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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食人間五谷(2)

《寵物飼養守則》 / 樓雨晴 / 第3章 / 共21章

「……」他現在知道,爲什麼有些家長會揍小孩了。

面對聽不懂人話的熊孩子,真的除了揍,沒有別的辦法。

可是他大概也打不贏她。管教失敗的顧庸之悲傷地想。

大概是他臉上的挫敗太明顯,蘇繡把撇開的臉轉回來,看着眼前的五穀粥沉默幾秒,纔拿起湯匙,一臉不情願地開始進食。

你的表情像是我逼着你喫大便。

廚神魂覺醒的男人,自信心嚴重遭受打擊。

同樣的畫風重演了幾次,有天他出門時遇到房東孫旖旎,打招呼聊了幾句,對方忽然告訴他:「對了,你家的寵物不必食用人間五穀,正確來說,什麼都不喫也不會怎樣。」

大概是蘇繡向鄰居抱怨了,說她家的壞飼主,一直一直逼她喫難喫的東西吧。顧庸之用膝蓋都猜得出來。

「不食五穀?但是她喫甜點。」甜點不也是人間五穀嗎?

「喔,那是一種執念吧,或許她曾經經歷過什麼,和甜的東西有關,而那記憶很美好,所以被連結了起來,喫甜點可以讓她感受到那種美好。」

所以,她喫東西不是爲了維持生理機能,只不過是喫甜點時,讓她有愉悅感而已。

好吧,甜食能促進腦內多巴胺的分泌,所以喫甜食確實能使人心情愉悅。他理性且科學地說服了自己。

「是說……我養的到底是什麼寵物啊?」除了神和鬼,他沒聽說過有什麼動物是不用喫東西就能活的。

「你不知道?」孫旖旎挑了挑眉。

「不知道。」因爲不覺得那有什麼差別,現在會想問,也只是認爲自己對自家寵物的瞭解不足,需要科普一下,增加飼養知識。「請賜教?」

孫旖旎似笑非笑地瞥他,那表情看起來有點壞。「吉祥物。」

呿,有說不等於沒說。

不過這次的閒聊,也讓他有點小收穫,他後來沒再逼蘇繡喫飯,放棄糾結飲食均衡這件事了。

話雖如此,他還是立下家規,一餐只能選一種甜食喫,一次只能喫一份。

會有這條規定,也沒別的原因,就是一文錢逼死一名英雄漢而已。

他窮,他很窮,他非常窮。

然後他家那個原本一份三十元糖糕就能打發的寵物,自從打開了舌尖味蕾之甜點的奇幻之旅後,挑的食物愈來愈高檔精緻、價錢也愈來愈昂貴,他的荷包一天一天在消瘦。

畢竟他目前的身分是失業人士,眼下的存款雖然勉強能撐一陣子,但還是要開源節流,他毫不懷疑哪天若連泡麪都買不起時,他家寵物會現實地棄他而去。

他已經看透這殘酷的人生了。

蘇繡剛開始還有一點看他的臉色,但現在是完全踩熟地盤,知道他就是個軟柿子,直接伸手一指:「我要喫那個。」

奴才就得認命地乖乖給她買回來。

現在經過巷子前的那條街,他都得快步走過,萬一稍稍慢了點,又讓她瞄到西點坊有新貨上架,她就黏住腳跟不肯走了。

他懷疑若不買給她,她可能會貼在冷藏櫃前,跟那塊新蛋糕深情凝望到地老天荒,那太丟臉了。

說到錢,不得不連帶再講一下房租這件事。

在他問起繳房租的相關事宜時,她說:「不用繳。」

「爲什麼不用繳?」孫旖旎看起來可不像那種會收容流浪動物的善心人士。

「是她自己叫我過來住,幫她安家鎮宅,我在這裏,髒東西不敢來。」

他想起孫旖旎那句意味深遠的「吉祥物」。

「安家鎮宅……怎麼聽起來,有點像門前的石獅子?」

「那你聽過石獅子佔了地,要繳房租給屋主嗎?」

「……」好像是這個道理。

於是,他就很心安理得地假裝忘記,無恥地當作沒有房租這件事,省下這筆開銷給他們當伙食費。

一直到很久以後,他才知道,綺情街44巷原是聚陰之地,是這一帶人盡皆知、出了名的鬼巷,原先住在這裏的人,輕則家運不順,重則傾家蕩產,54號甚至還是上過社會新聞滅門血案的凶宅……

