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左邊,快點,它要跑了……」
一羣體形壯碩的男子往左邊一撲,除了一人扯到一顆紅果子外,其他人喫了一嘴泥。
誰也沒看清楚一閃而過的白影是什麼東西,它太快了,快到剛一瞧見影兒就不見了。
「……左邊,右邊,小土堆旁邊瞧瞧,搖着屁股呢!它在挑釁,你們快捉住它……」不會吧,這些個彪形大漢居然捉不住兩尺高的小東西。
衆人又是一撲,還是落空。
感覺得出有一物從身邊竄過,身體剛一動又消失了,伸出的手像個傻子,攔下一陣風。「朔哥哥,你和你的人是豬來投胎嗎?你們不曉得人蔘是草木呀!它雖然會跑但不是人,撲不到不會往土裏挖,它鑽到地下了。」喔!豬腦袋一、二、三、四……九顆,都被成精的人蔘娃給騙了。
幾個男人當場變了臉色,覺得自己很蠢,人蔘當然是長在土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們居然當野物狩獵。
萬福的話一說完,不遠處傳來類似小孩的怒吼聲,似乎氣惱她說出捕捉人蔘娃的法子。
萬福也很無辜,爲了救人,她只好犧牲身爲藥草的人蔘娃,誰教它具有救命的藥性,還不知躲遠點,一而再的跑來跑去看他們在幹什麼,不捉它捉誰,好奇害死人蔘娃。
小小的人兒坐在一顆大石頭上,喫着從空間取出的石榴,其他人正在忙着,沒有發現她在喫的是這時節所沒有的水果。
八大一小的身影玩「相撲」,看得她很樂,本來很困的睡意被逗沒了。
「快,在前頭,穿着紅肚兜的小人兒,快追上去,攔住它的退路,劍往泥土裏插防止它土遁……快呀!撲呀!」玩泥巴的人不會變壞,弄得一身泥纔是健康膚色。
「六姑娘……」
「我叫小福,大叔的衣服髒了。」還有草屑。
站起來像座塔的男人俯視腰身還沒他手臂粗的小丫頭。「要不你來捉,捉到我家主子會付你銀兩。」
她眨了眨眼,表情看起來好委屈、好無辜。「可是我還小,捉不動,它跑得比我快,我腿短,沒力氣。」
「一萬兩。」再次撲了個空的少年灰着臉低喊。
「再加一個條件。」她比出一根細指頭。
「好。」他真不想指望她,但是……
「成交。」她伸出小尾指。
「幹什麼?」少年微喘着氣,臉色不善的問道。
「打勾勾呀!誰說話不算數,就會被狼喫掉。」萬福做起稚氣的動作很自然,彎彎的眉兒喜色迎人。
少年臉微黑,小指一伸,和她的細白小指一勾。「可以了吧!」
「還要蓋章。」他的表情變化太有趣了。
少年的臉更黑了。
完成了拇指蓋章的手續後,趁着還有些月光,萬福從懷中取出一根針,還有一把紅線。「你哪來的針和線?」他抱她離開禪房的時候,她根本來不及取針線。
「菩薩給的。」她咯咯笑道,笑聲清甜。
事實上是從空間內的小木屋裏取來的,屋內她放了不少日常物品,她用意念能取走空間任何一物,但力氣不足,只能拿少許的物品,一次拿太多,她會變得很虛弱。
由於行善太少,空間內的法力不夠,相對地,空間外的她力量也變小,兩者之間是相輔相成,積善成德,有德才有道行,這是仙家修行之道,以善爲出發點,兼善天下。
一通百悟,人悟了就成道了。
修仙不難,難在放不下,割捨不了,世間之人又有誰真能做到五蘊皆空。
「若能捉到人蔘娃,我到菩薩面前磕九十九個響頭。」少年不信她的鬼話,這丫頭分明有鬼,十句話中只有三句真話。
「朔哥哥,你真是虔誠的人,菩薩一定會保佑你。」萬福把剩下幾口的石榴往邊一丟,伸出雙手,要他抱她下大石頭。
人懶沒藥醫,她根本沒想過她雙足離地不遠,輕輕往下一跳便着地了,非要人抱才滿意。
「我一向虔誠。」少年嘴角一抽,但仍紆尊降貴的抱她下石頭。
