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忙到中午,衆人喫過午飯後,浩浩蕩蕩的岀發。
好笑的是,雖然仁王妃身體不好,但衆人擔心天黑之前趕不進驛站,到時候讓仁王妃睡在荒郊野處,回京後無法跟仁王爺交代,出發沒多久便開始使勁趕路,申正時分就進了驛站。
前遣侍衛已經騎馬來告知身分,驛站掌櫃十分熱情,院落早早打掃乾淨,前兩日大雨不斷,棉被墊鋪都染上溼氣,這回貴人要來,連忙用炭火烤過,烤得乾乾的,熱水也已經備妥。
仁王妃顛簸了一天,洗完澡後又讓人來喚宋萃玉去給她按摩。
宋萃玉照例使岀她的黃金聖手,把原本身子很不舒腿的仁王妃按得中途就睡着了,白嬤嬤很高興,她退岀房間之前,白嬤嬤還抓了一把糖給她。
宋萃玉把糖果放進兜裏,出力之後她又餓了,於是她走進驛站廚房,見只有一個大娘,開口問道:「大娘,還有什麼菜?」
廚娘見生意上門,連忙露出笑容,「要菜要肉都有,小姑娘要喫啥?」
「給我炒一盤辣牛肉,三個饅頭。」
「牛肉八十文,饅頭一個五文。」
宋萃玉付了錢,那廚娘便爽快的做起菜來,很快的,牛肉跟辣椒的香氣瀰漫開來,宋萃玉深吸一口氣,笑得滿足。
廚娘把炒牛肉裝好,又把饅頭包在油紙中給她。
回到院落,除了守門的婆子,大概都睡了,宋萃玉便坐在廊下,把饅頭撥開,放了辣椒牛肉進去,開始喫了起來。
這驛站也有種桂花,香氣隱隱,讓她想起宋家,別莊只有栽植菊花,她已經兩年沒聞到桂花香了。
嗯,這清冷的香味讓她想起在宋家的情景,她是怎麼的呱呱墜地,怎麼在母親的懷抱中長大,然後萃燕來了,萃屏來了,宋益也來了,她的母親是個很有想法的女人,從不會要求他們食不言、寢不語,天氣好時就讓丫鬟把飯桌搬到外面,在大松樹下喫飯,幾人說說笑笑,日子很是快樂。
明天起她就要進入金絲牢籠了,這是自由的最後一晚,沒想到能夠住到種有桂花的院子,真不知道是命定,還是巧合。
就在淚眼模糊中,宋萃玉喫完第一個饅頭。
很感觸,但肚子還是會餓,於是她伸手弄了第二顆牛肉饅頭。
這是她最後自由的月亮,也是她最後自由的一餐,等她入了王府,餓了只能喫果子食,廚房是不可能替她開伙的。
她已經開始想念別莊的日子了,兩個廚娘被她訓練得什麼都會,她要喫椒麻雞有椒麻雞,要喫披薩有披薩,要喫龍眼麪包有龍眼麪包,廚房旁邊有棵桃樹,春夏結實累累,拿來釀桃子酒,那味道可好了。
她還記得廚娘很驚訝的說——
奴婢只聽過青梅釀酒,沒想過桃子也行。
能釀酒的水果多着呢,山坳上好多野生果樹可以採果,只是那些都成過去了,她春天埋下的桃子酒,還來不及挖出來喝一口呢。
宋萃玉拍拍肚子,開始包起第三個饅頭夾肉。
唉,明天就要進入仁王府了,不知道趙天霽是隻給她一個房間,還是能給她一座小院,希望是後者啦,這樣廂房就能有兩間耳房,能給郝嬤嬤一間,良枝、錦繡住一間,即使地方不大,好歹有個走路的地方。
但如果她只分到世子院落的一個房間,郝嬤嬤三人就要去睡下人房,身邊沒熟人,她沒有安全感,也覺得不方便…
「晚飯沒喫飽?」
趙天霽!
