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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二手娘子》 / 凌玉 / 第12章 / 共13章

夜色籠罩四周時,仇烈還沒有回來,而她的預感並沒有錯,那些惡鬼不願意放過她,從羣聚的地方蜂擁而出,舉着火炬在夜裏宛如百鬼夜行,每張在火光照耀下的面孔都是恐怖的。

那些人起先只是在黑暗中行走着,等到接近仇家堡時,才點燃手中的火炬。當陳總管發現時,那些人已經逼近仇家堡的城門。京城裏的人高舉着火把,由衆多文人帶領着,分成好幾批,包圍了仇家。他驚慌的集合所有家丁,將城門關上,然後匆忙的奔跑着進入偏廳。

“夫人,京城裏有人集結羣衆進犯仇家,請夫人先去內院躲避。”陳總管冒着冷汗,耳邊已經聽見人羣在城外鼓譟的聲音,那嘶吼的聲音像是飢渴的野獸,等待着要見到鮮血。

芙蓉驚慌的站起身來,她最恐懼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皇上駕崩後,仇烈入宮去了,那些人大概是聽到了消息,趁着仇烈不在堡內,執意前來狩獵她。“先通知堡內的居民守在屋子裏,絕對不許出來。”她叮囑着,臉色蒼白似雪。仇烈不在,她是當家主母,必須保護那些堡民。她深吸一口氣,提起湘裙舉步往外走去。

茶蘼連忙站起身來,握住她的手,制止她的行動。“你想做什麼?出去跟那些人談談?

那些人已經瘋了,要是見到你就會蜂擁而來,迫不及待的殺害你。”茶蘼揮揮手,要陳總管退下。

“我必須出去,否則那些人會將仇家堡剷平的。”芙蓉堅定的說道,企圖擺脫姊姊的箝制。其實她的心中好怕好怕,明知道這樣走出去肯定凶多吉少,但是她不能因爲她一個人,而害堡民們受到傷害。

茶蘼的腦子飛快的轉動着,她專注的看着姀妹,隱約聽到遠方傳來人們用巨木撞擊城牆的聲音。她作了重大的決定,眼中的光芒變得篤定了。在決定之後,她的心反而變得乎靜,像是許久之前就預知了今日的這一幕。“芙蓉,把衣衫脫下來交給我,我們把身上的衣裳交換。由我出去應付那些人,先讓他們誤認我的身分,這樣你才能乘機帶着殞星及茴茴逃開。”

“不。”芙蓉激烈的搖頭,不能接受姊姊的提議。她已經爲茶蘼帶來太多的麻煩,不能再讓茶蘼爲她涉險。

“你冷靜些,聽我說。你還有那兩個孩子必須守護,不能輕易的就被那些人帶走。讓我出去與他們周旋,總會有人認出我是御史夫人,他們不會傷害我的。”茶蘼解釋道,其實心中沒有半分的把握。有種不祥的預感瀰漫在心間,但是沒有分毫的恐懼,只有淡淡的哀傷。

“我不能丟下你。”芙蓉搖着頭,雖然情勢迫在眉睫,但是她還是不願意舍下姊姊。多麼害怕這樣的離別就是永別。

“已經沒有時間了,快去雁歸樓,那兩個孩子都在那裏,在那些瘋狂的人找到他們之前,你必須趕到他們身邊,與他們一同藏匿。千萬記得,在仇烈回來之前,要好好的躲藏起來,等到他回來,你們就安全了,他一定可以保護你們的。”她迅速的與芙蓉更換衣衫,甚至連髲簪都交換了。在結上綢衣上的帶子時,她抬起頭來。“芙蓉,如果我回不來了--”

“不,姊姊,不會的。”芙蓉搖着頭,不願意去想那麼可怕的未來。讓茶蘼代替她出去,已經讓她心如刀割,但是一想到雁歸樓內的孩子,她體內母親的本能又讓她必須趕去。

不能再遲疑了,茶蘼所提出的是唯一的辨法。

茶蘼微笑着,那笑容如此的美麗,帶着些許的悽絕神色。“我只是說如果。若是我發生了什麼事情,請你替我告訴沈故宇。”她偏頭想了一下,緩緩念出那句埋藏在心中許久的話語。“告訴他,朝聞道,夕死可矣!對於愛情,亦是如此。女人一生追求的只是見到愛情,他讓我見到了愛情,縱然我沒有勇氣給予他響應;但是遇見了他,就已經讓我今生無憾。”

