首,幾個人便捂住了輕笑的嘴,連拖帶拉的將她給帶走了。

瞧着自己離芳菲院愈來愈遠,輕笑心急萬分,希冀自己那脾性軟和的主子能出來救自己一命,所以她拼了命地掙扎、大喊,試圖將動靜鬧得大些,可是芳菲院主屋的門還是緊緊的關着,彷佛壓根沒有人發現院子裏少了一個她。

就算旁人不知,可是她方纔出門明明是主子允許的,主子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呢?莫非……

突然間,輕笑停止了掙扎,難怪方纔小姐一直不讓自己出門察看,直到紅殊退下去睡了,小姐這才讓自己出門。

這是要借刀殺人啊!

只怕自己和二夫人私下做的好事,主子早就一清二楚,她不好自己出面處置,就藉着自己那要命的好奇心將自己推上了絕路。

可是那個傻傻笨笨、心軟得跟水似的主子,什麼時候竟然有了這樣的心計和手段?

是因爲那一回受傷瀕臨死亡之後嗎?

若是她記得沒錯,打自那一回主子傷了頭,差點命喪黃泉之後,性子便有些變了,再想起方纔她那毫無情緒、讓人害怕的眼神,輕笑的心如墜冰窖一般,她很清楚,以老夫人和二夫人的心狠,自己只怕沒有活路了。

前廳裏,氣氛很詭異,沐家那些除了逢年過節才能聚得齊全的老爺、夫人們,難得齊聚一堂。

原本態度強勢,幾乎是在沐府裏說一不二的二夫人方氏,如今正滿臉是淚的哭倒在沐二爺的懷裏,哪裏還有半點高門主母的氣勢。

「老爺……這可怎麼辦纔好啊?」

突然間,趴擦一聲的脆裂聲響起,一個景德鎮的青花磁碗便成了地上的碎片,熱燙的茶水也潑上了方氏的鞋面。

方氏的哭聲頓時止住,她有些愕然地瞧着自己腳邊的那些碎片,再順着往前一看,便見老夫人正眸光幽幽的瞪着她,她嚇得脖子一縮,用紅腫的雙眸怯怯地瞧着老夫人。

「你倒是還有臉哭!」

「老夫人,我……」

「你什麼你?好端端一個大家閨秀竟然敢逃婚,逃的還是皇上指的婚,這就是你平素千嬌百寵的掌上明珠?你還好意思在這兒哭?!」

「老夫人,娟丫頭只是嚇壞了,她素來就是個單純的,突然被皇上的指婚嚇着了,纔會做出逃婚這樣的傻事,老夫人,媳婦求你了,娟丫頭如今只帶着兩個貼身的丫鬟就離了府,指不定會遇着什麼樣的事情,咱們……」

方氏不但能攏着沐老夫人的心,也將沐家的後院打理得井然有序,整治通房小妾的手段更是十足十,持家有道這四個字放在她身上,絕對是適合的,然而她對一雙兒女卻是溺愛至極,只要他們開口,任何想要的東西都能到手,縱使做錯了事,也不曾真正得到懲罰,兩人都被養得十分嬌貴。

尤其是女兒,更是在沐府中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便連沐家那個被皇上納爲貴妃的姑奶奶,都是極疼愛這對兒女的。

「跑……跑就有用嗎?這是聖旨,聖旨既然已經下了,就萬萬沒有轉圜的餘地,你以爲貴妃捨得將娟丫頭嫁給那個王爺嗎?可皇上都開了口,她又能如何?現在娟丫頭跑了,咱們沐家人人都是欺君之罪,你以爲她真能逃得了嗎?」沐老夫人一邊說,一邊氣得用手中的柺杖用力敲擊地面。

那重重的撞擊聲,聲聲敲進了沐家衆人的心窩裏。

原本還樂得看戲的沐三爺和沐四爺,連同他們的夫人聽到這裏,不免也都開始發慌了。

「娘……其實也未必有這般嚴重,娟丫頭不過是個剛剛及笄的小姑娘,跑不遠,只要咱們多派點人手,悄悄的找着,應該是能找着人的。」沐三爺見老夫人生氣,連忙出言緩頰,雖然他與兄長之間總有些利益之爭,卻也知道此時不是袖手旁觀看笑話的時候。

誰都知道沐家的老夫人就是沐家的定海神針,她年輕時足智多謀,屢屢獻計助自己的夫君一路從小官一步步地入了閣,還讓自己的女兒進了宮,爲自己的夫君和兒孫鋪路。

所以在沐家,老夫人的話宛若聖旨,從來沒人敢拂逆。

「找着了以後呢?若是娟丫頭還是不願意嫁,不一樣是欺君嗎?」輕輕地撂下這句話,沐老夫人便半眯着眼抿着脣不再說話,若不仔細看着,還以爲她老人家走了神。

原本微微鬆了口氣的方氏,聽到這話,才稍稍放下去的心又吊了起來。

做爲沐家的媳婦那麼久了,她很清楚,別瞧着老夫人總是樂呵呵的像尊彌勒佛,可其實是個心最硬的人,任何人,只要危及沐家的利益,便是平日再得老夫人的寵愛,那寵愛也會在片刻之間灰飛煙滅。

想到這裏,方氏的心一緊,連忙鳳眼兒微挑,看向伺候在一旁的貴姨娘。

貴姨娘輕輕頷首,卻是沉吟了一會兒後,才怯生生地朝着老夫人說道:「老夫人,卑妾其實覺得這件事倒也不難。」

聽到那嬌弱的嗓音,沐老夫人原本半闔的眼倏地瞪大,渾身更是散發出一股逼人的氣勢,顯然對於一個姨娘能出現在她的廳裏,很是不悅。

知道沐老夫人向來最重視規矩,貴姨娘自然也知道以自己的身分不該在這個當口出現在這兒,可她卻不能不來承受這樣的怒氣,她雙膝一跪,連忙開口請罪,「卑妾自知身分低微,可是一聽姑娘不見了,心裏着急,又想着多一個人許能多一分頭緒,這才悄悄跟着二夫人來了,請老夫人恕罪。」

沐老夫人其實也沒多大心思在這種時候去爲難一個上不了檯面的人,只是瞧着她好一會兒,說道:「你方纔說這事不難,你倒是給我說說,怎麼個不難法?」

「其實皇上的聖旨只說了將沐家的姑娘嫁給穆王,可又沒說是哪一位姑娘。」

此話一出,幾個爺們頓時面露喜色,果真女人的心思就是比男人細膩許多,男人又怎會注意到聖旨上竟有這樣細微的漏洞。

其實這一點沐老夫人早就注意到了,可偏偏目前沐家嫡出的小姐也就只有一位,她本還以爲貴姨娘能說出什麼好主意,誰知這主意竟是個餿的,她冷笑道:「還以爲你真有什麼法子,可你就沒想到聖旨上就算沒有指明是誰,可誰不知道沐家的嫡出小姐只有一位,難不成你還想讓那些庶出的姑娘去嫁給堂堂一個王爺?這樣倒是沒有抗旨,卻是大大地打了皇上的臉,你覺得皇上會同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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