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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充滿寂寞的傷痕(2)

《一瓢妻》 / 淺草茉莉 / 第27章 / 共28章

藍炯順與何錦娘見她領着玉珍進到大廳準備拜堂時,目瞪口呆了。

「你不是嫌娶她掉價不娶嗎?怎麼又將她迎進門了?」藍炯順愕然問道。

「兒子說說而已,哪裏是自高自大、傲慢自負之人,既然轎子都抬到咱們家門口了,退婚總說不過去,也有損爹的信信譽,所以兒子這會兒決定娶了。」藍筱悠面不改色的道。

「娶了?你真爲了爹的信譽娶她?」藍炯順昏頭漲腦的再問。

「這個嘛……說實話,一半是爲爹,一半就當兒子見了她後一見鍾情吧!」

「你與她一見鍾情?!」這會兒換何錦娘尖聲了。

「欸,一見鍾情,相見恨晚。」藍筱悠再補了句加強。

「那……那一品大臣家的女兒你還要不要?」藍炯順糾結此事。

藍筱悠立即皺起眉頭,朝她爹大揺其頭。「爹,都說了,是一見鍾情,相見恨晩,這時還提什麼趨炎附勢之事?俗氣!」

「我俗氣?」

「是俗氣。」

藍炯順傻住,自己兒子怎麼說變卦就變卦,這變得他都反應不過來了!

「藍筱悠,你現在跟我到後頭說話去!」何錦娘沉着臉喝道。

她無奈,只得先跟玉珍咬個耳朵,說自己馬上就回來跟她拜堂,讓她不用擔心。

「藍筱悠,哼唧些什麼,還不跟上來!」何錦娘見她居然還與人家交頭接耳,氣急敗壞的催促。

「是,這就來了。」老孃生氣,她不敢再囉嗦,趕緊到後頭與娘說話去。

藍炯順自己跟兒子是沒法溝通了,就讓妻子去教訓,他昏着頭坐在廳上,瞪着玉珍,這新娘子也不知怎麼回事,頂着鳳冠也沒蓋上蓋頭,皮黑瘦小,沒啥福相,完全不如外傳的秀麗漂亮,想不明白兒子怎麼會對她一見鍾情?

藍筱悠與何錦娘到了無人之處,何錦娘停下腳步嚴肅的看着她。「你怎能娶人家?這事能玩笑嗎?」

藍筱悠心中微微哎氣。「娘,你先聽我說……」她將玉珍冒名頂替徐家閨女上轎之事說一遍,然後再說出自己可憐玉珍,所以決定娶她。

「你可憐她,其實是耽誤她啊!」何錦娘揺頭道。

「娘,我已對她說清楚了,他日她若想走,隨時可以離去的,藍家不綁她,可眼下,她若不介意和我做對有名無實的去妻,正好可以解決爹逼我娶親一事,這不好嗎?」

「這……唉,當年都是孃的錯,愛慕虛榮又貪圖藍家財產,硬是將你當男孩養,你今年都二十了,早耽誤了青春,娘也爲此焦急,總想着什麼時機跟你爹說出真相,讓你恢復女兒身,找個人家嫁人,可你這會兒給我丟個媳婦娶進門,這之後的事豈不更復雜難辦了?」何錦娘既愧疚又憂心忡忡的說。

她淡然地笑笑,「娘,老實告訴您,我這輩子都不想恢復女兒身了。」

「什麼?這怎麼成?!你畢竟是女子,若一輩子裝男人,你的幸福怎麼辦?將來又能依靠誰?」何錦娘讓她的話給驚着了。

「我已經擁有過幸福了,不再有與誰長相廝守的想望。娘,就讓我這樣下去吧,如此不拆穿,也不會傷了爹的心。」她笑得悲哀且雲淡風輕。

何錦娘怔怔地看着女兒。「你……你這孩子自從去了趟紫南山後,便有些不一樣了……你可是在那裏受了什麼情傷,否則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何錦娘關切地問。

「沒事,我只是明白真愛需要等待,今生等不了,就寄望來生罷了。」她已漸漸學會與其傷心流淚,不如淡定面對的道理。

「來生?你這孩子真是的,今生還沒過完,提什麼來生。」

她淺笑道:「好,我不提,就把握今生吧,而從今以後,你與爹就是我今生的全部,我會用盡一生一伴以及照顧你們的。」

何錦娘感動得眼眶酸了。「你這孩子說這麼好聽的話,是想教娘自責到死嗎?你若只有爹孃,難道就夠了?不夠的,爹孃會死,死後你一個人如何不孤單?別傻了,娘當年欺騙你爹,是孃的錯,娘早晚要向你爹以及藍家列祖列宗認錯的,你爹傷心難免,但總要面對,你雖非兒子但也是他的親生女兒,他不會不接受的,別讓娘覺得你封閉了自己,不再對未來有希望,這樣的你,娘會害怕。」

