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提着水果禮盒,陳鈺琦站在醫院門口,表情很窘。
她真的不是故意詛咒他出事的,誰叫他自己叫她再來提案,結果她第二次去他公司,還是因爲觀念不合吵架,雖然他的特助和祕書長鼓勵她繼續努力,但她還是很挫折。
出了元利,在等紅綠燈時,想起他那張惡毒的嘴巴和棺材臉是怎麼羞辱她花費精神和心力寫出的方案,她一時氣極,看着面前的車水馬龍說:「許承瀚,你嘴巴這麼壞,我詛咒你被車撞啦!」
結果一週後,她接到洪特助的電話,說許承瀚被車撞,讓她嚇傻了。
糟糕,是不是她害的啊……
恐怖漫畫和電影都演過類似的事情,雖然只是故事,但她相信眼睛看不見的東西是存在的。
問題是她又沒有怨恨他,那只是抱怨,回家後就不氣了,招不來怨靈吧?
唉,不管如何,她覺得過意不去,還是決定來探望他。
洪特助主動來電告知她他出車禍時,有順便給她可以探望的時間和病房號碼。她有點困惑,正常的總裁特助都這麼親切而且樂於將自家上司的訊息告訴別人嗎?當她進了醫院,花了一點時間找到他的病房時,頓時傻眼,只見病房外站着好幾個保鑣,感覺戒備森嚴,這會不會有點誇張啊?
她上前,果然保鑣立刻攔住她,凶神惡煞地問:「做什麼?」
「我……我是來探病的。」
「公司職位?名字?」保鑣盤問起她來。
陳鈺琦有些不知所措,這時,病房內的洪仁峯眼尖看到她的身影,露出爽朗的笑容,大步走過來,做出手勢讓保鑣放她進來,「陳小姐,你來啦,請進。」
「洪特助。」陳鈺琦禮貌的打招呼。
一進門,印入眼簾的是一長排的隊伍,不少像是高級幹部的人拿着資料等着批示,她看着這排隊伍,再次傻眼,「我來探視會不會打擾到你們啊?你們好像很忙,不然我改天再來?」
「不會打擾的,別這麼客氣。」洪仁峯連忙搖手,「陳小姐,你坐着等好了,總裁一時半刻處理不完公事的。」他搬了一張摺疊椅過來。
「欸?可是大家都站着等……」
「別管他們,他們是拿薪水的,站着應該,你又不拿我們的薪水。」
可以這樣分別的嗎?
捱不住洪仁峯的熱情,她只得坐着等那些辦公的人離開。
洪仁峯讓她坐在許承瀚病牀對面的牆壁邊,不遠也不近的距離,可以清楚看到他嚴肅地和幹部們一一交代工作上的事情,他的頭上纏着繃帶,一隻手是用三角巾繞脖子包起來的,右腳還打着石膏。
她鬆了口氣。好在,沒有嚴重到陷入昏迷的狀況,不過傷勢看起來也不輕,他出了車禍居然無法好好休息,還得在醫院處理公事,感覺滿讓人同情的。
啪一聲,許承瀚將手中文件扔在地上,厲色說道:「你身爲經理,卻只拿得出這種東西,這已經是第二次了,你當公司是給你打混的地方嗎?回去收拾你的東西,你被降職了,人事命令明天會下來。」
這名幹部臉色難看地說:「你不能任意降我的職!我是顏董事的侄子!」
「那又如何?」
「顏董事不會准許你這麼做的!」
「那你就等着看,看你姑姑保不保得住你。」他冷笑,隨即對洪仁峯說:「把這個沒用的東西給我帶出去。」
「是。」洪仁峯上前把這名幹部給架出去,目睹整件事情的其他幹部們更加戰戰兢兢,氣氛緊張。
陳鈺琦見狀,不禁想着。原來他之前扔文件不是針對她,他談公事就是這麼鐵面無私。
在將近半小時的等待時間,她看着他以鐵腕的方式處理公事,每個人都灰頭土臉地被他訓斥,抱着需改進的文件一一離開。
而她注意到,沒有一個人問候他的病情。
在這間高級的單人病房裏,也沒有見到其他類似親人的照顧者。
病牀旁的櫃子上,沒有花束或慰問的水果,只有着茶壺和藥品,周遭也沒有禮品及花籃。
冷冰冰的,這裏是沒有半點溫暖的病房。
意識到這點,她驀地對他心軟了。之前她最不能夠諒解的是他的態度,但或許他並不是故意的,只是因爲他缺乏關心,纔會變得這麼討人厭。
「你什麼時候在這裏的,來提案的嗎?」解決了那批成事不足的幹部,許承瀚喝口水喘口氣,這纔有餘力注意到周遭,驚訝的發現陳鈺琦在病房裏。
「你腦袋裏只有公事嗎,我是來探望你的。」她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提高手上的水果禮盒讓他看。
「探望?」他看着她手裏的水果禮盒,視線再次回到她臉上,心情又不平靜了,像是被慢火熬着,他實在不喜歡這種感覺,「我不會因爲你的主動示好而放寬標準,讓你的提案過關。」
陳飪琦瞪他,總算知道什麼叫狗嘴吐不出象牙,眼前就是最好的例子,「你講話真的很討人厭耶,我纔不是因爲這種目的來的!」
「你的博愛心又發作了?」他挑眉,「我不可憐,是我太顧人怨,把某些人逼得跳腳,所以他們一氣之下找人開車撞我,當然,我也讓他們付出相應的代價就是了;而且我還得感謝他們,給了我最好的理由除去他們在公司的勢力。」
她愣了愣。這就是病房門口爲什麼有保鑣的原因?
