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又飄下鵝絨似的雪花。
魏家在京城有好幾處宅院,魏韶霆所住的「凡園」則位於鬧取靜的中城街,但他沒有回凡園,而是吩咐馬車直奔風一堂。
門庭寬闊的風一堂離運河碼頭不遠,佔地極廣,前半段就是魏家商號,魏家也在此處與商家接洽商隊、船務等生意,因而除了一進門就富麗堂皇的廳堂外,兩側皆隔有幾間雅間,讓買賣雙方得一對一的交涉。
風一堂內,不論管事或小廝一律穿着黑色袍服,階級高低只要看衣服袖口及下襬是繡金線、銀線,一條、兩條或三條,就能看出是高、中低階的管事或小廝,衆人各司其職,甚有制度。
此時,魏韶霆從辜十撐着的大傘下跨入氣派恢宏的大廳內,拍了拍落在肩上的幾許雪花,而幾名管事及小廝一見大當家在辜十、辜十一的隨侍下走進來,皆恭敬行禮。
魏韶霆直接越過衆人轉往右側迴廊,前往假山後方的谷平堂,那是他十九歲的弟弟魏韶華專屬的議事堂,他跨步進去,就見偌大議事堂裏,一層層的紅木格架上堆放不少布料,長桌上更是一團混亂,堆滿卷宗不說,還有幾匹蘇繡樣本,他拿起略微翻看,看出這該是明年春夏款布料,皆以粉色爲主,有幾匹還被抖開垂落桌旁,他再翻看桌上被打開的一本冊子,上面則詳細記錄船運開航及抵港的時間表。
一旁站着紀三紀五,兩人是兄弟,也是魏韶華的貼身隨侍,魏韶霆兄弟倆在貼身隨侍的取名下很有默契,一個以「辜」爲姓氏,一個以「紀」爲姓氏,名字則以數字分。
此時,兩個年輕兄弟一見魏韶霆進來,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等到這個大當家看向他們時,黑臉大耳的紀三才急着開口,「二當家這幾天都在看這些布料,又在看船期,安排船隊,實在撐不住了才進了裏屋去睡,但吩咐我們守着,誰也不準動他桌上的東西。」說是這麼說,但他們可沒膽子攔大當家。
魏韶霆抿抿脣,一定又是弟弟口中那句近似口頭禪的「亂中有序」吧,,反正他是看不出來,好在這兩年讓弟弟處理京城商務,倒也沒出過什麼岔子,他也就由着他去了。
「二當家睡醒後請他過來找我,我有事找他。」他說。
「是。」兩人忙躬身應答。
魏韶霆步出議事堂後,辜十再度撐起大傘爲他遮蔽飄落的雪花,辜十一則撐另一把傘落後辜十半步,爲兩人遮了大半雪花。
一行三人往後方的花園走去,時值冬日,只見梅花綻放,三人走過青石橋,來到另一個院落,這也是風一堂的主院,院內亭臺樓閣錯落有致,九曲橋下是一灣湖水,岸旁春見垂柳,夏時荷花綻放,秋時桂花飄香,冬時梅見雪,四季景緻分明,也是他與幾名好友聚會議事之所。
魏韶霆進到寬敞的書房,先褪去身上黑色大氅,吩咐辜十將四名一等管事全找來,辜十很快的去而復返,帶回四名管事,與辜十一退出書房。
魏韶霆坐在長桌後,看着眼前排排站的四名管事,拿着筆一邊寫一邊告知他要成親及要籌備的相關事宜,交付他們各項工作。
沈源、劉柏雄、元十及陸成車先是不可置信的眨眨眼,接着再異口同聲的喊了出來——
「爺要成親?」
魏韶霆的脣角緩緩拉昇,「對,你們就照我交代的去辦事。」
四人一聽可樂了,要知道他們不僅是風一堂的管事,更是雲樓幹部級的一等高手,就算深入險地探查消息也面不改色,但此刻臉上盡是狂喜,頻頻作揖,又搓着雙手大喊——
「恭喜大當家,可喜可喜啊!」
不怪他們激動啊,魏韶霆這個主子身邊就是不見紅粉知己,他也不上青樓,這男人久沒發泄,終究傷身,他們四人有妻有妾,很明白的。