她一直記得那句話,記得在汴河畔,那對殉情的男女。在嫁與御史後,她的心是死寂的,直到遇見了沈故宇茶蘼緊緊擁抱着芙蓉,之後沉靜的將她推開。轉過身,她堅定的往那羣蜂擁進仇家堡的人走去,聽見那些人高喊着淫婦。或許她真的是萬夫所指的淫婦,竟在心中希冀着另一個男人的愛情。什麼是順從,什麼又是背叛?她根本不愛那個有着丈夫名銜的男人,只是死守着婚姻的束縛。

芙蓉不敢回頭,匆忙的奔向雁歸樓。深怕一個回頭,或是遲疑,就會忍不住攔下姊姊,但是她要是這麼做,她們姊妹兩人都會被人羣吞噬。人潮已經湧入了仇家堡,原本溫馨的宅邸如今充滿了明晃晃的燈火,看來如此的可怕。

她們分開逃竄,卻有可能誰都逃不出去,那人潮多得可怕,興奮的呼喊着,像是前來舉行一場百年盛事。

芙蓉氣喘吁吁的逃着,往雁歸樓奔去,經過長長的迴廊時,身子不小心絆跌在地上。她咬緊了牙,掙扎着爬起身來,還沒能站好身子,四周就陡然竄出衆多的人影,像是瘋狂了般,高舉火炬歡呼着,在火光中端詳着她蒼白的臉龐。

她遮掩着面容,想避開刺眼的火光,但是一隻纖細的手腕粗魯的拉下她的手,讓她的臉龐無所遁形。她發現正看着一張熟悉的面容。

“總算找到你了。”月季滿足的說道,那笑容看來宛如嗜血的野獸,正在等待着將她撕碎,啜飲她的鮮血。“淫婦,你逃不掉。”月季微笑着,看着狼狽的芙蓉。她等待這一刻已經太久了。

程先生走上前來,垂眼看着芙蓉。“沒有人能夠包庇淫婦的,就算是仇烈也一樣,我們要執行道德,替天來懲罰你。”他宣佈着,臉上是莊嚴肅穆的神情。揮揮衣袖,他指示着身後的人將東西抬上前來。

那是一個精巧的竹籠,用竹子編織成狹小的空間,透過交橫錯綜的竹子,可以看見裏面所容納的物品,像是一個狹小的牢籠。

芙蓉的臉色轉眼間變得雪白。她認得這東西,許多年前,在汴河之畔,她曾經看過一個女子被裝在這樣的竹籠內,被淹沒在悠悠的水流之下。不敢相信這麼殘忍的事情一直在發生,人們用着同樣的兇器來殘害女人。

“把她裝進去。”程先生命今道。

“不。”芙蓉拚命掙扎着,腦海中閃過無數的影像,最後只能無助的想念仇烈。她的力氣難以抵抗衆多的人,在掙扎與反抗之後,他們像是處理動物般,將她推入竹籠內,之後用繩索將竹籠牢牢的綁住。

程先生滿意的點點頭,溫和的態度下,其實掩蓋着些許的興奮。他把這樣的舉動當成他的天命,他這可是替天行道,如此淫穢的女人不應該存活下去,他要匡正人心,給予這不知恥的女人懲罰。

“帶她到汴河邊去,今夜就用汴河的水洗淨她身上的污穢。”他揮袖說道,領着衆人往外走去。

在深夜裏,那隊伍拖行着竹籠中的芙蓉,有着壓抑的興奮。他們走出仇家堡,往幽暗的汴河畔走去。

她感覺全身都在疼痛着,雙手攀附在竹籠之上,用盡力氣也扳不開那編織得十分牢固的竹籠。尖叫的聲音在喉間凝結,她要用力咬住脣,纔沒有尖叫出聲。

心裏有着巨大的擔憂,她惦念着兩個孩子以及茶蘼的安危。這真的還是在人間嗎?還是她正在作一個可怕而永遠醒不來的惡夢?倘若天下還有一絲公理正義,爲什麼人們相信了流言,就非要置她於死地不可?