望着他不是很在乎的臉,又望一眼臉上有着擔憂神色的洪仁峯,她忽地明瞭一件事情,那些保鐮是洪特助請來的。
「那你剛纔還那樣對待那個……什麼顏董事的侄子?」對於他無謂的態度,她感到不可思議,「你不怕有人再對你不利嗎?」
他用冷淡的口吻分析,「會腦袋發熱做這種事情的人非常蠢,因爲太愚蠢了,我纔會不小心讓他們得逞,公司的人們看到那些人的下場,就算想對我怎樣,也會更謹慎,不會再用這種自找死路的方式,否則不僅要喫官司還賠上之後的名譽,很難重新爬起來。」他自認在公司殺雞儆猴的處分已經起了警惕作用。
「你就不能用別的方式思考這件事嗎?要是你多留一些餘地給別人,可以避免再次發生這種事情。」
他聞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果然不懂,不,應該說你不是我這個世界的人,在我這裏你放過了對方,對方不一定會放過你,在利益上礙到別人的路,對方就會找機會除掉你;假如退讓了,就是示弱,放着虎視眈眈的敵人不管,讓他們在私底下壯大,最後喫了你,我不做這種傻事,所以我會一步步掐着他們的脖子,削弱他們的羽翼,再趕出公司;如果不先除去內奸和蠶食公司資源的毒瘤,我想做的事情只會一再被阻礙,無法讓我的公司從低谷爬起來。」
陳鈺琦說不出話來,看着那雙無情的眼神,她有些心痛。這個人是怎麼生活的呢?他有理想有決心,也有執行力,卻因爲殘酷的環境而變得麻木不仁,他的話代表他認知的世界就是要這樣互相傷害、不相信別人,才能不被打敗;可是,誰又能讓他已經凍結的心溫暖起來呢?
「這陣子,我已經將門戶清理得差不多,剩下的,都是已經被我拔了牙的老虎,洪特助會替我處理。」許承瀚不曉得自己爲什麼要對她解釋這麼多,是爲了讓她放心嗎?不可能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對上她那雙清澈溫柔的眼陣,太溫暖了,但他不需要這種憐憫的眼神,他冷冷地說:「所以,不過是這點代價,我付得起,之後,就沒有人可以威脅到我了,我很開心。」
這點代價?他把自己不輕的傷勢說成這點代價?連自己的身體都可以拿來衡量利益嗎?
她一氣之下,伸手用力拍上他的額頭。
「你做什麼?!」他抓住她剛纔犯案的手,用力瞪着她。這女人,發生車禍時車速過快他來不及完全閃過還有話講,爲什麼她可以三番兩次成功襲擊他?
「做什麼?我拍拍你的腦袋看你會不會清醒一點!」她氣呼呼地說,「你要多愛惜你自己啊,別人會替你擔心的你知不知道?!」
「擔心?這種無謂的情緒實在沒必——」話才說一半,他就看到她眼眶已經溼潤,像在指控他是欺負她的壞蛋,他剩下的話自動消音,不自然地別開眼。
「你是個混蛋……」她的聲音帶着鼻音。連別人的感情都感覺不到,對自己也很無謂,她替他感到難過,他究竟還在乎什麼,事業就是他的一切嗎?那樣不會空虛嗎?
