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支大紅燭,一身紅布衣裳,還有一桌子的小菜,加上一罈子剛從土裏挖出來的老酒,這就是宋冬雨的婚禮。
沒有賓客,沒有媒人,沒有熱熱鬧鬧的鑼鼓喧天,甚至沒有主婚人,只有一個男人,穿着一身半新的衣裳,繫了條紅色腰帶。
武軒夔怕她會嫌棄,看着她重新換了一身紅布衣裳充當喜服的時候,眼裏還有着無法遮掩的忐忑,嘴裏也不斷保證道:「時間太緊湊,我只能找着這些東西,若是你不嫌棄就先將就將就,往後我定會補上更好的,三媒六聘、花轎喜服,一樣都不會少。」
宋冬雨笑了笑,回道:「不要緊的,這樣就很好了。」
她扯了扯身上的衣裳,雖然有點不合身,但那紅色衣料看起來還是簇新的,看得出來是被人家好好收着的,頭髮也是她依照印象自己挽的,只是比不上那些專門挽發娘子的手巧,沒那些花俏樣子。
可就算這麼簡陋,她的心情還是好的,她畢竟也是打這村子裏出來的,即使很多事情早已經忘了,可是在這村子裏想要急急忙忙找出這些東西,她也知道可不是簡單的事,光是這份心意,她就沒有半點嫌棄。
一個人說了什麼不重要,要看對方能夠爲自己做些什麼,宋冬雨這些年在外行走,對此更是深有體悟。
成親的過程更是簡陋,兩人站在外頭拜了一拜,又進屋子裏對着武家的祖先牌位拜了拜,緊接着就是夫妻兩人互相作揖。
即使簡陋,可是彼此起身的時候,互相對望的那一眼,讓宋冬雨頭一回有了種羞澀的感覺,她覺得自己就像個真正的新嫁娘,忘記了她是想要藉着成親婦人的身分,來達到編寫病案的目的。
兩個人用了些酒菜,又各自洗漱了一番,就已經深夜了,忙碌了一天,宋冬雨根本就沒想過新婚夜還有入洞房這樣的事,在武軒夔還在外頭衝着涼水,沖淡滿身火熱的時候,她早已經卷了被子,躺在大牀上呼呼大睡。
武軒夔一進屋子,看見的就是隻穿着褻衣,把自己卷得像只蟲子、睡得正香的小姑娘,一張大牀被她佔去了一大半,剛剛兩人對望時的羞澀似乎都只是他的幻覺。
他坐在牀邊,聽着她和緩的呼吸,確定她是真的睡熟了,他纔敢伸手緩緩撫上她披散在牀上的黑髮,他一點一點的輕撫着,像是安撫着許多年來心裏的那一點不安,還有孤寂。
他知道她許多年不曾回村子定然有原因,當年的事情他也模模糊糊知道了幾分,如今她又重回村子裏,提起了當年的婚約,他自然不會自滿的以爲她是真的爲了那個婚約,甚至是爲了他而回來。
不過那些都不打緊,不管她有什麼目的,只要她現在是他的妻子就好。
他輕嘆了一聲,靜靜的看着桌上兩根大紅燭一點點的落下紅淚,始終不敢閉上眼睛睡去,就怕這只是美夢一場,醒來後一切如昔,所以至少這一夜,他想守着這對紅燭直到天明。
宋冬雨這些日子已經許久沒睡好了,難得昨夜一夜無夢,窩在暖暖的被窩裏,整個人睡得骨頭都有點發懶,她滿足的從牀上起身的時候,一時之間還有點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眨了眨眼,稍微清醒一點後,她準備下牀,這才發現自個兒的鞋襪已經整整齊齊的放在那兒,鞋子下頭還放了一塊皮子,踩起來的觸感有些硬,卻隔絕了地上的冷意,她一邊暗忖着那男人看起來兇狠,卻意外貼心的同時,把鞋襪給好好地穿上。
下了牀,她發現那男人體貼的地方可不只是如此。
她的外衣掛在牀邊,下頭還擺了一個煤爐,上頭用竹篾子罩着,令衣服可以被烘暖,還不會被火星給燎上,而桌上更是擺了一壺的熱茶,也不知道是不是剛擺上而已,摸了茶壺邊還覺得暖手。
穿好衣裳又喝了杯熱茶水,看向邊上的櫃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擺了一面銅鏡,一旁還有一盆用來洗漱的溫水。