一路上她看見月季臉上淡淡的微笑,心寒到極點。那笑容裏有着滿足,正在享受着她的痛苦,在不久之後會更享受她的死亡。

幽暗的汴河畔擠滿了人羣,不少人扶老攜幼前來,準備好好觀賞淫婦的最後下場。他們已經聽過太多關於芙蓉的罪行,帶着自以爲是的正義,執意要見到她死去,像是期待着故事的結局。

她被關在竹籠之中,承受着衆人目光的審視。她的眼光在人羣中徘徊,只是看見一雙又一雙冷漠而殘酷的眼。

“水芙蓉,你淫亂成性,毒害丈夫,又勾引了仇烈,種種事蹟爲禮法所不容。你認不認罪?”程先生站在她面前,飄動的儒衣在夜裏看來竟像是死神的羽翼。

她在竹籠中搖頭,一瞬間竟然覺得可笑。那麼多的話語,都是他們加諸在她身上的罪,爲何當她說出真相時,沒有人願意傾聽?“我許久之前就說過了,我沒有任何的罪行。衛家逼着我殉夫,而我不願意,爲了活下去所以逃出來。我只是想活下去,不願意被犧牲。”她沉靜的說道。在面對死亡時,心反而變得平靜了。

“我沒有任何的錯,這一生已經受夠了擺佈,倘若掙開那些沒有人性的種種苛求就是你們口中的錯誤,那麼我的確罪該萬死。”她再也不懼怕了,躲不開後,就只能承受,這是女人的悲哀嗎?她一再聽見那些冷笑,是不是在久遠之前也有數不清的女人受到這樣的對待?

“你們讀的是聖賢書,說的是詩云子曰,連所寫的事蹟都會流傳下去。但是那不是事實,我不怕衆人怎麼說我,就算是史筆如刀、人言可畏,千世萬代的咒罵都無妨,總會有人知道真相,知道我的清白。女人的貴重,不能用一座牌坊來代表。”她說出心中埋藏已久的話語。

那個畏縮膽小的芙蓉早已死去,她因爲種種經歷而變得勇敢。

並不埋怨,只是有着深濃的悲哀,人心的腐朽與無知,讓她在今日成爲流言的祭品。

程先生被搶自得氣憤難當,他握緊了拳,向來平靜的臉上難得出現了憤怒的表情。“不要臉的淫婦,竟然還有膽子說出那麼多的藉口。你違背了禮法,當然就只有死路一條。所有人都容不得你的存活,這些人的集結就是爲了要判你的罪。”

“我沒有錯。”她淡淡的說,不願意再爭辯什麼。如何解釋也沒有用,她看出衆人的殺意。

“殺了這個淫婦!”人羣中有着激烈的鼓譟,聽不進芙蓉的任何辯駁。

月季走上前來,雙手扣上竹籠上的竹子,緩慢的靠近她。兩個女人的視線交纏着,隔着竹籠宛如隔着兩個世界。月季的指覆蓋在竹籠上,雙眸裏閃動着興奮的光亮。“我終於等到這一日了。”她輕緩的說道,聲音極小,只有彼此能夠聽聞。

“爲什麼?”芙蓉問道,想知道答案。

美麗的容貌扭曲了,那隻長期潛藏在她內心的猛獸陡然竄出,期待着舔噬芙蓉的血。

“我嫉妒你。”月季簡單的說,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芵蓉緩慢的推入冰冷的汴河中。

“我沒有做出那些事情。”芙蓉的手抓着竹籠,看見瘋狂的月季,看見在她背後有衆多的人們,舉着火炬,等待着她淹沒在汴河之中。她知道,終其一生她都會記得眼前的景況。

“我知道你沒有。”月季的笑容邪惡而詭異,充滿了狡詐的滿足。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罪行全都是她所犯下的。是她在夜裏與男人偷情,是她陽奉陰違,是她做出種種最不堪的淫行。“但是他們不知道。他們已經定了你的罪。”她溫和的說完,臉上的笑容沒有改變分毫,殘酷的用盡力氣把竹籠徹底的推入汴河中。當她看見竹籠被黑暗的水流所淹沒時,興奮得全身發抖。

