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這是我的最後一顆丹藥了,真是喫了它,我那傷就能夠徹底痊癒了?」
在喬雨青院落裏的藥房中,司徒昭有些坐立難安,憂喜摻半的出聲問坐在書桌前凝神看醫書的喬雨青。
喬雨青被擾得只能闔上醫書,抬起頭來無言的看着他。
因爲這位大叔已經到這裏來煩了她近半個多時辰了,翻來覆去、換湯不換藥問的都是這麼一個問題,也不知道他爲何會突然這麼患得患失了起來。
都說是最後一顆丹藥了,他現在纔在憂慮若是她的藥沒效、救不好他身上的傷會不會太遲了,因爲逢仙果都被她用光了不是嗎?真是讓人無言以對。
「大叔,你想知道結果,只要把最後那顆丹藥吞下去,然後好好的上牀躺下,再讓我爲你鍼灸最後一次,你就會知道結果了。在這邊重複地問我同樣的問題是不會有結果的。」她說。
「欸,我這不是怕嗎?」
「我以爲大叔天不怕地不怕。」
「哈哈,在你眼中大叔這麼厲害嗎?天不怕地不怕?」
喬雨青認真的點頭,說了一句話,「傻大膽。」
司徒昭瞬間臉都黑了一半。
喬雨青忍不住當場就笑了出來,她邊笑邊說:「大叔,我覺得咱們倆上輩子不是父女也一定是親人、家人,好像從第一次見面就有種熟悉感,一點陌生隔閡的感覺都沒有。」
「如果是父女,你肯定就是個不孝女!」司徒昭沒好氣的翻眼道。
「如果是父女,大叔肯定也不是個正經的爹,我是上樑不正下樑歪。」喬雨青不在意的笑道。
「我若真有你這個女兒,早晚有一天我也會被你活活氣死。」司徒昭瞪眼說。
「大叔若真有我這麼個女兒,永遠不必擔心身子的病痛,還有一輩子品不完、喝不盡的美酒佳釀。」喬雨青繼續微笑道。
接着就見司徒昭雙眼一亮,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對她叫道:「女兒啊,快來認爹爹,我真的是你的親爹啊。」
喬雨青呆了一下,瞬間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還有些一發不可收拾。「大叔,你這樣、這樣太厚臉皮了。」她笑不可抑的說。
「叫什麼大叔,要叫乾爹。」司徒昭糾正她,愈想愈覺得這是件好事,他這輩子是不會成親了,也不會有自己的孩子,難得遇見這麼一個合他眼緣又合他脾氣,還有一手好醫術及釀酒手藝的丫頭,不收做乾女兒就太虧了,況且他聽說了,這丫頭是個孤兒,黃土村那位喬老大夫只是收養了她,並不是她的親爺爺,喬家其它人也沒拿她當家人看待,他們倆可算同是天涯淪落人,湊合做家人也不錯。
「丫頭,我看擇個吉日,再準備香案,你就正式拜我做乾爹,我正式收你做乾女兒吧,你覺得如何?」他換上正經且認真的表情,看着笑容滿面的丫頭說。
喬雨青慢慢地收起臉上的笑容,換上與他一樣正經的神情,認真的看了他半晌,問他,「大叔是認真的?」
上輩子他們相識時,她已是個獨當一面的女神醫,也是一個二十多歲的老姑娘了,雖然後來兩人相處的確有那麼一點父女的味道、但司徒大叔卻從未有過收她做乾女兒的念頭。
如今提前了十餘年相識,她成了個小丫頭,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大夫,沒想到反倒讓他有了這個念頭。
