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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沒娘的孩子像根草(1)

《蜜寵小青梅(上)》 / 千尋 / 第1章 / 共14章

靈堂前,一身素白的女孩垂頭跪着,約莫七、八歲模樣,有點瘦,蒼白的臉龐有着不合乎年齡的平靜沉穩,小小的手掌燒着冥紙,漂亮的眼睛盛滿哀傷。

她其實……並不願意來到這個世界,但她來了,並且留下。

她是個不被疼愛的孩子,用一輩子的努力換來令人羨慕的身分,就在她以爲人生從此順遂的時候,她來了這裏。

她不甘心無數的努力、無數的掙扎化爲烏有,她竭盡全力放聲大哭。

“瞧,女兒哭聲多麼響亮有勁兒啊,肯定是個聰明孩子。”

是這個充滿寵溺的聲音止住她的啼哭,也是這個男人溫柔的眼神讓她決定留下來。

她從來不知,擁有一個疼愛自己的爹是什麼感覺。

然後軟軟的嘴脣吻上她的臉,她說:“慧極必傷,我不捨得女兒和我一樣。”

男人說:“不怕,將來給她找個和我一樣、對妻子一心一意的男子,便無人能教她受傷。”

那是她的爹孃,深愛彼此、也深愛女兒的爹孃。

有這樣的疼愛,她不哭了,她認賠,她相信可以在這個世界活得美好。

她的爹沈節是五品同知,一個重禮守禮遵禮的溫潤男子,她的娘邵蕙娘是太醫的獨生女兒,他們因情合愛濃結爲夫妻,他們約定一生一世,這樣的父母親,彌補了她心中的不平。

然……情況在什麼時候開始變得不一樣?

在母親第一次流產之後,小產過後的女子,必須養好身體才能再孕,但祖母的催促讓母親心急,之後,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小產讓母親的身體越來越虛,直到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出現。

半年前,嚴厲的祖母與外甥女柳氏合謀,使出一招生米煮成熟飯計,造就事實,父親不得不娶表妹爲妾。

柳氏是個兩面三刀的僞白蓮,父親毀諾已教母親心死,而僞白蓮加諸在母親身上的委屈,更令她生不如死。

她病、她弱、她吐血,她一步步走向死亡。

不就是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沈青知道爹的爲難,但不原諒他的軟弱。

他不該在世道底下妥協,不該爲當孝兒失信於妻子,他的懦弱造就母親的死亡。

所以她恨他,恨一個疼她、愛她、寵她到極點的男人。

娘吐血後,病得無法下牀,柳氏到母親病牀前炫耀。“我懷上了,沈家有後,婆婆和相公的心願終於可以圓滿。”

沈青看不得她的驕傲,冷眉笑道:“你知不知道近親通婚,容易生出畸形兒。”

僞白蓮憤怒,狠狠搧她一巴掌,清晰的五根指印留在沈青的臉上。

她頂着指印,被強拉到祖母面前領罪,罪名是詛咒親弟,她一句話都沒說,筆直地跪在廳堂前,任憑裘嬤嬤的戒尺不斷打在掌心,很痛,但她不哭喊,只是冷笑地看着高高在上的沈老夫人。

爹下衙後知道消息,緊趕慢趕,把她從戒尺下救回時,她的手指已經腫得無法彎屈,沈青沒哭,只是淡淡地對父親說:“是你的錯。”

四個字,像一顆巨石狠狠撞上他胸口。

她當然明白,那不是爹的錯,而是規矩、是環境、是無數無奈造就這場錯誤,但她不原諒他,不原諒深愛自己的男人。

父親氣急敗壞,衝到祖母面前質問,“您要把青青打廢嗎?她只有八歲,她是我的女兒啊!”

至今她仍然清晰記得,祖母說:“你以後會有更多的兒女。”

閉上眼睛,這句話讓在捱打時沒哭的沈青眼角滲出淚水。

之後,她塗上厚粉在母親跟前盡孝,她說着笑話,一個接一個,想逗母親開心,但母親拉過她,蒼白的五指抹去她臉上細粉,露出鮮明的紅腫,她愛憐地看着她,問:“痛嗎?”