萬福的手心不知何時多了波浪鼓和陀螺,她席地而坐的玩了起來,一下子搖波浪鼓,一下子轉陀螺。
「你在幹什——」
沒等少年問完,萬福一指放在脣心,噓了一聲。
她繼續玩着,旁若無人。
其他人看得一頭霧水,卻不敢再出聲。
過了約莫一炷香,矮樹從裏傳出窸窣聲響,看似樂在其中的萬福咯咯笑着,越笑越開心。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頭上長滿紅果子的三歲孩童跑了出來,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紅肚兜,赤着腳跑到萬福身側,好奇的蹲下來,看她玩着奇怪的東西。
萬福笑,他也跟着笑,萬福打着陀螺,他在一旁拍手、轉圈圈,萬福搖着波浪鼓,他伸手錶示他也要玩。
倏地,萬福將一根針往他身上插,小童不解的搖着滿是果子的頭,不痛不癢的碰碰針頭。
「還不快跑,要捉你入藥了。」
萬福一喊,小童先是一怔,繼而生氣地朝她臉上扔人蔘果,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順手帶走波浪鼓。
「你怎麼放他走了,那是人蔘娃!」人年臭着一張臉,氣急敗壞得彷佛要直接掐死她。
「我知道那是人蔘娃呀,不然你當我在幹什麼!」萬福緩緩的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和泥。
「那你爲什麼不捉住他?」近在咫尺而已。
萬福用像在看「胡鬧的孩子」的眼神瞅着他,老氣橫秋的嘆了一口氣。「我不是在捉他嗎?」
「你哪裏……」手裏忽然被塞進一圈紅線,少年愕然。
「瞧見沒,紅線在跑,等紅線停了,你們循着紅線去找,看到地上有半根針就往下挖,下面便是人蔘娃。」她指着不斷在轉動的紅線圈,拉直的紅線一直向前。
「我不懂……」他困惑極了。
「你剛纔看到的是幻相,人蔘娃的真身在土裏,所以不能捉他,要不他咻地不見了,再找就難了。成形的百年人蔘有三歲孩子的智力,只能誘騙,不能強取豪奪。」
「那是假的?」明明有血有肉,卻不是真的?實在令人驚奇。
「人蔘娃長年居住在深山裏,心性很單純,就像個孩子,好奇是它們的天性,喜歡玩樂,看到落單的孩子就會跑出來跟對方玩。」她指指自己,她就是童心未泯的孩子。
「你爲何知道得這麼清楚?」少年懷疑的伸指輕敲了下她的肩頭,想確認她是不是另一株年分更高的人蔘娃,或是狐狸山魈幻化而成的。
「因爲我有腦子。」萬福很得意地抬高小下巴。
八個大人,一個少年齊齊臉黑,她這言下之意是暗指他們沒腦子嗎?
「多學着點,可以長智慧的,不要只會習武,練武練得四肢壯如牛卻腦子無物太糟糕了,你們只想當牛不當人嗎?」她的表情好不無邪,但說出口的話卻在刮人心、刨人肺。
「萬小福——」少年惱怒地咬緊牙根。
「我叫萬福,不叫萬小福,朔哥哥真笨,喊錯了。」她笑嘻嘻的咧開嘴,小米牙細細小小,十分可愛。
「你!」他氣到一張臉紅白交接。
「朔哥哥,紅線停了,你不是很急,還不快去挖。」逗他真好玩,少年氣盛,一點火就炸開。
萬福的骨子裏還是神仙,她是抱着遊戲人間的態度來的,沒向人低過頭的少年對她而言是閒來無事打發時間的樂子,逗弄逗弄又何妨,反正她是幫了他,他不過付出代價而已。
天底下沒有不勞而獲的事,要收成得先播種。
「你……你等着,一會兒再找你算帳!」這丫頭欠收拾,人小鬼大心眼多,不知死活。
「好呀!朔哥哥,小福喜歡算帳,別忘了你的一萬兩黃金。」有錢真好,給姊姊買珠花,讓娘戴金頭面。
「什麼,一萬兩……」黃金?!