「小少爺知道嗎?」留着一臉落腮鬍的沈源迫不及待的又問,那小傢伙多想有個孃親幫他生個弟妹,他是最知道的。
魏韶霆冷冷的挑眉,一個眼風就掃過去,這一眼也是提醒。
「大當家都說了這婚事要祕密進行,直到下聘前一月纔會跟老夫人及小少爺提,你還多問!」元十長相清秀,年約四旬,臉上有一道細長的疤。
「好了,去辦吧。」魏韶霆又說。
四人笑得嘴巴開開的拱手離去,依魏韶霆交代的,他們其中得有人置辦成親所需之物。
包括下聘等物都必須是上上之選,即使耗上時日也無妨。
另外,還得找個媒人,只是礙於傅筠所要求的,這個媒人婆不能上傅府,而是在三日後與劉氏約在合悅酒樓,雙方關上門商議親事,接下來議親的事進行得更快,合生辰八字、換婚書、選吉日,事事全按着流程來,只是沒放在檯面上,一律對外保密。
幾日後,傅筠派人送信到風堂給魏韶霆,說她的父親希望能見他一面。
這天,合悅酒樓雅間內,傅書宇與魏韶霆面對面坐着,打量彼此。
傅書宇溫文儒雅,相貌俊逸,但那雙內效沉穩的眸子可是不客氣的上下打量着未來女婿,他雖然聽過魏韶霆的很多事,但兩人未曾謀面,儘管知道他相貌不凡,但見他俊朗挺拔,兩道劍眉下雙平靜無波的鳳眼,懸膽鼻下脣形姣好,這個男人未免長得太俊了,好在不好拈花惹草。
傅書宇沉唅片刻,端拿起桌上的茶,啜了口熱燙好茶,潤潤喉,才放下瓷杯看着魏韶霆,「婚事進行得如此低調,內人已經跟我解釋過,是筠筠的主意。」
魏韶霆親自舉起茶壺,爲準岳丈倒入新茶,室內頓時又是茶香縈繞。「筠筠說這中間有她無法開口的苦衷,但這麼做,不論對她還是伯伯母耳根都能清淨,與祖母等人也能少些衝突,既是如此,我當然配合。」
魏韶霆對傅書宇夫妻,真要依輩分稱呼,其實該喚「表姊、表姊夫」的,但兩人剛剛見面時已商量過此事,就以「伯父、伯母」稱之。
「謝謝你如些包容跟體貼。」傅書宇初初知曉時總覺得太過離譜,又不是什麼作奸犯科之事,竟然得在臺面下偷偷摸摸進行,同爲男人,他也替他抱屈,「這孩子我找她說過,不管家裏哪方施壓,我這當父親的都能一肩扛下,爲她作主,但她卻很堅持,還說待到下聘當日,家裏人就全知道了,屆時若有衝突再請我出面處理。」
魏韶霆勾起嘴角,不知爲何,他竟能想象她說這些話時的動人神態,「伯父有一個極信任您的女兒。」
傅書宇苦笑,「我不是一個盡責的好父親,可我是真的希望她能過得好,你一定會好好待她吧?」
「伯父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待她!」
魏韶霆沒有半分遲疑的回答,顯然取悅了憂心忡忡的傅書宇,就見他皺緊的眉頭一鬆,無聲笑了,「謝謝。」
魏韶霆知道準岳丈今日是獨自由戶部過來,身邊沒帶小廝,便派車將他送回傅府。
傅書宇回家就往棲蘭院去,他讓丫頭往屋裏通報,接着就見到一名大眼憨厚的丫鬟從屋裏掀簾而出,躬身道:「大姑娘請大老爺進屋。」
丫鬟打起簾子,傅書宇這才進入屋內,一眼就看到傅筠、傅榛姊妹靠在雕有百合花飾的梨木茶几上下棋,一旁伺候茶點的丫鬟也是新面孔。
傅書宇從劉氏那裏得知,半個月前,傅筠帶着二丫鬟凌凌出府見魏韶霆後,玉杉跟玉葉就頻熲找凌凌麻煩,追問當日的事,傅筠就藉着劉氏尋了個由頭,指責兩人辦事不力,將其降爲灑掃丫鬟了。
兩個丫鬟私下還找她哭求一番,但傅筠心中有算計,接着幾天又一連換了好幾丫頭,傅老太太知道後還特別找劉氏過去問,劉氏卻硬氣的回說:「那些丫頭嬤嬤都不盡心,我便換了,母親若是不滿,還是別讓我掌家了。」