宋萃玉慌慌張的把手中喫了一半的饅頭夾肉放在油紙上,快速站起身,拍拍裙子後行禮,「見過世子。」
趙天霽站在她身後好一會兒了,她喫得渾然忘我,完全沒發現他,但那自得其樂的樣子,卻讓他覺得有幾分可愛。
女人嘛,他見的也不少,但沒見過她這種的,短短几日,他對她的感覺已經從「還可以」,變成「挺不錯」,他不是不愛女人,只不過母妃送來的那些都太倒人胃口,如果是宋茶玉這種胸無大志的類型,他倒是不排斥。
想到她跟下人間荒腔走板的對話,他現在還會笑出來,跟這種女人過日子應該會挺有趣的吧。
自己都十九歲了,也該生個孩子了。
「三個饅頭一盤肉,還真能喫。」
「奴婢太餓了,污了世子眼睛,以後會注意的。」
「無妨。」看看她爽快的大口吃着,他莫名覺得這種喫相也不難看,至少比起那種喝半琬湯就說飽了的閨秀要好多了,「剛剛去看母妃,白嬤嬤說已經睡了,多虧了你替母妃松筋骨。」
「這是奴婢應該做的。」
嗷,原來是這事情,小意思啦,如果能靠着按摩得到仁王妃的好感,那就能進而得到仁王的好感,對她來說很賺,而且仁王妃很體諒人,知道她做泰式按摩跟油壓是會累的,會讓她去休息,而不是說好棒棒,再來一次。
「我今天在車上看着你畫的那些圖,有些看着看着就的明白,有些卻是怎麼看都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宋萃玉頗爲意外,他把圖帶出來了,居然還在車上研究?話說回來,她都不記得自己在別莊的書房裏留了什麼東西,唉,最多的應該就是梅花的圖了,她喜歡梅花,各種姿態的畫了很多,啊!那張小賈的半身刺青繪圖她有扔掉吧,應該有才對,不然她現在早被打得屁股開花……
「有一張圖畫着一把附了輪子的椅子,那個東西你有做出來過嗎,還是隻是想想?」趙天霽自從看到圖後,就一直想找她確認。
他問得認真嚴肅,宋萃玉也老老實實的回答,「那是可以做出來的,只不過莊子上沒有真正的木匠,精細之處打造不出來,但那圖絕對沒問題的。世子怎麼突然問起輪椅,世子身邊有人需要?」
趙天霽感覺得岀來她對他並沒有多餘的情緒,不敬他,不怕他,但也不恨他。
真奇怪,他在入住別莊前一直以爲會看到一個怨氣沖天的姨娘,或者藉機獻媚的姨娘,但都不是,也許就是因爲這樣,他不用顧及太多,跟她說話反而輕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對她還頗有好感。
「我的祖父征戰沙場二十餘年,有不少下屬受傷,嚴重一點的兩條腿都廢了,若是請人打造好給那些老兵士使用,他們就不用靠人背了。」
「那世子一定要請人打造出來,這是可行的,絕對不是奴婢天馬行空亂想,奴婢真的看過,只要請專門的工匠來看圖,他們就會知道怎麼把輪子銜接在椅子上,那些個老兵士得到這張椅子,一定會高興的,不然馳騁沙場一輩子,老了卻要人揹着才能行動,內心會有多不舒服啊。」
看看她激動起來,他忍不住莞爾,想想她剛纔說的話,實在很得自己心意,於是他解腰間玉佩遞給她,「這有輪子的椅子不錯。這賞給你吧。」
宋萃玉喜孜孜的接下,「謝世子賞賜。」
喔耶,世子賞她東西耶!以東瑞國的價值觀來說,自己在他心中肯定很不一樣,身爲妾室,還是個沒有背景的妾室,被丈夫看重總是好事。
她已經想開了,母親說的很對,生孩子才能活,不管自己對他有沒有情感,她都希望能好好伺候他,前生她才活了三十年,真不夠,這輩子她想活得久一點。
原本是很茫然的感謝這塊玉佩,她覺得心定了,若他是同志,那麼她不會有主母,很安全,如果他是雙,自己肯定可以伺候上,這塊隨身王佩就是最好的證明,假設他是一般男人,只是大家誤會了,這機率太低,就暫時不考慮啦。
隔天下午,馬車終於進入城西,仁王府早就接到消息,拆下硃紅色的坎子,要讓仁王妃的車隊直接駛入大門,當然,只有仁王妃跟世子的馬車能走,其它人還是乖乖從側門進去。