走到一半又折返的少年幾乎是跳到萬福面前,又驚又怒的指着她鼻頭,小麥色的臉龐漲紅。
她偏着頭。「是你答應要給我一萬兩的,不是黃金嗎?」
「白銀。」他由牙縫間磨出聲音。
「朔哥哥,人蔘娃還沒到手是不是,我懂得捉,也知道怎麼放喔!」捉放在舉手之間。
少年的臉色黑到快滴出墨來。「你……趁火打劫!」
一萬兩黃金相當六萬兩白銀,他不是拿不出來,而是有被坑了的感覺,而是還是個被站起來只到他腰高的小女娃給坑了,這口氣他真的咽不下,她實在太狡猾了。
「那也要有人放火才能打劫,要快哦!不然人蔘娃發現了蹊蹺,一口氣跑進更深的山林裏躲藏,我可找不到另一株五百年的參王。」
她說得輕巧,聽的人卻驚心動魄。
「你說五百年?」少年的雙手在顫抖。
「大概吧,離不遠了。」都成人形了,沒幾百年能又跑又跳嗎?她一眼就能看出箇中玄妙。
「好,我給!」如果真有五百年,再多的銀子他都願意付,爲了他娘……少年目光堅定。
「嘻嘻!朔哥哥還不去挖人蔘,遲了它就跑了。」萬福再次提醒,救人要緊,再拖延下去真要來不及了。
握着紅線,少年一揮手,八名大漢循線往前一奔,幾個人同時消失在面前,包括少年在內。
被落下的萬福是欲哭無淚,他們忘了她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娃嗎,把她一個人扔在夜裏的山中,是想讓她裹獸腹不成?這些人太沒有良心了。
突地,少年去而復返。「抱歉,落了你。」他一把抱起她,幾個鷂子跳,追上前行的侍衛,一行人在山野中找尋紅線。
夜晚的山裏光線不明,雖有紅線引路,也尋找了許久,紅線經過兔子窩,又繞到松鼠樹洞,埋入土裏又拉高,從樹叢中穿過,又卡在樹根,一堆枯葉覆處是一窩毒蛇,走在最前頭的人差點遭蛇吻。
一團紅線幾乎快卷完了,可見距離相當遠,一路上少年沒想過將萬福放下或換其他人抱,他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責任感認爲該爲她的安危負責,因此累得氣喘吁吁也不放手。
約莫一個時辰後……
「主子,找到了,半根針。」針頭露在土層外。
「挖。」少年的心跳得很快。
「是。」
幾人一動手開挖,鬆開的土質居然微黴顫動,似乎有什麼在掙扎,不讓人往下挖,侍衛的眼神開始變得迷濛。
突然間,脆生生的甜嗓吟唱着小曲兒,衆人的神情才一下子清明瞭起來,面面相覷的暗驚在心,底下這物邪乎了,真有了精魄,居然使出幻術迷惑他們的心智。
但更讓他們驚訝的是主子懷中的小姑娘,她更勝一籌的只用簡單的曲調破除迷咒,此時她尚年幼,再過個幾年怕是不容小覷,世間女子若是都如她這般,男兒何用?
「挖到了!好大一根。」一名手臂粗壯的侍衛用力一拉,拉出已有五官的人面參王。「咦!怎麼像是大蘿蔔?」另一名侍衛疑道。
被當成大蘿蔔看待,不堪羞辱的巨參發出刺耳的怪叫聲,把人的耳膜都快震破了,它死前也要拖墊背的。
「吵死了,你能不能安靜點?」一隻白嫩的小手從蘿上……巨參的頂頭拍,巨參一愣,瞬間止住恐怖的怪叫聲。
你……你是誰?巨參顫着根鬚。
我是你祖宗。萬福用意念和它溝通。
我……我不想死。它哽咽着。
我來想辦法。萬福想着大士的提醒,日行一善、日行一善。
「真的有五百年。」提了提令人驚奇的巨參,竟有些沉手,少年有說不出的歡喜。
「救人應該足夠了吧,這根小點的給我。」萬福指着主根旁一根拇指粗的根鬚,在藥鋪裏也要幾百兩纔買得到。
「好,給你。」在他看來,和臂粗的「蘿蔔」一比,旁邊的小根鬚簡直微不足道,他看不上眼。
少年很大方地要把主根旁的根鬚都切下來給她,殊不知這些根鬚的藥用價值一點也不比主根差,一根鬚等同一株百年人蔘,尋常人家還買不起,切碎了泡茶喝能延年益壽。
有便宜不佔不是萬福本性,她樂於收下,因爲她比誰都瞭解根鬚的好用。
「等一下,我和參娃說兩句話。」萬福勉爲其難的開啓空間入口,讓參王感受到裏面逸出的靈氣。
「你和人蔘說話?」少年面色古怪。
萬福抬頭睨他一眼。「俗人不懂,我們這是有靈性的交談。」
「不是妖物合謀?」她有這般本事,也算是個半妖了。
不理會他的諷刺,萬福有肉的小手放在巨參下,用意念說道:我保不住你的真身,但你可以將精魄移到根鬚上,我將你種到我的福地洞天,讓你繼續生存。
我的五百年修爲……巨參號哭。
哭什麼,在裏面也能修行,而且比外界快,這是來自天界的神物,不出幾年就有幾百年修爲了。
真的?
我騙你一根小參做什麼。
好吧!我信你。
一抹淡淡的靈光從主根移到拇指大的根鬚,瞬間隱沒,過程快速,少年等人無人察覺。
少年要的是救命的人蔘,元精在不在並不影響藥性,而萬福救的是有所依附的參王,等根鬚再埋入土裏,用靈池水澆溉,很快便會恢復生機,由小參修起。
「說完了?我送你回去。」少年將人蔘交由侍衛收妥,再次抱起萬福,駕輕就熟的托起她的小腿肚,怕她摔着,抱着很穩。
此時他的心情很輕鬆,有如裝了雙翼,體內充滿一飛沖天的氣力,雀躍無比。
他娘有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