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雲開在整理書房舊物時,從雜物間,掉出一片SIM卡。
思索了一下,纔想起,這是他們專屬的那個門號,那時分手,幾近變態地用了最痛苦的方式,迅速斬斷所有與她相關的一切,不讓自己有一絲想起她的機會。
搬離充滿她身影的房子、不去他們曾去過的每個地方、不用她用過的東西、不聽她的聲音、不帶走他們共有的任何物品。
不知道那個門號,如今還在不在?
拾起那片SIM卡,試着將它插回手機,再重新啓動。
無數條訊息提示快速地跳進眼簾,他微訝。
它還在。
往前查看一條又一條的訊息,有語音,也有文字訊息,最前頭的那一則,是在他剛回國不久。
未讀訊息可以保留多久?他不確定,但依這密集的留言頻率看起來,似是從來就沒有間斷過,就好像,他未曾離去。
抬頭看一眼天花板,他老婆在樓上洗澡,而他,躲在書房偷偷摸摸看前女友的訊息。
點開最上頭的留言,一則一則聆聽,花了一點時間,讀取所有的留言。
原來,是在這兒說的呀,他錯過了好多。
擱下手機,深吸一口氣。
浴室的水聲停了,老婆沒有下樓來,應該是洗完澡準備睡了,他有很充裕的時間,可以回前女友訊息。
於是,他重新拿起手機,自最前頭的那通,開始回覆,樓上此起彼落的訊息聲也跟着叮叮響。
第一封,是在他們重逢的那一天。
雲開,我有變很多嗎?爲什麼你對我的態度如此疏遠,好像巴不得快點逃離我。
我記得你說過,我要是變太多,你會有外遇感,我很努力讓自己不要變,爲什麼……還是讓你覺得陌生了?
雲開,不要不理我……
我不是疏遠你,而是因爲,你很難戒掉。
剛分手的時候,我產生嚴重的失眠與幻聽,那時我很害怕夜晚的來臨,因爲夜裏太靜,什麼聲音都沒有,於是我就會聽到你的聲音,想起你的一顰一笑,然後失眠。
所以我必須搬離這裏,不敢聽你的聲音、你用過的洗髮精、喝習慣的茶包品牌、你愛喫的食物、抱枕間的味道、你走過的街巷……所有跟你相關的一切全數隔絕,不讓一點聲音、一縷味道,促使我想起你。
我知道你沒有變,因爲我有聞到,你連發間的香味,都一樣。
他是用這麼痛苦的方式,去戒掉她、割捨她,強迫自己忘卻,他不說,是不想讓她覺得虧欠,但那並不代表,與她分開是件很容易的事。
邵雲開,你這個大騙子!不想跟我喫飯就算了,我也不要理你了!
還是被抓包了。
果然做人還是誠懇一點比較好,我會引以爲鑑的。
這是在他謊稱有約的那天。
前一封怒氣衝衝,後來的這一封,怒氣沒有了,聲音軟軟的,聽起來很無力,讓他心房隱隱抽疼,相形之下,他倒還寧可她生氣質問他。
雲開,如果你不想見到我,可以坦白告訴我,拜託不要騙我,你以前從來不騙我的,爲什麼我們之間會變成這個樣子?用謊言包裹,虛假、言不由衷……
我不喜歡這樣,雲開,我不要變,你也不要變,好不好?
對不起,如果我說我只是想玩玩欲擒故縱,卻不小心縱虎歸山,你可不可以罵一聲「白癡!」然後就算了,原諒我?
然後還有一封,是在他們上牀的那一天。
那天的感覺太難受,就算是分手時,她都不曾給他那樣的感覺——一種被她捨棄的感覺,以致後來的言行有些失控,只想牢牢抓住她,什麼也顧不得,事後想想,總有些許懊惱,他以爲,她會埋怨他太粗魯,或是忘了做避孕措施,沒保護好她。
雲開,不要走,我只是在使性子,你看不出來嗎?以前你都會哄我的。
我想要你回來抱抱我,一個人睡真的好冷。
笨蛋小舞,我也在等你開口留我啊!
還有,你拋下我去跟別人喫飯這件事也很不應該。
對,這招「用攻擊代替防守」就是跟她學的,有本事她就不要留話柄給他。
雲開,你在報復我嗎?
因爲我讓你等太久,你也想讓我嚐嚐,觸摸不到一個人的心,滋味有多難受?
我不喜歡你若即若離、忽遠忽近,這讓我很害怕,我好想念以前那個對愛情全心全意、溫柔多情的邵雲開,你把他找回來好不好?
他一直都在,不曾離開。
只是那個時候,他不確定要給個什麼樣的邵雲開,才能給你最大的幸福。
一路回到最後一封時,已經是後晨。
雲開,我考慮完了,還是要。
這封,是在昨天他們把話談開,確定他不會回美國時傳的。
就是他沒有無限值,她還是要。
他微笑,低語幾句,回傳。
謝謝你願意把自己交給我。邵太太,我愛你。
「哥,恭喜你。」
「喜從何來?」凌晨一點,一半神智還在跟周公拔河——不,他現在比較想拔電話線。
「你家的賠錢貨終於可以脫手換人養了,恭喜你脫離苦海。」
「……」剩餘的瞌睡蟲全數跑光光,想爆打擾人清夢的白目妹妹的衝動,也全被那句震撼性的宣告滅得丁點不留,餘善謀坐起身,掐掐眉心確認自己的清醒度。「哪位壯士?」
「邵雲開。」
另一端靜了靜——
「嗯,那我真的解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