芙蓉只感覺徹底的冰冷,當水流淹沒她的身軀時,她被竹籠所箝制,深深的落入水流的最深處。耳畔似乎還能聽見衆人的指責,說着一句又一句的詆譭,要她死後也不得安寧。

冰冷的水流在四周飄動,她聽見了衆多魂魄的冷笑聲。她在水裏睜開眼睛,似乎看見水流裏有許許多多的女子,在她四周遊動着。各色的錦緞,以及各種美麗的步搖,妝點着女人的美麗。

那些女人圍繞着她,用手觸摸着她,並不替她掙脫那竹籠。再看得真切些,竟然發現所有的女人都被鎖在竹籠之內,細細的竹籠縮緊,牢牢的捆綁住衆多的女子,甚至陷入血肉之內。這是一處地獄,存在的全是女人,沒有人能夠逃出昇天。

從古至今,那些不人道的規範就如同竹籠般,緊緊的捆綁着女人,那些被文人們奉爲圭臬的禮教,大量吞噬着女人的青春與生命。

芙蓉無法呼吸了,全身冰冷而乏力。她感覺到竹籠慢慢的緊縮,吸取着她的生命。但是她不甘心啊,怎麼也不願意輕易的就死去,當那些女人的魂魄開始拉扯着她的衣袖時,她奮力的掙脫開來。她與她們不同,她絕對不認命。

仇烈還在等待着她,她不能如此輕易的死去。她還有漫長的一生要與他度過,與他白頭偕老,如同戲文裏所說的般,舉案齊眉。

她掙扎着,閃躲過一雙雙撕抓的手,在濃濃的黑暗裏尋找着出口。

衆多不懷好意的指爪中,只有一雙是不同的。那雙手纖細而堅定,替她擋去衆多的攻擊,執意將她推出黑暗。看得仔細些,竟是茶蘼。

“回去,你不該來這裏,你還有仇烈。”茶蘼微笑着說道,那抹微笑憂傷卻美麗,有着鬆懈的神色,像是終於從巨大的折磨中掙脫。

“姊姊!”她想呼喚茶蘼,想握住茶蘼的衣袖,卻被揮開。

終於,一股暖意熨燙着她的肌膚,四周的冰冷褪去了,一雙黝黑的手臂堅定的將她拉出黑暗,那些女人幽怨的看着她,終於不情願的鬆開手,瞪視着她的離去;茶藣目送着她,美麗的面容上有着淚水,魂魄的淚水凝結成滔滔的汴河水。那些魂魄在黑暗中冉褪,女人們的冷笑聲悠然遠去,只剩下荼蘼溫和的低語。

朝聞道,夕死可矣!

芙蓉在嗆咳中醒來,她嘔出大量的清水,感覺身子被某個人緊緊的擁抱住。就是那雙手臂將她從無邊的黑暗中救出,甚至連鬼魂都無法違抗那堅定的意志。她聞嗅着仇烈身上的氣息,身子仍舊不由自主的顫抖着。他的身軀如此溫暖,趕走了她周遭的冰冷。

“沒事了。”仇烈緊緊抱着懷中的妻子,高大的身軀顫抖着。冉看見芙蓉被推落汴河時,他的心險些停止跳動,幾乎要以爲他將要失去她。痛苦淹沒了理智,他慌忙的躍下奔馳中的駿馬,撲入幽暗的汴河之中尋找她的身影。

他在宮內聽見了那些文人宛如瘋狂般的行徑,搶了手諭就匆忙的躍上駿馬,快馬加鞭的趕回仇家堡。映入眼中的畫面讓他怒火中燒,仇家堡像是遭到盜賊洗劫般,各處都遭到嚴重的破壞。堡內還有不少殘餘的人馬,正圍在庭院之中,不停叫囂着,在看見仇熱的歸來後驚慌的做鳥獸散。

