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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再嫁入王府(2)

《嫁個薄幸容易嗎?》 / 千尋 / 第3章 / 共27章

走進廳裏,黑壓壓的一片到處都是人,欣然目光轉一圈,沒見到霍驥的親生母親琴夫人,一樣呀,與前世一個模樣……

只是,她還期待什麼不同?

琴夫人並不是普通姨娘,她是平妻,有資格出現在這樣的場合中,甚至能在安南王身邊佔個座位,之所以缺席是刻意擺明態度——不接受她這個媳婦。

欣然能夠理解,梅雲珊是琴夫人相中的媳婦,卻莫名其妙被她這個公主取代,換了誰都要心生不滿。

新婚之際,滿府上下就數琴夫人最無法接受自己,誰知幾年過後,整個王府中唯一予以真心的就是她。

垂下眼瞼,見不着琴夫人,欣然有些遺憾。

看見欣然獨自進門,身旁沒有新郎官,有人竊竊私語,有人臉上帶着看好戲的表情。

欣然不以爲意,爵位之爭尚未塵埃落定,這屋子裏恐怕沒有人樂意霍驥迎娶自己。

款款走到王爺、王妃身前,盈盈屈膝。「媳婦拜見公公、婆婆。」

前世最後一次見到安南王妃柳氏時,是在天牢裏。

她整張臉皺得像風乾的橘子皮,佝僂着背,整個人縮小一圈,露出的手腕、脖頸乾瘦得只剩下一層皮,可是見到欣然時,不知道是打哪兒來的力氣,竟衝過來狠狠地搧了她幾巴掌。

她恨死霍驥,若不是他支持燕歷堂,霍家豈會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她恨死欣然,若不是她選擇幫助燕歷堂,她還是坐擁富貴的安南王妃。

柳氏滿腹怨懟,熱辣辣的巴掌打在欣然臉上,她沒有還手,只是悲憐地望着將死的老嫗。

欣然不喜歡她,卻無法否認她是因爲自己的錯誤遭殃。

現在的安南王妃尚無老態,身子豐腴富態,便是有皺紋也不過在眼角眉梢處。

她對着欣然微笑,自以爲掩飾得很好,但過去欣然沒看懂的討厭,如今看懂了。柳氏不自然的笑意裏隱含着恨意,恨屋及烏,她恨琴夫人、恨霍驥,便跟着恨上她。

真是無辜呢,得不到丈夫疼愛、婆婆憐惜,還要成爲衆人的眼中釘,她在無數人的打壓中沉沉浮浮幾度窒息,卻還非要抬高脖子活出驕傲得意,她這是在虐待自己哪!

膝下的墊子很厚,茶水七分滿,今天沒有人挑剔她,他們都在猜測,放棄公主名分是認真,或是隨口說說?

這是大燕規矩,駙馬只能領閒差不能擔任朝中要職,前世欣然不忍心有抱負理想的霍驥因爲娶自己斷了前途,於是自棄名分,央求父皇將她從皇家玉牒中除名。

前世的她堅持到底,出嫁之後再不肯進宮,不與皇室攀上關係,這件事讓父皇黯然心傷不已。

後來安南王府上下發現她說到做到,在確定不當公主、只做霍家婦的欣然無法爲旁人帶來利益之後,態度大翻轉,活脫脫一羣捧高踩低的傢伙。

「……夫妻相處貴在尊重,驥兒性子拗卻是嘴硬心軟,身爲妻子多讓讓他,他早晚會知道你的好。」王爺叨叨說着。

應了聲是,欣然接下紅封。

不多,她記得是一百兩吧,以王府目前的狀況,他恐怕也拿不出更多了。

柳氏也接過茶水,嘴巴張張闔闔,欣然半句話都沒聽進去,柳氏滿口巴結討好,目的不過是盼着新媳婦能夠幫她兩個不長進的兒子弄個官位。

看着柳氏給的玉簪,欣然差點兒笑出聲,那成色……她記得後來玉屏把它拿去逗檐下的鸚鵡。

還是同樣的東西哪,所以接下來,二房、三房、四房、五房的叔叔嬸嬸也不必有太大期待,她以爲就算在小小的地方能出現一點點差異也好,看來是不會了。

既然旁人無法改變,那麼她來試着翻轉吧。

一眼望去,其他房的人因心態不同,表現便也不同。

二房、四房認爲就算公主媳婦能帶來好處也落不到他們頭上,誰讓他們是庶出。

五房叔嬸嘴甜心苦,再圓融不過,初初接掌王府中饋時,欣然以爲口口聲聲誇獎自己、處處站在自己立場說事的他們會是大助力,後來方知他們是在背後踩她最狠的那個。

三房是柳氏手中的刀子,欣然剛進門時,大房扮白臉、三房扮黑臉,輪流在她身上使力。直到確定她是真的不想當公主,醜惡的嘴臉全露出來,她還記得那時候自己躲在棉被裏哭得無比悽慘。