這些八字不夠重、鎮不住煞的前屋主們,一個個的搬走了,接着孫旖旎一間一間將它們買了下來,再然後,就是他現在看到的這樣,新居民一一入住,每一個看起來都很奇怪,但也每一個都不是壞人。

他們只是想安安穩穩過日子,只不過剛好有些異於常人的特殊之處而已,就像他——一個八字硬的七絕命,煞氣重得飛天遁地,帶賽自己也帶賽別人。

這樣的地方,適合他們居住。

然而這樣的地方,同樣也容易招來一些不好的東西。

所以孫旖旎請來蘇繡。

也因爲蘇繡在這裏,那些帶凶帶煞的陰詭邪物、妖魔鬼怪,全都不敢靠近,雖然偶爾也會有幾隻迷路的鬼魂晃進來,祂們很無害,就權當開放觀光了。

不過最初的顧庸之並不知道,只知道她很不喜歡睡覺,從搬來這裏至今,他從來沒有一晚看她安安分分躺在牀上睡覺過。

她最常做的,就是窩在院前那棵古樸的大樹上,那棵樹很高,比綺情街的屋子還要高,她總是坐在最高的枝椏上,晃盪着雙腿,黑色的裙襬與夜色融爲一體,飄飄然隨風輕曳。

那一刻的她,看起來既空靈,又縹緲,帶着高不可攀的傲然,讓他不禁聯想到某些只存在於神話之中、古老而神祕的上古神靈……

神靈?他想起今天晚上,因爲沒喫到芋泥奶凍卷而嘟着嘴生悶氣,不想跟他講話的傲嬌小女孩,腦海中的奇幻想像,立刻如泡沫般啵啵啵——盡數破滅。

反正睡不着,他站在二樓陽臺,雙肘擱在半牆上,很有聊天的興致,仰頭問:「半夜不睡覺,坐那裏幹麼?」

蘇繡聞聲,側首睨他。「吹風。」

「那麼高,不怕跌啊?」

「不怕。」

他猜,她應該是某種飛禽類,只有鳥,才喜歡棲高枝。

「你可以飛很高?」

她點頭。「嗯,很高、很高。」伸手指向天際。「到那裏。」

九重天之巔。

她飛過最高的地方,別人飛不到。

「我喜歡高,可以吹風,可以看見很多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就算身處綺情街,也是這方圓十里最高的地方。

「那一天,你就是坐在那裏,看見我的?」看見他,狼狽又悽慘地倒在暗巷。

她點頭。「嗯。」

是什麼吸引她前往?他覺得自己當時的狀況,可能連狗經過,都懶得嗅一嗅鼻子。

話到了嘴邊,又覺得答案好像不是那麼重要,同情心也好、好奇心也好、撿屍癖也好、甚至單純的亂槍打鳥也好,反正結論就是她來了。

他很高興她來了。

「謝謝你選了我。但就算如此,我還是要說——你晚上偷喫了一塊起司蛋糕,別以爲我不知道。下不爲例!」

蘇繡立刻假裝沒聽到,轉頭望向遠方。

顧庸之揚脣,無奈地淺笑,無聲低喃:傻鳥。

就算知道有人會忍不住偷喫,還是會有個傻飼主默默在冰箱裏儲備糧食讓人喫。

說好一餐只能喫一塊就是一塊,至於偷喫的——嗯,反正他嚴正聲明過自己的原則了。

伸出的指掌,微微撫過老樹蔓至陽臺邊緣的枝葉,動物百科裏沒有,總有植物百科,腦子是個好東西,他很慶幸他有。

不過,這些枝微末節的,一點都不重要,對他們的生活毫無影響,他依然要每天翻看銀行存摺發愁、依然得庸庸碌碌爲五斗米折腰。

現實到不能再現實的人生。

他深吸一口氣,迎着晚風,閉上眼。

整個城市彷佛睡着了,安靜得可以聽見夜半情人私語間的呢喃情話。

夜涼如水,萬籟俱寂,傻人傻鳥,相互爲伴,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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