殞星小小的身軀上滿是被人投擲石子後的傷痕,衆多傷口正冉冉冒着鮮血。他始終咬着牙,將哭泣中的茴茴緊抱在懷中,用身體擋去所有的攻擊,不讓那些人傷到茴茴半分。

“爹。”殞星呼喚着,小小的身軀終於頹然倒地。他怎麼也想不透,那些人爲何要如此傷害他、咒罵他,說他是淫亂下的產物,不應該存在。

仇烈環顧四周,將殞星與茴茴交給一旁的僕人。“夫人呢?”他焦急的詢問着,在看見僕人們哀傷的表情時,他的心幾乎跌入最冰冷的冰窖中。

“那些人綁走娘了,他們說要到汴河邊去。”殞星掙扎的說着,心裏也萬分的焦急。原本還以爲一切都完了,但是老天保佑,爹及時趕回來,或許他們真的能夠逃出一劫。

仇烈再度躍上駿馬,往汴河畔奔馳而來。遠遠的就看見羣聚的人們,那些文人站在一旁,眼睜睜看着芙蓉被推入汴河之中。那些長年演說着忠孝仁愛的人們竟然眼看着一個弱女子被推入水中,怡然自得的旁觀着,雙手攏在儒衣之內,像是在欣賞一出好戲。

他驚駭欲絕的在幽暗的水裏搜尋着,終於找到芙蓉,用盡了所有力氣纔將她拖出水中。

當他抱起她,奮力扯開竹籠時,她的身軀是冰冷的,幾乎沒有半點生氣。他不顧一切的將空氣哺入她的口中,隨着時間的流逝,他的心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怎麼能夠忍受失去她?他的雙手顫抖着,因爲她的昏迷而感到恐懼。他擁抱着她,期待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冰冷的身軀。直到許久之後,當芙蓉咳出第一口清水時,他陡然間鬆懈下來,只能緊緊的擁抱着她,全身的力氣彷佛被抽乾。他將臉埋在她的發裏,享受着失而復得的喜悅。

“芙蓉。”他不能說出其它的字句,只能不停不停的呼喚着她的名字。在某個絕朢的瞬間,幾乎要以爲她再也不會醒來,他的心承受着可怕的煎熬。

“你趕來了。”她顫抖的擁抱他,從他身上竊取一些溫度。她貪婪的呼吸着他的氣味,努力想遺忘水裏那些恐怖的魂魄。想到先前的情況,她擔憂的看着他,急着想知道。“孩子們呢?當人潮湧入時,他們在雁歸樓裏,我來不及去救他們--”無法再繼續說下去,她沒有辦法想象那些人會如何殘忍的對待那兩個孩子。

“他們很好,殞星受了些輕傷,而茴茴安然無恙。”他安撫着芙蓉,銳利的目光回到河岸上旁觀的人們。

可怕的憤怒在心中迴盪,他簡直想衝上前去,一一手刃這些沒有人性的禽獸。他沒有想到這些人眼裏竟然沒有王法,趁着皇上駕崩的時刻,在混亂之際襲擊仇家堡。

“仇烈,你這樣是與天下百姓爲敵,如今你身上已經沒有官職,再也沒有權力制止我們。把那個淫婦交給我們,否則就跟着一起受罰。”程先生說道,毫不恐懼的回視仇烈。在他心裏,他的行爲是正確的,他不需要懼怕這個粗人。

“我真該殺了你們。”他激烈的吼道,手已經按到腰間的佩刀。

一雙嬌柔的手卻緊按住他的,不允許他抽出佩刀。“不,你不能這樣,他們只是被搧動了。”芙蓉嘆息着,怎麼也不願意看見仇烈殺人。“仇烈,如果你殺了人,那麼與他們又有何差別?”她拚命的搖頭。並不是想爲任何人求情,只是不希望他的手沾上那些人的污血。

仇烈的身軀猛然一震,用力的閉上眼睛,壓抑着胸中的怒火。他知道若是拔刀殺人,那麼其它人就更有藉口找仇家堡的麻煩,就算是救回了芙蓉,他們也難以相守。

他的手緩慢的拿出胸懷中的手諭,瞪視着眼前的衆人,抱着懷中的芙蓉站起身來。他將手諭丟到程先生的面前,銳利如刀的目光兇惡的瞪視着這個自以爲是的學者。“皇上駕崩,太子將擇日登機。這是太子的親筆手諭,從今以後仇家堡成爲京城人士的禁地,任何人膽敢非請而入,一律格殺勿論。再者,我的妻子受到太子的庇護,不許任何人傷害她。”他對着衆人宣佈,聽見人羣裏響起不服氣的咒罵。

而遠遠的又有馬蹄聲,還夾雜着大批軍隊行進的聲響,人們不安的採望着,發現不少軍人往河岸邊而來。人們開始懼怕了,他們只是欺善怕惡的尋常百姓,根本也不懂什麼正義,在看見威脅時,全都慌亂的逃離。