這所有的事劉氏都沒瞞他,還說是傅筠要求的,也是傅筠教她那樣回傅老太太的,就怕他多想,以爲她伸手到繼女的院子。
在他思緒間,兩個女兒已經起身,俏生生的上前行禮。
傅書宇示意兩人坐下,嚴盡的目光定視在傅筠身上,十四歲的她有着少女的清妍之姿,帶着瑩瑩波光的眼中卻有着超乎年齡的沉靜,再想到高大挺拔的魏韶霆,他面色緩和,「他是個好的。」
傅榛眨眨眼,不明白。
但傅筠知道父親今天去見過魏韶霆,遂嫣然一笑,「我知道。」
「他是誰呀?」傅榛好奇的拉着姊姊的手臂直問,又轉身拉着父親的手臂搖了搖,奈何兩人只是但笑不語,讓她不悅的嘟着脣,「爹跟姊姊在說什麼啞謎啊?」
此時,已升爲一等丫鬟的凌凌爲他送上一杯茶盞,他接過喝了一口,放到一旁的圓几上,「今日,筠筠就陪父親下一盤棋吧。」
「好。」傅筠笑着點頭,親事已順利的進行中,她整個人鬆快不少。
傅榛原本還在糾結「他」的問題,這一下,心思全讓下棋給佔了,還急着幫忙將在棋盤上的黑、白子收回原木圓鉢內,再窩到姊姊身邊坐下,徑自決定跟姊姊同一隊。
傅書宇跟傅筠的個性有些相同,有小固執又放不開,因而父女間一直無法太親近,但今日這黑白子一子一子的落在棋盤上,血濃於水的骨肉親情也一點點在心中激盪開來,再加上傅榛的急性子,悔棋的稚氣聲不斷,「這裏,下這裏吧,姊姊,不對,改這裏。」一次又一次後,她還下起兩方的棋,讓人都要氣笑了。
「觀棋不語真君子。」傅書宇跟傅筠異口同聲。
「起手無回大丈夫,可我這輩子又當不了大丈夫。」她賴皮的吐吐舌頭。
童稚之語讓父女倆相視笑,好好的一盤棋局被傅榛指手畫腳的頻頻指點,下得四不像,氣氛卻意外融洽,笑聲連連。
直到傅書宇帶着滿臉笑意回到臨南院時,待在內室的劉氏早已望眼欲穿,拉着裙襬急急迎上前去,又看他身後一眼,「榛榛呢?」
「她還捨不得回來。」他笑答,往內室走。
劉氏點點頭,一邊跟着他一邊又帶着緊張的神態看着他,再急急的爲他倒杯茶。
傅書宇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揚嘴笑,「韶霆是個好的,筠筠嫁他,我很放心。」
劉氏這才真正的鬆了口氣,撫着胸口,「太好了,我一聽下人說你回府,卻往筠筠那裏去,我這就忐忑不已,也不知你們談得如何,又不好貿然過去,怕擾了你們父女交談——」
他突然伸手將她擁入懷裏,她倏地住了口,長年情緒不顯的臉龐在瞬間漲紅。
「筠筠要我謝謝你,還跟我說你是一個很好很好的母親,辛苦你了。」他低聲道。
劉氏眼眶突然泛紅,她一直怕自己做得不夠好,突然得到閨女的認同,喜悅的淚水潰堤而下,忍不住的捂着嘴,嗚咽出聲。
傅書宇輕輕拍撫着她的背,夫妻間難得有如此溫情的時刻,他一直是個謙謙君子,而妻子又是不善表達情緒之人,難怪她如履薄冰,平日都繃着一張臉。
劉氏生性矜持,依偎丈夫一會兒便離開溫暖的懷抱,拭了淚,低聲道:「我去廚房吩咐晚膳。」
「嗯。」他看着她,發現她腳步輕快,嘴角還不自覺的帶了抹笑意。
劉氏心裏惦記着傅筠對自己的好,雖然從丈夫那裏知道她生母留給她的嫁妝不少,但她私下仍默默的替她操辦起嫁妝,但也聰明的不往傅府送,而是擱在京城自家陪嫁商鋪的後方院子。
只不過,既是商鋪,往來的人就不少,加上那些喜慶貴重的東西不時的往店鋪裏送,開始有人問,店家還能守口如瓶,但總是有些熟客,夥計又多嘴的說了兩句,就有人開始猜,這拼拼湊湊的,店家要辦喜事的流言就傳出去了。
而店家是誰人人都知曉,傅家大房只有兩個姑娘,一個明春及笄,一個還只有五歲,那些價值不菲的陪嫁之物是爲誰準備的,答案呼之欲出,於是,傅筠待嫁的消息就沸沸揚揚的傳了出去。