宋冬雨沒想到會有一個男人這麼細心地替她準備這一切,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在穿上暖和的衣裳、用溫水洗漱和喝着溫熱的茶水時,那一點暖意似乎隨着茶水滑入體內,也緩緩暖了心窩。
她正想着這門親事真的挺不錯的,思索着什麼時候要進行下一步,就是委婉的告訴男人,讓他給她治病,看看療效,看能不能借此打出點名號,取得更多的病案,好完成考覈,可屋外一聲高過一聲的喧鬧聲,讓她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等細細聽了這聲音居然就在門外,而且顯而易見的是衝着她新上任的夫君來着的時候,她這個表面看起來圓滑和善,但是內裏就是小炮仗的辣姑娘哪裏還忍得住。
她剛踏出門外,就看到站在最前頭的一個老嫗正在罵罵咧咧—
「總之,你今兒個就是要搬,不搬不行!要不然你老了以後,看哪個侄兒還願意給你摔盆送終啊!」
「吵死人了,哪來的潑婦,一大早就在別人的家門口瞎鬧?」宋冬雨慢慢地走了出來,沒好氣地道。
門口的武大娘還有大兒媳婦朱氏和二兒媳婦王氏看到一個嬌嫩嫩的姑娘從屋子裏走出來,全都傻了眼。
是武大娘先反應過來,她瞪大了雙眼看向武軒夔,雙手叉腰大聲質問道:「這小娘皮是誰?!」
「小娘皮罵誰呢?」宋冬雨冷冷一笑,反問道。
武大娘沒深想,直接反罵了回去,「小娘皮罵你呢!」
「阿婆,你都這把年紀了,還自稱小娘皮,也好意思咧!」宋冬雨雖說平日少和這等鄉野村婦鬥嘴皮子,可是有那樣老愛坑人的師父,她自然不會吵輸。
武大娘愣了下,意識過來自己是被反涮了一把,氣得滿臉通紅,抬着手,張牙舞爪的就要去撓宋冬雨,可是她人都還沒靠近宋冬雨,武軒夔便先一步護在宋冬雨面前。
武大娘的爪子可是日常對戰其他婦人練出來的,那一下武軒夔不擋不避,直接受了,臉上立刻出現五條指甲劃過的紅痕,雖然他臉色黝黑,不是很明顯,但還是有些可怖。
宋冬雨原本都已經準備要好好收拾這個敢衝着她動手的老婆子了,卻沒想到有個傻瓜就這麼不閃不避的擋在她前頭,她看他的臉都被抓得撇了過去,她惱怒的將他扳過身,看見他臉上那紅紅的抓痕時,怒火頓時從心中蔓延開來。
「你替我擋什麼?難道你以爲我對付不了這個老婆子?!」
宋冬雨沒意識到,自己已經不知道在何時把眼前這個細心的男人劃分在自己人的範圍內,纔會對他受傷而感到憤怒,但她知道這個話沒說兩句就直接動手傷人的老婆子,確實挑起了她的怒氣。
武軒夔雖然不知道她有什麼本事,可是看她一個小姑娘能夠獨自回到村子裏,肯定是有倚仗的,也絕對不是武大娘這樣的人可以招架的,他先安撫了宋冬雨幾句,然後看着武大娘,一臉嚴肅的說道:「大伯孃,我不說,可不代表我心裏沒數兒,不過事情既然都已經過去了,也沒有再提的必要,如今我已經有了自個兒的媳婦兒,自然就不需要文哥和武哥家的孩子來替我傳承香火。」
武大娘被他沉下來的臉色一嚇,尤其他臉上那道長疤讓她更是心裏發虛,可是再看向兩人身後的大屋子,想到自家那被擠得幾乎無處下腳的老宅子,她又壯起了膽氣,「夔哥兒,你這是翅膀硬了,就不想管我和你大伯了嗎?你也不想想看,如果不是我和你大伯風吹日曬做農活、辛辛苦苦的攢銀子,能把你拉拔到這麼大?這做人可得講良心啊!」
她大聲哭號着,一下子就把村子裏不少人的目光都給吸引了過來。
秋收剛過,家家戶戶都是正當閒的時候,武軒夔這屋子又蓋在村口附近,來來往往都能見着,武大娘也是打着讓村裏人都瞧見的打算,豁出了老臉不要,也要把武軒夔給刮下一層油水來。
一樣都是村子裏住着的,憑什麼就這煞星能夠過上好日子、住上大宅子?要不是當年他們收留了這父母早亡的煞星,他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個山坳了,哪還能夠過上今天這等滋潤的日子?