他們毫不掩飾對霍驥的輕鄙,從他們口中,她方纔曉得霍驥是外室之子,他們明裏暗地使絆子並想盡辦法從她身上掠奪好處,但就算好處盡得,也從沒放過他們夫妻,數不清的閒言閒語從三房嘴裏傳出去,傳得滿京城上下都曉得她這個霍夫人做得多失敗。

一次次挨悶棍、一次次受傷,讓驕縱公主在最短的時間內快速成長,在棉被裏哭過無數次之後,她看清楚現實狀況。

於是硬起背脊創立事業,她用金錢攻破幾房人的表面和諧,讓他們互相攻擊、變成一盤散沙,最後再許以好處一一拉攏,讓他們只能對自己言聽計從。

她試圖給霍驥建立一個安靜的後院,讓他在衝鋒陷陣時不必擔心後院起火。

可惜他對她不在意,對她的努力無感。

這是她沒想明白的地方,這做人哪,既然沒有觀衆,何必演得那麼賣力?

玉屏端着托盤,裏面全是長輩給的見面禮,她低頭掩飾心底的鄙夷,這種破爛貨色也只有安南王府拿得出手。

原本公主給的回禮不是方纔送出去的那些,在宮中時爲回禮一事,公主與席姑姑、佟姑姑商議許久,幾番精挑細選才擇定禮物,希望能在霍家長輩面前掙得體面。

可今晨公主竟臨時決定把禮物全數換成次貨,席姑姑以爲公主和姑爺鬧得不愉快,一怒之下才做出這個決定,想下姑爺臉面。

佟姑姑勸上半天,說:「身外之物不足惜,重要的是日後相處,萬一與姑爺心生嫌隙,得不償失。」

公主只道要姑姑放心,她沒有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那是什麼意思?沒人知道,但既然公主堅持,她們也不好再說什麼。

可現在看看盤子裏的東西,公主這禮,換得再正確不過。

認過親,老爺少爺們相繼離開,有幾個懷抱希望的姑娘們也扁着嘴巴,把不滿意在臉上給擺得明明白白,刻意讓公主看見她們的滿肚子不喜。

可不是嗎?實打實的兩百多抬嫁妝,怎挑得出這麼寒酸的回禮?

本來還想酸上幾句的,但長輩幾記眼刀橫過來,誰也不敢多話,只能怏怏地加重腳步回了院子。

廳裏剩下幾房嬸孃和媳婦,柳氏與三房互望一眼,親切地把欣然拉到身邊,對幾房妯娌說:「我們驥兒媳婦生得一副好模樣,你們的媳婦可都被比下去啦!」

「婆婆說的是什麼話,弟妹出身和我們天差地遠,我們就是想比也得掂掂自個兒的分量。」長媳徐氏嘴巴特甜,她是柳氏的表侄女。

「瞧瞧這當大嫂的多會說話,驥兒媳婦,往後你可有靠山啦。」三嬸孃道。

「是啊,往後有不懂的,弟妹儘管來找大嫂,大嫂這靠山當定了,誰都甭想跟我搶。」徐氏親親熱熱地勾住欣然肩膀,她打定主意和公主套好交情,日後丈夫的前途說不準還得系在她身上。

「那可不行,大嫂不能獨佔咱們家的小媳婦,這麼漂亮的侄媳婦,日後我可要經常帶出門。」三房嬸孃對柳氏道。

「想炫耀啊?可每個嬸孃都想,侄媳婦豈不是要忙壞……」

衆人一句接一句吹捧,欣然聽在耳裏,微微笑着並不接話。

她曾被這些話迷得暈頭轉向,還以爲字字出自真心,後來方纔明白人心哪有這麼容易,她讓父皇給寵傻了。

「嘰嘰喳喳吵個不停,你們還有規矩沒有?」柳氏笑覷衆人一眼,對欣然說:「驥兒媳婦,不怕你笑,我這王妃就是個沒本事的,看人家後院治理得井井有條,偏我理不出個規矩,你與咱們不同,後宮那樣的地方要是沒規矩可要亂了套,要不,這府裏的中饋交給你試試,如何?」