與傅家來往的人便主動上門恭喜,消息自然又傳到知情的傅書宇夫婦及傅筠耳裏,府中下人這幾年都清楚傅老太太的心思,因而雖然聽到消息,但見傅老太太的院子安安靜靜的,也不敢胡亂議論。
棲蘭院裏。
「這都是我的錯,筠筠,是我沒思考周詳,但你爹說了,一切有他,讓你不必擔心。」劉氏真的很自責。
「沒事的,母親,這事我本來就抱着能瞞多久就瞞多久的想法。」傅筠是真的不怪劉氏,那雙盈盈秋瞳裏只有笑意。
「只是你祖母那邊怎麼辦?」劉氏真的擔心得坐立難安。
「這事外頭都傳遍了,但沒人知道我婚配的對象是誰,祖母她們這一回倒真沉得住氣,但我相信不必太久,她們就會有動作。」傅筠見她站着,拉着她的手走到榻上坐下,「過去,我因年紀小,私庫的鑰匙都交給祖母,眼下婚事已定,雖然打得她們措手不及,但就我所知,這幾日祖母在憤怒之餘找了大姑姑回來,還有兩個嬸嬸,她們整天都窩在祖母那裏,肯定在籌謀什麼。」
這也是劉氏擔心的,傅老太太這幾日都派人讓她跟傅筠都別去她那裏,說是身體欠安,不想她們過了病氣,卻命其它女眷往她的院子去,真是睜眼說瞎話。
劉氏憂心忡忡,傅筠卻是老神在在,末了,劉氏反而被勸着,稍微安心的步出院子。
傅筠獨坐屋內,望着桌上的油燈陷入沉思,驀地,她好像聽到一點奇怪的聲音,她一回頭,竟見一名陌生丫頭站在屋內,她嚇了一跳,正要喊人——
「等等,我是魏爺的人,名叫方圓,很抱歉,方圓嚇到主母了。」
年輕女子一身利落黑衣,卻長得圓潤可喜,笑容也憨,她拱手而立,似是練家子。
傅筠蹙眉,又見方圓走上前來,從懷裏拿出兩瓶雪花露,與上回魏韶霆給她的一模一樣,就她所知這是外族進貢給皇室的護膚極品,有錢也買不到。
「魏爺交代,天氣愈近年關愈是凍人,主母可以在沐浴後擦拭手腳。」方圓說得正經,但這句話根本是她自己加的。
此時,傅筠已放鬆身子,打量着她,「魏爺派你來,還有其它事嗎?」
「是,魏爺知道主母想低調辦婚事的心願不成,特地要方圓過來詢問,接下來有沒有需要他配合的地方?」方圓拱手回答,心裏卻在偷笑,沒想到閻王臉的主子也有鐵漢柔情的一面,讓他們雲樓幾個高級幹部的生活真是多了不少樂趣。
這便是被人放在心上時時關注的感覺嗎?傅筠覺得胸臆間暖烘烘的,她眼眸浮現笑意,「沒有,我應付得來,請方姑娘替我謝謝他。」
「怎麼會沒有?」方圓的語氣能有多遺憾就有多遺憾,別看她長得憨圓,她可是兩個孩子的娘了,她家男人也是魏韶霆的護衛,知道主子要娶主母,她還有機會先見上一面,總想要與她多多來往,探探性子,這主母怎能沒有事吩咐自己?
「還是主母要我傳話,說你很想主子?想見他?還是想早點嫁給他?不然啊,我家主子多搶手——噗噗噗——」方圓說到後面忍不住笑了,瞧瞧仙似的美人兒臉紅得不行,自己愈說,她愈像朵春天含苞待放的玫瑰,綻放了嫣紅,「唉呀,我真覺得我家主子是最好看的人,但現在可不這麼想了,難怪,主子也着了主母的道。」
傅筠不知要說什麼,只覺得粉臉愈來愈燙。
方圓不敢再放肆了,誰知道主子還有沒派個尾巴來看她有沒有辦好事兒,「好吧,那主子要我轉告如果主母沒事交代,就請記得那塊玉佩,你隨時都可以找他的。」聽聽,這根本是將心上人護在羽翼下的意思嘛。
傅筠再次臉紅的致謝,方圓看着她那張風華絕代的麗顏,心癢癢的想再逗逗她,但最終還是依依不捨的飛身一掠,輕巧的身影消失在屋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