何錦娘覺得女兒突然間變得滄桑不已,教她不安起來。

藍筱悠笑得悠遠縹緲。「娘別怕……我這一生不會是封閉,會以更開闊的心面對未來,因爲唯有如此,才能不怨天尤人地活下去……」

三圓王朝,藍海五十二年。

柳縣的一處空地上,猴形福石旁,孤獨蕭瑟的站了個人,此人一身黃袍,年歲不輕,頭髮斑白,不知在遙想什麼。

「很疼嗎?」他俯瞰着從隔壁院子牆上摔下揉着屁股的小子。

「疼死了……」

「喔?這樣啊,既知疼,何必裝腔作勢跌下來?養人幹蠢事,就如你這般吧?雖說左鄰右舍本該往來,但本公子卻疏忽了居必擇鄰這事,沒先打聽清楚鄰居的品行,這會兒才發現隔壁住的居然是個愛偷窺的!」

「我本是上門正式拜訪的,可門房推任說你不在,我便作罷,往自家院子逛逛,卻不小心跌落你這裏,哪裏偷窺什麼,你可別誤會。」

「逛院子能逛上樹去,還能誇張的由樹上落到本公子的院子裏來?這可是咄咄怪事了,倘若不聰明就別學人家禿頭頂,這樣只會成爲笑柄,這還是請吧。」

「你!哼!走就走!」小子自尊受損,氣呼呼地。

「等等,你怎麼來,怎麼回,你這身衣服沾了地上的塵泥,這還想過廳踏廊,弄髒本公子的地方嗎?」

「姓瀝的,小爺記住你了……」

「皇上,時候不早了,咱們該回宮了。」一名頗有年歲的太監躬身上前提醒,打斷了他的回憶。

鑾駕停在前方許久了,可皇上命人將東西在此地埋了之後,便一動不動的站了許久,不知在想什麼。

緩緩地,明黃傘下的背影終於轉了過來,經過歲月淬鍊的眸子如冰削寒玉般的冷然,絲毫不帶半點熱氣。

那老太監駝着身子低下頭,不敢再催。

許久後,天色漸漸暗下,明黃身影映着長空悠悠地嘆了口氣,轉身坐上鑾駕。

當所有人正要鬆口氣時,鑾駕內的人又發出蒼老的聲音命令道:「上洛洛山。」

老太監立刻面有難色。「這……啓稟皇上,天黑了,您身子也不好,此刻上山不妥,是不是下回咱們再……」

「你這奴才膽子大了,敢違逆朕?」鑾駕裏的聲音嚴厲了。

老太監一顫,驚恐的說:「奴……奴才不敢,這……這就護送聖駕去洛洛山。」

鑾駕往洛洛山方向去了,這可苦了一干伺候與護衛聖駕的人,皇上每隔一段時間就要來柳縣一趟,更是經常往洛洛山去,柳縣也就罷了,畢竟是縣城,洛洛山卻是荒郊野外,山上護衛不易,尤其那前朝逆臣之女周婕嬋似乎知道皇上對洛洛山情有獨鍾,經常率反賊藏匿於此襲擊聖駕,多年來雖沒成功得手過,但也嚇得衆護衛膽戰心驚,所幸十年前此女終於被誅殺,總算讓衆人稍感安心,但洛洛山野獸多,又經常瀰漫雲霎,仍不是安全之地。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鑾駕內的人假寐着,上山之路顛簸,他身子縱使不舒服爲了去那裏也未吭一聲。

走了幾個時辰,上了山,在一處瀑布前停下了。

「皇上,到了。」老太監朝鑾駕內輕聲告知。

他緊鎖的眉頭鬆開,下了鑾駕,腳步遲緩蹣跚的走近瀑布,其餘人等都跟了他多年,曉得他的規矩,無須吩咐便站得稍遠去,但仍不敢放鬆守衛,雙眼緊盯四周,不能讓聖駕有任何差池。

瀝諾靜靜望着瀑布的水勢飛落,沿着山峯層層直下,壯麗且驚心動魄,然而景緻依舊,人卻已滄海桑田。

他落寞的獨自往一處山壁裏去,曉得身後衆人要跟,他揮了手,讓他們留在原地,自己往裏頭走。

山壁走道十分窄小,僅容一人行走,雖有月光照路,但他眼糊,視線早已不清,走得跌跌撞撞,艱難的前行,忽而,他讓石子絆了一下,身子往前踉蹌,這一撲,瞧見了什麼,深邃的眼睜大了——