「真是的,哭什麼啊,有什麼好哭的。」他不敢看向她,心情慌亂不已,她居然爲他哭,明知她只是同情,他在動搖什麼?
「哭看看你會不會因爲我會爲你難過,而更愛惜自己一點。」她吸吸鼻子,忽然伸手,「手帕。」
他想也沒想地單手拉開一旁櫃子,拿出外套,掏出裏面的手帕,塞到她手裏,「你哭的理由很無聊,下次別再因爲這種理由哭。」他的聲音有些彆扭,臉色微僵,慢半拍的發覺自己幹麼照着她的話做,簡直有辱他的身分地位。
她邊擦眼淚邊覷他一眼,他不自然的反應讓她會心一笑,他其實也沒那麼無動於衷嘛,「我沒有找理由,我說認真的。」
他挑眉,想挽回一點尊嚴,故意不留情地說:「你覺得我會相信嗎?」
「我剛剛的眼淚是爲你流的,我覺得你就算不相信,也把我的話聽進去了。」她露齒而笑。
他看着她的笑容一會兒,一方面覺得不懂她在想什麼,一方面有一種拿她沒辦法的感覺,「真是自以爲是的結論啊。」
「嘿嘿。」她笑得很開心,「你住院會住多久?」
「你問這個幹麼?」他眯眸。
洪仁峯插話,「大致六個禮拜,總裁打完石膏後本想出院,但我堅持他要住院,避免有什麼閃失。」
陳鈺琦聞言,對許承瀚說:「那好,之後我會常常來看你的,直到你康復出院爲止。」
「什麼?」他不敢相信地瞪着她。「不好嗎?」她無辜地眨眨眼。
他原本想脫口說出不好兩個字,但是一想到他已經把她的提案退回去第二次了,若連探視都拒絕,可能今後就見不到她了,不禁把話止住,改口說:「只是覺得你很無聊而已。」
「不會啊,來探望朋友,應該的。」
「朋友?我什麼時候跟你變成朋友了?」他皺眉。
「就在剛剛啊。」她笑笑的說。
「我可沒有同意。」她真是讓人摸不透,又很莫名其妙。「朋友這種事情怎麼需要同意呢?總裁,喔不,應該叫承瀚;承瀚,朋友可不是談生意,需要雙方同意,就算你不同意,只要我把你當朋友,對你好、重視你,這樣就夠啦。」
「這樣叫做你一廂情願,這纔不叫做朋友。」他看起來有這麼好騙嗎?
「我說算就算。」她做個鬼臉給他看。
「喂,你這女人——」
她把食指放在他脣上,止住他接下來的話,「我叫鈺琦,你頭腦這麼好,應該沒忘記我的名字吧,尊重點,叫名字,不然我也有小名的,叫我小琦也可以。」小琦……他有些失神,但隨即鎮定下來。
小琦這個小名太常見了,這麼多年來,他遇過好幾個,但經過查證後都不是她,他已經習慣了失望,也後悔當年沒有問她的名字,關於她的線索太少,即使拜託徵信社也難以找到人。
他不會叫她小琦的,小琦這兩個字是特別的,屬於他的救命恩人,一旦喊了別人小琦,他怕心底那個小女孩的身影會漸漸消失,被別人給取代。
他不想忘記她曾在他最脆弱的時候給他擁抱,也給了他不要繼續害怕的勇氣。
「我不會叫你名字的。」他哼聲。
「總有一天會的。」她笑得燦爛,有如溫暖的陽光,明亮的照進許承瀚的心裏。
在他被她的笑容短暫迷惑時,她將水果禮盒放在櫃子上,看了一眼手錶,表示因爲假日加班,今天早上休假,所以纔會過來探視,晚一點要回協會工作,至於手帕她先帶回去洗,下次再還他。
在她離開後,洪仁峯打開水果禮盒,「真巧呢,是你喜歡的水梨。」
許承瀚睨了他一眼,「是你告訴她我出車禍吧?」
「有什麼關係。」
「你在打什麼主意?」剛纔還擅自把住院時間告訴她,當他不會生氣嗎?
洪仁峯不怕他的黑臉,聳聳肩,「也沒什麼,陳小姐是好人,多一個人關心是好事啊。」
「下次別再隨意把我的事情告訴不相干的人。」他語氣帶着警告。
「知道了。」洪仁峯嘴上雖然這麼說,不過心裏當然不打算遵從。
光看承瀚抵擋不住陳鈺琦的眼淚,他就知道自己押對人了,她肯定能夠改變承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