「是認真的。」司徒昭神色嚴肅的點頭應道,一頓後又道:「你不需要擔心我有什麼仇家,和我扯上關係會不會連累你,我向來不愛留後患,加上這些年我因受傷隱姓埋名多年,江湖早有我已不在人世的傳言。所以以後只要我不再插手管江湖事,就算是退出江湖了。」
「我沒擔心。」喬雨青搖頭道。
她是個醫術高明的大夫,一般有腦子的人是不會找她麻煩或是得罪她的,因爲誰都會有需要救命的時候,得罪一個醫術高明的大夫不啻是自斷後路,自掘墳墓。
「那麼丫頭你的意思是?」
「好。」
「小子,快恭喜我,快點,哈哈哈……」
司徒昭像陣風般的刮進司馬君澤的房裏,讓正待在司馬君澤房裏與之議事的易明雄瞬間不悅的皺起了眉頭。但礙於少爺什麼話也沒說,他再不滿不悅也不能越俎代庖,頂多只能將表現在臉上而已。
「大叔是不是身子徹底康復了,所以才這麼開心?」司馬君澤笑容滿面的看着他說,知道今日是他連續用藥的最後一日,也替他感到高興。
「是康復了,不過我不是在爲這個開心,哈哈哈……」司徒昭哈哈笑道,喜悅之情完全溢於言表。
「那麼大叔是在爲什麼事開心?」司馬君澤好奇的問。
「你猜猜看。」
「我猜司徒兄應該是爲了病治好了,終於可以離開這裏在高興吧?」易明雄忍不住開口說道,真恨不得這傢伙趕緊離開,免得整天在少爺面前或山莊裏晃來晃去的,看了礙眼。
司徒昭毫不在意他語氣中希望自己趕緊離開的期待,只因爲他心情好。
「易兄猜錯了,再猜猜看。」他笑咪咪的說。
易明雄抿了抿嘴巴,一點也不想陪他玩猜猜看的遊戲。既然不是他所期待的事,他也懶得再理會他。
「我來猜,是不是喬姑娘答應釀酒給大叔了?」司馬君澤猜道。
司徒昭臉上的笑容一僵,惋惜的搖頭嘆道:「不是,這大概就是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了。那丫頭總說她忙,沒空。」
「都是爲了我。」司馬君澤歉疚道。
「沒錯,就是爲了你這小子。」司徒昭瞪眼道。「我可告訴你呀,等丫頭治好你的病之後,你可別忘恩負義的辜負那丫頭,否則我打斷你的腿。」
「啊?」司馬君澤呆了一呆,一時沒能領悟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辜負?
「啊什麼?」司徒昭繼續瞪眼道:「我告訴你——」
「大叔!」喬雨青的聲音倏然從房門外響起,攔住了司徒昭的口無遮攔。
司徒昭轉頭看向她,咧嘴道:「丫頭你來啦,我正在警告這小子——」
「大叔,你不是說要去找人看日子,還有準備香案嗎?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喬雨青直接打斷他,朝他蹙了蹙眉頭。
「我是要找人啊,找這位易總管。不過前院沒找到,有下人跟我說他在這裏,我不就到這裏來找人了嗎。」司徒昭有些訕訕然的答道,算是看出準乾女兒有些不高興了。
是因爲他說他警告了司馬君澤這小子嗎?
如果是的話,可真讓他這個做爹的心塞啊。她都還沒嫁給這小子呢,竟然這麼快就向着對方了,這可真是……
「丫頭,你這樣爹會喫醋的。」他難過道。
「爹?!」司馬君澤和易明雄異口同聲的驚叫道。
「小子,我還不是你爹,別叫這麼親密。」司徒昭倏然轉頭瞪了司馬君澤一眼,又撇了撇脣對易明雄道:「我沒你這麼大的兒子,別亂叫。」
易明雄滿臉黑線,他也沒這麼不要臉的老子。
可是這傢伙剛纔那句「爹」是什麼意思?難不成這傢伙真是喬姑娘的親爹,父女倆剛剛纔相認?