大廳裏,張燈結綵,擠滿祝賀人潮,一對新人背對着他正準備拜堂,端坐堂上等着受新人拜禮的人則面着他而坐,這兩位高堂他極爲眼熟,不正是晏金常州平縣是令藍炯順夫婦?若他們是受新人拜禮的高堂,那新人不就是……

他倏地眯起眼睛,等着瞧清楚成親的人是誰。

那新郎穿着大紅喜服,與人寒暄兩句笑吟吟地轉過身來後,竟是衝着他笑……

「藍筱悠!」他驀然怔住,心頭緊縮,她看見他了,她看見自己了!

他心跳加速,快步上前去,激動地想抱住她,倏地,她又轉過身去牽起新娘的手,兩人一起穿過他的身子,往藍炯順夫妻走去。

他身子僵着,一股失望強烈湧現,自己不存在,那魂牽夢縈的人根本看不見他,不只她看不見,就是這廳上所有人都見不到他,他只是個看熱鬧的局外人……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他站一旁觀禮,想着,藍筱悠娶妻……女子如何娶妻?

她真當自己是男人?!

漸漸地,他生出怒氣了,管她是男是女,她敢娶妻?!

敢給他戴綠帽?!

敢當他的面牽着別人的手笑得這麼開心?!

簡直混帳!

混帳透頂!

「藍筱悠,你該死!」他忍無可忍,明知自己如何吼罵她也聽不見,更奈何不了她。

他怒不可抑,急促的咳嗽着。「好好好,好你個藍筱悠,師父說過你有自己的命定之人,我倒要瞧瞧那人是誰,誰敢跟我隔世搶人!」

他怒急攻心,胸口脹痛。

但新娘鳳冠霄帔,臉上始終罩着蓋頭,他瞧不見這人的臉孔,心火焚燒,眼看禮成那藍筱悠要帶着新娘入洞房了,他眥目欲裂,一口鬱悶之血要由口裏噴出時,一陣風吹來,吹落新娘的紅蓋頭,露出了她的臉讓他瞧見了,啞了半晌無聲。

久久,終於找回心神,但眼前的一切已經消失,他依然在這幽暗清冷的山壁內,不由苦笑了起來,笑得空洞,笑得肺部生生的疼。

「師父可真欺負人,這就是悠兒的命定之人?居然是菱菱!讓徒兒嫉妒了一生的人是菱菱!難怪您說是不能說的天機……咳咳……莫非,您是怕徒兒知道了,當年必會在菱菱死前好好折磨她,以泄自己心頭的不平……」

說着,他淚流滿面起來,身子站不住的蹲下大口喘息,「師父不肯讓徒兒知道這人是菱菱……是怕徒兒不忍悠兒女扮男裝,一生孤獨……怕徒兒心疼,怕徒兒爲此一生更不痛快……可您爲何不瞞到最後,怎麼還是讓徒兒看見了她的笑何其悲涼……何其……咳咳……咳咳咳……師父……您……咳咳咳……」他劇烈的咳嗽不止,甚至吐出了一口鬱結的鮮血。

山壁外頭候着的人心急如焚,這下顧不上不得靠近的命令,急忙過來了。

「皇上?!」見他癱倒在地,衆人大驚,趕緊上前扶他出山壁,將他送上鑾駕,回宮召太醫。

「悠兒……」鑾駕內,他輕輕的喚着這個名字,語氣纏綿悱惻,令人動容。

他微睜着眼,彷佛看見那張含怒帶嗔的臉龐,那古靈精怪的眸子總是一閃一閃,趁機要脅自己什麼,自己幾次被她氣得幾乎要跳腳,但最後都忍了下來……

他對她百般容忍,皆只因自己無可救藥的愛上了這個不屬於他的女子,所以不得不一次次的掙扎,一次次的妄想,再一次次的沉淪……

「悠兒,我累了……尋你不着了,一個人,太寂寞了……咱們什麼時候再見呢?」他的目光柔情似水,語氣卻是無比惆棖。

「歲月如歌,你我的這段人生,註定是一場充滿寂寞的傷痕啊……」

聲音逐漸低迷,他從不嘆時光的流逝,因爲歲歲年年漫漫人生,纔是令他痛苦之處,太長的等待,對他而言是一種無情的摧殘。

三圓王朝的開國之君,終於黯淡的闔上了眼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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