“仇烈,算你厲害,攀附上太子。但是沒有這麼容易,就算你們躲得過死罪,我也會用盡一生,用我的筆來告訴衆人。”程先生揮動衣袖,知道再也沒有機會傷害芙蓉,他憤怒的轉身離去。

月季在原地咬緊了牙,深深的望了芙蓉一眼。在衆人離去後,她失去了靠山,到底也只剩下孤單一人。她滿腔的恨意難以消褪,但是卻無法再施展毒計。看着芙蓉與仇烈緊緊相擁,她的心疼痛着,那麼深濃的嫉妒,爲何還是無法達成她的心願,最後得到幸褔的,還是隻有芙蓉。

她轉身離去,用細瘦的雙臂擁抱着身軀周圍的寒冷。

沉重的馬蹄聲嘎然而止,沈故宇抱着懷裏的茶蘼緩慢的下了馬匹,往河岸邊走來。

仇烈看着好友凝重的神色,心中驀地一緊,視線落在毫無生氣的茶蘼身上。

芙蓉則是全身發抖,想起了在水底所看見的景況。她以爲那是一場夢境,但是那景象真實得不像是夢。她的手腕間似乎還能感覺到茶蘼將她推出黑暗的力量。不,她不願意相信,上天竟會如此的殘忍,輕易的奪去茶蘼的生命。

“還好,救回其中一個了。”沈故宇面無表情的說道,連雙眼都是冰冷的,因爲承受了過多的悲傷,他的情感像是被萬年的寒冰封死,再也無法融解。這一生的情感已經死去,他成爲徹底的行屍走肉,只能在最後緊緊的擁抱着茶蘼的身子。這是他們的最初,也是他們的最後,只有在她死去後,他們的行爲才能不被指責。

他順着僕人的指點,趕去拯救茶蘼,卻還是晚了一步。那些人已經瘋狂,根本不在乎茶蘼是誰,他們宛如野獸般,就是要看到死亡,茶蘼被綁在竹籠裏,深深的沉入汴河之底。

他極爲輕柔的吻着她冰冷的脣,之後絕望的吼叫聲迴盪在汴河之上,像是響應着許久之前的詛咒。上天註定了不給他們機會,殘忍的用死亡來成全一切。

或許這就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結局,畢竟他們的愛情不被世俗所容忍。茶蘼揹負着太多的責任,懦弱得不能給他響應,他給予的愛情成爲她的負擔。

“姊姊?不,你不會有事的。”芙蓉驚駭的撲上前來,激動的搖晃着茶蘼的身子。淚水怎麼也不能止住,心疼痛得像是要死去了。怎麼會這樣呢?當她逃過那些魂魄的詛咒,姊姊卻難逃一劫。她不敢相信,緊握着茶蘼軟弱的手。

原來那些詛咒沒有褪去,她因爲擁有仇烈的保護,所以從詛咒中撿回性命,但是茶蘼卻被拉進那些黑暗之中。

難道這就是衆多女人的命運嗎?在衆人的逼迫下死去,揹負着那些荒謬的罪名。

“姊姊,醒來啊,已經沒事了,那些人再也傷害不了我們了。”她不停的哭泣着,聲嘶力竭的呼喚着,卻怎麼也喚不回茶蘼。想起了久遠前的那一幕,她們在這兒見證了一場死亡的盟約,是不是在那個時候就已經註定了她們的坎坷?

都說流言無害,所以人們不停的說着那些虛妄的罪,不知道那些字句就如刀斧,戕害着每個受害者。言語是銳利的刀劍,那些曾經訴說過的人,全都是殺害茶蘼的兇手。

兩個男人沉默着,任由芙蓉哭泣着。那悲傷的哭聲在汴河上有着細微的迴音,像是引發了衆多魂魄的哀傷。

許久之後,當芙蓉因爲過度悲傷而昏厥在一旁,仇烈緩慢的抱起妻子,靜靜的往仇家堡的方向走去。沈故宇則是在河岸之旁,緊緊擁抱着茶蘼的身軀,空洞的雙眸看着漆黑的河水。

汴河的水還是悠悠流動着,承載了人世間的悲歡。遙遠的東方,天際漸漸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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