真如此的話,這事也未免太湊巧了吧?況且這兩個人怎麼看都不覺得有哪裏長得像,怎麼可能會是父女呢?太可疑了。
不比易明雄一瞬間就想了那麼多,司馬君澤根本什麼都沒想,只覺得驚愕,還有好奇。
「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問道,然後突然想起剛纔喬雨青似乎有提到什麼看日子、備香案的字眼,所以——「喬姑娘,你要認司徒大叔做乾爹?」他驚訝的脫口道。
「嗯,不過還得找個日子告知天地神明才能算正式認親。」喬雨青點頭答道。
「這真是個好消息,恭喜兩位了。」司馬君澤笑逐顏開,真心爲兩人開心道,心裏卻有些羨慕。
這段時間他時常和司徒大叔相處,對於這位生性灑脫開朗、豪放不羈的大叔,他是真的從佩服到孺慕。
他侗服他的堅忍不拔,即便身受重傷的折磨,還能咬牙四處尋藥多年,在得到夢寐以求的稀珍之藥逢仙果之後,竟還能冷靜自持的耐心等待尋找一個真正能救他的人出現,一等又是幾年的時間。
他也佩服他的灑脫和開朗,因爲普通人若經歷他的遭遇,心性從成早已扭曲成魔了,可是他還能笑口常開,心平氣和的。
但這些都不是他最佩服他的,他最佩服的是他的放下。
大叔的出身來歷,大叔年少時在自家的遭遇,大叔對父母的愛恨、對手足的憎怨,大叔全都跟他說了,用着說詞平靜的口吻,沒摻雜一絲私人情緒在內。
他問大叔不恨不怨嗎?
司徒大叔說:「我曾經也恨過怨過,但又能如何?報仇嗎?對着血緣至親揮舞刀劍奪其性命嗎?」
大叔搖了搖頭,神情平靜如水面,不起一絲漣漪。
「我不在意旁人眼光,也不介意千夫所指,可問題在於我還不夠冷血,我下不了手,我做不到手刃親人,所以我選擇離開,我選擇放下,不再爲那些不愛我、傷害我的人傷心、糾結、難過,我選擇放過的不是他們而是我自己。」
「真的想放下就能放下嗎?」
「不能。」
「那……」
「時間和距離是最好的良藥。」他開朗的笑「等哪天你突然抬起頭來感覺海闊天空,那時你便是真正的放下了。」
他大概明白司徒大叔的意思,只是要做到真的很難。
是以他纔會如此佩服司徒大叔,纔會對他產生孺慕之情,因爲從未有一個長輩如此有耐心的與他說話,不僅教人情世故,還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爲他紆解深深壓抑在他心裏那幾乎快逼得他瘋狂的躁鬱想法與情緒。
唉,真的是有點羨慕嫉妒啊……
「你這小子這樣看我乾女兒做什麼?我可警告你啊,以後這丫頭有我罩着你若敢欺負她的話——」
「大叔,你找易總管不是有事要辦嗎?」喬雨青迅速插口打斷他,「再不出門,一會兒天色晚了,事情可就要耽擱到明天了。」
經她這麼一說,司徒昭這想起正事,立即點頭如搗蒜的說,「對對對,走,易兄,你陪我到鎮上走一趟。」
說着他上前走到易明雄身邊,一把勾搭住易明雄的肩膀,拉着人就往門外走去,邊走還邊說着,「你對這兒熟,一定知道哪裏有幫人看日子的人,還有我想買個豬頭祭天,你也幫我打聽打聽這附近有哪個獵戶厲害到能獲到山豬的?雖說我也可以自個兒進山狩獵,但你也知道我的病剛好,身子還沒完全康復,需要養養……」
兩人愈走愈遠,司徒昭喋喋不休的聲音也愈來愈小,終至再也聽不見。
「司徒大叔是個很好的人,你能有這麼個乾爹是件很幸運的事。」司馬君澤說。
「嗯,他有我這麼一個乾女兒也是件幸運的事。」喬雨青大言不慚的點頭道。
司馬君澤呆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來。「說的也是。」
不提別的,光是她那一手醫術就夠資格這麼說了。
「這件事你事先知會過喬老大夫了?」他問她。
喬雨青搖頭。「爺爺不會反對的,能多一個人疼我,給我當靠山,爺爺只會替我高興。」
司馬君澤呆呆的看了她一會兒,有感而發道:「有時候我真的覺得很羨慕你。」
「羨慕什麼?」喬雨青不解。
「羨慕你雖無血緣至親,卻有一個比血緣至親還要好的爺爺,如今又多了一個好乾爹。」他羨慕的感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