朱氏和王氏見自家婆母都這麼奮力「演出」,自然不能只在邊上幹看着,她們跟着武大娘的討伐聲,一句句的應和着—
「都是一家子,您自個兒喫香喝辣,也不能忘了咱們家還有幾個孩子連正經飯都喫不上!」朱氏是個潑辣幹練的,馬上就把自家孩子拿出來當藉口。
「我家栓子昨兒個喫番薯喫得滿肚子酸水,晚上哭了好久呢……」王氏性子弱,可也知道今日不出聲,回去還不知道要被婆母怎麼教訓,也小小聲地順着大嫂的話尾說道。
武軒夔垂下眼眸,淡淡地看了眼朱氏和王氏,「今年秋收剛過,家裏的米糧要是還沒賣,怎麼也不能把孩子給餓着,而且前兒個我才見着大虎領着栓子幾個喫肉,不像是喫不上正經飯。」
武大娘聽不得別人說自個兒孫不好,虎着臉伸出手指着武軒夔,指尖差點戳上他的眼,「我孫子就是多喫幾塊肉又怎麼了?就是沒得糧食喫,才讓他多喫幾塊肉,要不然天天咽番薯,那能行嗎?那可是咱們武家的香火。」
「大伯孃,如今大家都各自成家立業了,當初分家的時候,我也只拿了我家的這塊地兒和二兩銀子,況且這幾年我寄回來的嚼用也不少,若是大伯孃覺得哪裏不對,今日我們就請村長來說個公道,如何?」武軒夔不疾不徐地把事情都給說了清楚,最後又提起當年分家的事,就是希望她多少知道要是繼續鬧下去,絕對不是他討不了好。
「找村長來又怎麼樣?別以爲村長老糊塗了,替你說話我就怕了,我說的哪裏不對了?難道你就不是我們養大的?難道不應該給我們兩個老的一些好處?」武大娘根本就不怕,分家的事情都過了多少年了,誰還能真的記得清楚?
「武大家的,當年的分家書就是我這個村長做見證的,怎麼,要有什麼意見我也想聽聽。」
也是正巧了,老村長今兒個正好要往城裏去,沒想到纔到村口,就見到武大娘在夔哥兒的家門前吵吵鬧鬧的,他本來沒打算理會,可是沒想到竟是跟武家分家的事情有關,甚至還罵到他頭上,讓他直接跳下了馬車,也不管自個兒的腿腳沒那麼利索,直直的走到武大娘面前,一雙銳利的老眼緊瞅着她瞧。
武大娘沒想到村長居然聽見她說的,忍不住瑟縮了下,乾巴巴的笑道:「沒呢,就是一時嘴快……」
「怎麼,這時候就一時嘴快了,剛剛不是還說我老糊塗了嗎?」老村長哼哼冷笑,「前陣子我就聽說你常來夔哥兒這裏鬧,想着正忙着秋收,又懶得理會你,沒想到你還不依不饒了!
「當年分家是怎麼回事,你要是不怕丟臉,我可以幫你說說,當年武家老二剩下的地,還有那些傢什不都讓你和武大給賣了?不說那些傢什,就是賣那幾塊地賺得的銀兩,養夔哥兒到成年也夠再讓他娶個媳婦兒了,結果呢?你銀子拿了,夔哥兒養沒幾年,就讓他頂了你家的孩子去從軍,好不容易孩子回來了,你又把老宅子這兒光溜溜地給了人,連個鍋碗都沒有,夔哥兒每次寄回來的軍餉不知道有多少,你只給了二兩銀子就打發了。
「就你這樣的也叫作分家?當年夔哥兒不說話,我也就沒宣揚這件事,要不就你們一家子不幹人事的,說出來我都嫌丟臉!怎麼,現在還想要從夔哥兒身上拿什麼?你自個兒要是摸不着良心,我現在就去找你當家的來,看看你這些主意他知不知道!」
都是村子裏的人,武大娘這樣鬧也不是頭一回了,可大家都覺得武軒夔日子過得好,就是給撫養自己的長輩一點孝敬也是應當的,卻沒想到當初分家的時候是這般情形,頓時不少人看着武大娘一家三個女人的眼神都不對了。
武大娘見村長居然真的把當初分家時的事情給撕扯開來,不敢再多說什麼,灰溜溜的帶着兩個兒媳婦走了。
老村長哼了聲,倒也沒說什麼,如果不是武大娘得了好處又貪得無厭,這雞毛蒜皮的小事他可不想搭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