也提了呀……和前世一樣。

那時,以爲婆婆的提議是看重自己,哪曉得只是試探,她還真的把中饋給接下來,拍胸脯保證會把差事給辦好,結果事情層出不窮,人人都想製造點事端逼她把權力交回去。

可她這人旁的缺點沒有,就是忒傲驕,明明扛不起卻非要逼着自己負擔,她用嫁妝補貼府裏用度,直到出現坐喫山空的危機感後纔開始想辦法開源。

想起那時處境,欣然忍不住輕嘆。

她懷着孩子卻把陪嫁送回宮裏,手邊沒可用人手卻還是硬着頭皮接招,而霍驥不顧父皇反對,連聲招呼都不打的直接上戰場。

那五年對她和霍驥都是很辛苦的一段,但日子走過,事實證明辛苦不會白白浪費,他們付出、他們成功。

她變成富商,有錢聲音大,她用銀錢逼得王府上下俯首聽話,而他在戰場屢建戰功,回京時受封二品將軍,父皇特地帶領羣臣到京郊相迎。

那天,她也到京郊迎接。

她滿懷希望,因爲他們解決所有困境,他們有本事能力,有名望權力,再沒有外務影響,他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處理兩人關係,她盼望重新開始,他與她之間會有所不同。

誰曉得皇位爭奪戰開打,梅雲珊把他拉進三皇子陣營。

而她卻固執相信霍驥只是企圖在仕途上更進一步,企圖立下從龍之功、榮耀母親,相信他對梅雲珊的感情已是過往雲煙。

她甚至說服自己,霍驥之所以選擇燕歷堂是因爲自己,他知道她與三皇兄最親近……

自欺欺人,真是件可怕的事。

「婆婆饒了我吧,媳婦初來乍到,連人都認不清,真讓我執掌中饋定會搞得烏煙瘴氣,到時嬸嬸們見我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就不帶我出門玩了。」

望着柳氏精明的目光,欣然求饒地闔起雙掌,可愛表情惹出鬨堂大笑。

「原來是個促狹的,我還擔心來一個事事講理的規矩人呢,這可好,我就喜歡這種招人疼的媳婦兒,往後咱們說話沒大沒小、沒規矩都別介意,這纔是一家人。」三嬸樂得掐掐欣然的臉。

欣然假裝害羞低頭,心裏卻暗笑,幾個女人合演一齣戲,家家戶戶都有熱鬧可看。

柳氏鬆口氣,她還真擔心公主是個愣頭青,分不清好壞、認不出好歹,沒有半分眼色。

「別理你三嬸,一個知禮守禮的好媳婦,硬要把人給帶壞。」

「壞一點又怎樣,大嫂沒聽過物以類聚嗎?她太乖可融不進咱們。」三嬸一說,所有人都捧場笑開。

柳氏瞄瞄站在一旁伺候的玉屏,道:「還有件事兒得跟驥兒媳婦商量商量。」

「婆婆請說。」

「我也是當孃的,自然明白皇后娘娘一片心思,總是擔心女兒出嫁後沒人疼、沒人伺候,最好把滿府得用的全給女兒當陪嫁才能安心。可驥兒媳婦,你也知道咱們王府到現在還沒分家,五房人住在一起,平日裏都覺得有些逼仄,若是再加上你那一百多名陪嫁,實在是……」柳氏滿臉爲難。

欣然明白,這是在擔心自己人多勢衆,不受控制,也擔心自己的人變成眼線,讓她想做些壞事得擔心受限。

過去她還真被說動,點頭同意將那一百多人送回宮裏,以至於後來自己缺少人手,處處捉襟見肘。這回她再不會犯傻,這批人可是皇后娘娘精心挑選出來的,前世她不懂得感激,這輩子她要承這分情。