她說謊,用力搖頭,“一點都不痛,還癢着呢。”

娘哭了,淚水墜跌胸口,在那裏燒出大洞。

娘把她抱在懷裏,溫柔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時候一樣。她說:“你一歲能言,兩歲識字,三歲讀文,四歲作詩,你不知道你爹有多驕傲,我常想,如果你是個男孩就好,你那樣聰明早慧,定能撐起沈家家業。”

“我可以的。”即使她是個女子。

“青青,娘錯了,娘不該放任你的固執,天不就我、我便就天,世上沒有什麼可以一成不變,你爲娘抱屈,可娘爲你更擔心,你才八歲啊,你沒有能力和祖母、和家族世道對抗,你必須學着低頭,懂嗎?”

她靜靜地聽着孃的話,慧極必傷,若這是她的宿命,那麼她就要有與傷害正面對決的勇氣。

“你爹愛你,只是世間賦予他太多責任,不容許他把全部心力用來愛你。”

沈青不想聽這話,她說:“娘,給我唱首歌吧。”

邵蕙娘輕嘆,她知道女兒沒把話聽進去,只是她從來都勉強不了女兒。

她唱歌,那是她爲女兒唱的最後一曲,是留給女兒的最後一抹溫柔。

那個晚上,娘死去,沈青留在這個時代的理由之一,消失。

父親聞言趕來,他抱着沈青,不斷告訴她,“別怕,你有爹,你還有爹。”

還有爹嗎?早就沒有了吧!

沈青僵硬着身子,寒聲道:“放開我,你身上有狐狸的味道。”

她是個壞女生,無力對抗強權,只能傷害最愛自己的人。

爹一怔,鬆開手,她歪着頭,冷眼看着他的疼痛,她不心疼,反而再朝他射去一箭,她說:“從此時、此刻起,我再沒有爹。”

丟下話,她殘忍地欣賞淚流滿面的爹。

她告訴自己,在他點頭讓僞白蓮進門那天,在他洞房花燭、娘卻高燒不已那夜,在他讓僞白蓮受孕那刻起,他再不是她的爹。

客人陸續進門祭奠,披麻帶孝的沈青行禮如儀,小小身子收納起大大的仇恨,僵硬的小臉有着早熟的怨恨。

“下雪了。”從屋外走過的奴婢發出一聲輕呼。

下雪?那麼梅花開了?想起愛雪、愛梅,熱愛冬天的娘,想起和爹孃玩雪的日子……她瘋了似的丟下手上的冥紙,跑進柴房,抓起一把斧頭奔進花園。

斧頭很重,可她咬牙提起,她的力量很小,但她硬是抓着斧頭,死命朝樹幹砍去。

紛亂場面、紛亂的片段,不停在腦中上映——

柳氏捧着熱茶,對邵蕙娘道:“梅花結苞了呢,今年我會代替姊姊收取雪水,爲相公烹煮一壺好茶,迎着清冽梅香,爲相公撫琴,但……彈哪一首呢,要不,彈姊姊最拿手的鳳求凰?”

邵蕙娘沒回答,唯有垂眸暗自神傷。

沈青嘴硬,她一面倒茶一面說:“別忙,那是正室嫡妻做的事,身爲產子器具,你只要負責下蛋就行。”

下一刻,杯子傾斜,熱水往她身上潑去,驚天動地的驚叫聲響起,之後她在佛堂前跪了三個時辰。

沈青覺得不虧,只恨手臂無力,沒能將熱茶潑得更高,毀掉那張醜臉。

深吸氣,再鼓起力氣,用力砍下一斧頭。

她不會讓柳含湘取代母親,那是她和爹孃最美好的記憶,不容許任何人染指。她死命抓住矮柄,目光帶着淒厲,用力砍去!

虎口裂開,滲出鮮血,點點鮮血滴在雪地上,映出幾分慘烈。

奴僕們紛紛圍上來,勸道:“小姐,別啊,你這是幹什麼吶?”

“小姐,住手,那是夫人最愛的梅樹呀!”

所有人都極力阻止,唯有沈節靜靜看着女兒悲傷的背影,說:“讓她去。”

就這樣,安靜的院子、孤獨的男人、悲傷的女兒,以及一聲聲敲在心頭的斧頭撞擊聲。

她不會停止,她堅持把它砍倒……

突地,一雙大手握住她的小手,寬厚的胸膛護着她的後背,他說:“我幫你。”