宋萃玉覺得這樣已經不錯了,上回她來,可是從角門進去的,而且腳一沾地就被魯嬤嬤塞進駛往別莊的馬車,這回要住下來了呢,好開心,哈哈,唉……
下了馬車後,良枝、錦繡連忙去載貨的馬那兒領箱籠,郝嬤嬤一身老骨頭都快散架了,還維持着端莊的走姿,宋萃玉實在很佩服。
所以,現在是怎樣,到底誰會來領她們?拜託拜託,是趙天霽需要個煙幕彈才帶她回來的,至少要對她有所安排纔對,千萬別回到王府就忘了她啊。
正當宋萃玉在心裏祈禱的時候,一個滿頭珠翠的少女朝她們走過來,容色嬌豔,藕荷色的小襖更襯得膚色賽雪。
「婢子見過宋姨娘。」司荷嫋嫋娉娉的行了禮。
宋萃玉側過身,不敢受她全禮,「姊姊多禮了。」
「是姨娘多禮,叫婢子司荷就好,王府中主仕分明,婢子不敢以姊姊自居。」
宋萃玉看着她,心緒轉了轉,司字輩,那就是貼身丫鬟或是貼身小廝了,僕人中等級最高的一種,跟仁王妃身邊的司琴、司畫差不多,這司荷放入民間都是千金大小姐的模樣了,在王府卻只是一等丫鬟,真不知道王府到底能富貴成什麼樣子。
司荷笑說:「奉世子命令帶姨娘入房,姨娘請。」
郝嬤嬤一個彎身,「有勞姑娘。」
宋萃玉心想,郝嬤嬤,幹得好啊,這司荷說不敢以姊姊自居,但自己怎麼能真的把她當成一般下人,由郝嬤嬤出口謝謝姑娘,是最合適的。
司荷引路,宋萃玉走第二,郝嬤嬤、良枝跟錦繡拿着箱籠走在最後面。
司荷一邊走,一邊跟她們說明仁王府的格局,菊花園是秋宴專用,櫻花園跟梨花園是春宴專用,後頭有個馬場,王爺跟世子都喜歡騎馬射箭,每天會騎馬跑個幾圈,仁王府中有兩座湖,都能行船,大的有水榭,小的有涼亭,此外,還有院落三十餘座,只不過沒什麼人住。
宋萃玉聽着,不由得對齊太妃感到默默的同情,照理來說,王爺應該娶七、八個妾室,生十幾兒子,填滿一半的院落,讓府中每天熱熱鬧鬧的,可是仁王固執,只要仁王妃一人,偏偏世子又疑似喜歡男人,都十九歲了還不娶妻生子,唯一的妾室還是仁王爲了還人情硬塞的,齊太妃肯定很心塞,兒子雖然很讓她傷腦筋,好歹也留有一個血脈,但孫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唉喔,這王府也太大了,這都走了半小時了,還沒走到住處啊。
像是在回應宋萃玉內心的哀號一般,司荷回頭一笑,「這便是世子的院落了。」
宋萃玉抬起頭,黑色的匾額上蒼勁的字跡寫着「流輝院」,牌匾四周以鎦金勾勒岀四季花卉,顯得大器又富貴。
宋玉隨着司荷踏上臺階,穿過垂花門,眼前是一片開闊的花園,雖然時節已經入秋,但院中景緻依然鬱鬱蔥蔥,一人環抱的大樹就有七、八棵,陽光篩過樹葉落在草地上,成了一片青翠的掩映。王府匠人果然厲害,這些樹木草地不知道什麼品種,別莊的樹都開始枯了,這邊居然還綠意盎然。
「一進三間大房,是世子的臥室、書房、花廳,沒有召喚,可別進入,世子不喜歡別人擅自進書房,否則可不是幾個板子可以了事,姨娘可千萬牢記了。」
宋萃玉原本還擔心王府的大丫鬟會暗中對她耍什麼小手段,沒想到這司荷是好人啊,還先告近她趙天霽討厭人家做什麼,果然王府就連丫鬟也不一般,眼界大得很,也知道遵守主僕分際,不會想太多。
不像宋家,朱姨娘是大伯父在馨州買回的良妾,帶回京城後卻被服待大伯父的丫鬟錦雀三番兩次陷害,該傳的話沒傳到,沒有的話卻無中生有,朱姨娘喫虧後跟大伯父哭訴,大伯母只好查了,後來才知道原來錦雀覺得朱姨娘搶了自已當姨娘的機會,心生不平,真相大白時衆人傻眼,大伯父要是喜歡錦雀,早收房了,輪得到朱姨娘出來搶?
司荷微笑引路,「世子安排姨娘住二進旁邊的小跨院,姨娘隨我來。」
跨院?是跨院!是跨院啊啊啊啊——
跨院是大院落中的小天地,通常是一個大廂房、兩個耳房,前後會有幾步路的空地,雖然不大,卻是比只給一個房間好得多,後院還能擺上個小竈自己煮東西喫,世子真是好人,世子長命百歲,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