不過她回答,「媳婦明白,這兩天便將他們送出王府,不讓婆婆爲難。」

這麼好說話?柳氏笑出幾分真心實意。「果真是貼心的好孩子,驥兒應該好好惜福的,沒想到……」

柳氏嘆長氣,欣然順勢低下頭,滿臉委屈,但心裏卻是不屑,都得了個順心遂意還想挑撥離間?這個烏煙瘴氣的王府,也難爲霍驥待得下去。

柳氏的長媳徐氏瞄欣然一眼,勾上她肩膀安慰地輕拍兩下,寬慰道:「弟妹別擔心,小叔只是一時轉不過來,日後相處明白性子,再瞧弟妹這副俏模樣,別說男人,便是嫂嫂也愛得不得了,恨不得變成男兒身呢。」幾句笑話,便把氣氛變得放鬆。

欣然抬頭道:「這樁婚事終究是媳婦魯莽,才害得相公不得不棄了梅府婚事,心中難免不平,說到底終究是媳婦的錯。婆婆、嬸嬸們請放心,三朝回門時我會讓父皇與相公好生說道,相公會明白的。」

聞言,柳氏喜出望外,她打算三朝回門?所以……

就說嘛,孩子惹出再大的事兒,血緣也砍不斷呀,何況她是皇帝最寵愛的女兒,不當公主?嘴巴說說罷了,哪能當真!

看見柳氏的表情,欣然刻意皺起眉心。「可是……今兒個相公指責媳婦,說我給他下了春藥,唉……哪有這回事,媳婦百口莫辯,相公一怒之下甩門而去,也不知道明兒個相公肯不肯陪媳婦進宮。」

柳氏表情微頓,片刻才回過神擠出一個不自然的笑臉,忙道:「別擔心,我讓王爺同驥兒說說,這麼重要的日子,哪能由得他任性?」

果然是她!欣然輕咬下脣。

柳氏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想要破壞兩人關係讓她滿腹委屈,不幫霍驥搶奪爵位?還是怕新婚夜裏,新郎不入洞房,父皇會怪上安南王府?

她猜不出來也不想猜,反正真相沒有意義,而安府王府的一切很快將跟她沒關係。「多謝婆婆。」

又說一會兒閒話後,欣然領玉屏回屋,一路上都有人探頭偷偷看她。

有三朝回門這件事,接下來的日子不至於太難過吧。

這時,霍佳瑜帶着微笑從小徑那端朝她走近,她是柳氏所出的嫡女。

走到欣然跟前,她含笑屈膝,盯着欣然的目光中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味。「嫂嫂好。」

「小姑好。」

「我聽說一件事情,想說與嫂嫂知道,卻又怕……」

欣然微哂,是那件事嗎?「小姑但說無妨。」

回到屋裏,她請席姑姑、佟姑姑進門,這一路上,她釐清了想法。

看着兩人,欣然猶豫片刻後,道:「佟姑姑,我想讓你和秦公公帶着陪房到冀州安頓。」

「爲什麼?」

「婆婆說,安南王府太小住不下這麼多人,希望我把人送走。但他們是父皇、母后的愛護之情,我怎捨得送走他們,只心裏也明白那麼多人住進王府,便是我也要多心。」

「這倒是,不過爲什麼要到冀州安頓?」

因爲那裏富庶繁華不下於京城,因爲前世她有兩成的鋪子開在那裏,卻得到近四成的利潤,因爲那裏往返京城只需要五天,京裏有任何動靜她可以提早知悉。

更因爲她……不打算讓燕歷堂順利上位。

「佟姑姑,你先幫我辦成這件事吧,過一陣子我會給你合理解釋。」她輕聲回答,實則想着再多解釋,她們恐怕很難同意接下來她想做的事。

是不是該讓她們親眼看見些什麼,好讓她們支持自己?

思索片刻後,她說:「佟姑姑、席姑姑,陪我去一趟相國寺好不?」

「才成親就出門,王妃她……」

「她會同意的。」欣然篤定。

「去相國寺做什麼?」

輕淺一笑,欣然刻意掩去笑容裏的酸澀。「還能做什麼,自然是求神佛庇佑,諸事順利。」

席姑姑鬆開眉心,公主這是擔心與姑爺爭執會壞了感情,想借三炷清香反省自己?公主能夠放下身段纔好,姑爺那人看起來是個心軟嘴硬的,公主得學學以柔克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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