鐵器撞擊木頭的聲音,一下一下在偌大的花園中響起。

沈青捧著書,逐字逐句讀着,安靜沉穩,彷佛母親的死對她沒有影響似的。

沒有人知道她是個怪物,越是大悲大痛,她越是冷靜,越是傷心,她越喜歡讀書,好像書本是她的解藥似的。

是的,前世就是如此,學校是她的避風港,成績是她的萬靈丹,學習是她填補傷口、製造自信的最佳材料。

傷口未愈,手心裹着棉布,疼痛干擾不了她,只有心痛可以。

母親下葬已經十天,她一直待在母親屋裏,她很清楚父親經常在屋外徘徊,但她對他的哀傷視而不見,她是個壞女兒,她知道的。

門被踹開,幾個婆子衝進來,不由分說地抓起沈青,幾下功夫,將她捆成一隻糉子,可她平靜的臉上沒有受驚的表情,只有瞭然的笑意。

才十天吶,柳含湘未免太心急了,無妨,自己就等着她出手。

一路推推搡搡,她被帶到祖母跟前,祖母端着嚴肅面容冷眼看她。

這張臉也曾對她露出慈藹笑容,直到母親生不出兒子,父親第一次拒絕納妾,從那之後,她就將自己和娘視爲眼中釘。

如今兒子順她的意,她有新媳婦、有未出世的孫子,她該開心不是,何必再擺出這張臉,嚇誰吶?

沈青斜眼看着跪在旁邊的小蓮。

小蓮低着頭不敢與小姐對視,她是沈青的貼身丫頭。

沈青失笑,這麼快就被收買?人心,果真是最廉價、最沒節操的東西。

“說,爲什麼讓人給柳姨娘下藥?”沈老夫人一雙炯亮眼睛盯着她看。

她沒辯解,只是淡淡地與祖母對峙。

下藥?這個理由找得不差,外公是太醫,她確實從娘手中學了點醫術。輕笑一聲,她問:“祖母相信?”

“不是你做的,你可以實說。”

“實說有用嗎?母憑子貴,她便是有再多骯髒心思,祖母也會視而不見,對不?哪有什麼事比沈家子嗣更矜貴。”

這是連辯解都不願?沈老夫人頭痛,脾氣這樣硬……邵氏把她教壞了,讓她不懂得作爲女子該有的柔和謙卑,不能放任她這樣下去,得好好教教。“你說的對,沈家子嗣確實比什麼都矜貴。你自己說,該怎麼罰?”

“杖斃?七尺白綾、二兩砒礵還是送往家廟,隨祖母作主。”沈青淡笑以對。

沈老夫人皺起眉心,才八歲的孩子,怎會有一雙看透世事的清冽目光?面對危機,她不驚不懼、穩如泰山的氣度,即使自己在世間沉浮多年……也無法做到。

她……若是個男孩就好了。

“那就去家廟吧。”沈老夫人嘆道,這一局是柳氏輸了,她雖得到想要的結果,但將失去兒子的心。

“不行。”沈節大步進來,他跪在女兒身邊,對母親道:“送去家廟,青青的名聲就毀了,我不允許!”

“你在乎她的名聲,可你看看,她在乎嗎?”沈老夫人氣道。

“她不在乎,我在乎,她是我的女兒,我和蕙孃的女兒!”

沈老夫人咬牙,這是她最痛恨邵氏的地方,就算她再失敗,兒子的心也不曾背棄過她。“好,那你說要怎麼處理?柳氏肚子裏那個,我要他平平安安生下,不許任何人折騰!”

他看着女兒固執的臉龐,心疼道:“送去莊子吧,多派幾個人過去伺候。”

這是他能想到最周全的作法。

沈青抓住他的罪惡感,道:“送我去外祖母家吧,娘不放心外祖母,我有義務代母盡孝。”

沈老夫人輕哼一聲,自家祖母不盡孝,倒想着給外祖母盡孝?

沈節與女兒對視,她的眼神裏帶着祈求。

自柳氏進門,她再不曾對自己做過任何要求,緩緩吐氣,他道:“就這麼辦,算是我們父女爲蕙娘盡一份心。”

離開沈家這天,雪下得很大,沈節親自到門口送女兒,心底眼裏滿是心疼。青青這樣小,剛失去母親,又要與父親遠離,這是誰造成的?

“等柳姨娘的孩子出生,爹親自去接你回來。”他伸手想摸摸女兒的頭。

沈青頭一偏,避開。“不必了。”

不道再見、沒有臨行一瞥,她頭也不回地離開生活八年的沈家。

離京的這天,她並不曉得京城出了大事,邊關戰報傳來,鎮國大將軍打了大敗仗,接連丟失兩座城,如今大軍被困在池州,待朝廷派兵援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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