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不知道她爲什麼會在孔玉書住處的廚房裏,幹些只有蔚娘或保母纔會做的事。
藍曉曉把剛剛去超市買回來的高麗菜切絲,和絞肉一塊丟進粥裏,用湯匙緩緩攪拌慢慢熬煮,那香氣是記憶中媽媽的味道,她一直很愛這一味,感冒時最愛喝的也是這種粥。
她還另外煮了一小鍋魚湯,薑絲加魚片再撒點鹽,是一道營養好喝又快速的料理。
喫了藥小睡一會的孔玉書,剛醒來就看見坐在牀邊替他吹粥的藍曉曉,她是那樣專注着手上的工作,完全沒發現他已醒來看着她良久。
空氣中飄送着高麗菜瘦肉粥的特殊香氣,光聞那味道就知道她手上的粥一定美味極了。
果真,她不是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大小姐,他只說要喝粥,她就可以自己變出花樣來,沒燒了他的廚房也沒弄傷她的手,就是小臉上沾了一小顆飯粒,卻超級可愛……
他究竟爲什麼要把她拉到家裏來替他煮粥呢?
就那麼一個下意識的衝動,讓他開了口,連他自己都有點嚇着,畢竟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很容易跟人家親近的人,尤其在那個女人背叛他之後,他甚至從未對任何女人釋出過善意——
除了她,藍曉曉。
是因爲她曾經被他整得很慘,所以事後想要做一點彌補,儘可能對她好一點,保護她不受傷害?
那知道她生病會急着要去瞧她一眼;聽見她在牆的另一邊大聲哭泣會感到心疼;自己生了病會想要賴在她身邊……又是爲什麼?
他一直不願意去深想。
從排斥、厭惡、好奇、逗弄,到想彌補、會心疼、會依戀……如果他不是太蠢,應該也約莫知道自己恐怕在不知不覺間喜歡上這丫頭了。
這真的不是一件好事,在孔家,除了他母親之外,沒人會樂見這樣的事發生,包括他自己。
孔玉書的眸子一沉,開了口。“我餓了。”
再看下去,他可能,也許,想喝的不是她手上的粥,而是其他的……
藍曉曉聞聲抬陣對他一笑。“剛剛好溫熱着,來,快喫吧。”
她用湯匙舀起粥,便湊到他脣邊——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孔玉書接過她手上的湯匙和碗,低頭慢慢喝了起來,果真一如想像的好喝。
“我還煮了魚湯,我去幫你端過來——”
“天色快暗了,你回去吧。”他突然道。
藍曉曉一愣,他這是在趕她走嗎?而且他的口氣聽起來冷冰冰的,像是有點不快,她哪裏惹到他了?
“我沒關係的,等你喫完,我收拾一下再走——”
孔玉書再一次冷冷地打斷她。“你一個女孩子家,不會是想要待在一個單身男人的家裏待到晚上吧?你可是藍家的千金小姐,不會連這一點規矩都不懂吧?還是,你真的想要留下來乾脆不走了?就算要投懷送抱也找錯時間了,我正生着病呢。”
見鬼的,他到底在說什麼?
明明是他叫她來幫他煮粥的,怎麼現在好像是她死賴在他家不走似的?還把她說得這麼不堪?
過分!
她是腦殘了,纔會忘記不該對這個男人付出任何一點關心及在意……
這男人打從一出現就以欺負她爲目的,她竟然忘了,還去相信他的真心?真是瘋了!
藍曉曉咬着脣,瞪着他,一股酸澀的溼意在她眼眶裏兜轉着,又是氣又是難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驀地,她轉身拿起包包就走。
她走得太急太快,出了大門還被馬路上突起的鐵蓋給絆了一下,疼得她腳趾發麻,淚也跟着掉下。
街燈初上,天地還有微光,她一路靜悄悄地掉着淚,始終沒有哭出聲。
堅強點!她藍曉曉沒那麼脆弱!連父親被關進牢裏她都沒有哭,現在爲什麼要因爲這個男人耍了她,而傷心難過不已?
不,她不是傷心難過,她是生氣!誰被耍了不會生氣?她就是被氣哭的,不是因爲委屈和傷心!
就這樣,邊走邊抹淚,沒搭車,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她的住處已經是一個小時後的事了。
路燈下,竟有個高大的身影在等着她……
院子外頭的路燈亮起,昭告着夜的到來。
把藍曉曉趕走之後,孔玉書覺得全身不痛快。空氣中還殘餘着她的氣味,那不知是洗髮乳還是沐浴乳的味道飄散在空氣中,一再提醒那個女人曾經存在過的事實,還有她煮的粥和湯,讓他想起黏在她臉上的那顆可愛飯粒。
他靜靜地躺在牀上,頭很沉,身子的燒熱漸漸散去,可那股梗在胸口的陰鬱之氣卻愈發濃重。
他非常清楚他剛剛幹了什麼事,因爲他發現了一個很讓人鬱悶的事實,這個事實讓他下意識的排拒,氣惱再加上身子不適,讓他很可笑的拿她出了氣——而她也很有當受氣包的天賦,就這樣乖乖讓他罵,連回嘴一句都沒有。
她爲什麼不跟他吵?
才二十一歲的女孩,不就是該無理取鬧嗎?何況剛剛無理取鬧的人明明是他,她卻依然一句也不吭……
那樣憋着不跟他吼,定是哭着回去的吧?
就像上一回他頭也不回地走開,她卻一個人在牆的那面哭一樣,總是要一個人的時候,她纔會把身上的堅強盔甲給卸下,釋放自己的脆弱與傷心。
想着,孔玉書的心狠狠抽疼了一下,覺得頭更痛了。
不行!他非得做點什麼纔可以!不然光想着那個女人的眼淚,他鐵定這樣翻來覆去到天亮也睡不着!
起身,孔玉書穿上外套,拿了車鑰匙便往外走——
等在路燈下的高大身影,是鞏恩。
一個身高一九0的男孩,那個傳說中喜歡她的籃球社社長,也是大四的學長。藍曉曉意外地看着他,停住了腳步。
“曉曉學妹,你終於回來了。”鞏恩也看見她了,露出一臉陽光般的笑容大步迎向她。“那個……學妹你好,我是籃球社的鞏恩,冒昧來這裏找你,是有訴想對你說……你知道我是誰吧?”
藍曉曉輕輕地點點頭。
見她點頭,鞏恩朝她走近些,路燈有些昏黃,他這才發現她的眼睛腫腫的,似乎纔剛剛哭過,不禁斂起笑,關心地看着她。“學妹,你怎麼哭了?是誰惹你哭的?我去揍他一頓!”
“老師你也敢揍嗎?”
嗄?“是老師惹你哭的?哪個老師?”
“我開玩笑的。”瞧他認真又苦惱的模樣,害她感到有點抱歉,藍曉曉笑了笑,轉移話題。“學長找我有什麼事?”
鞏恩摸摸頭,看她纔剛哭過,竟是欲言又止。“我想今天不大適合說我本來想說的話,改天吧。”
“你說吧。”人都專程來到住處等了。
“還是改天再說好了,我要說的話得等你心情好時,成功的機率纔會大些。”他很直白地說,說完還笑着抓抓頭。
藍曉曉仰頭看着他,突然明白他可能要跟她說什麼了,因爲他還臉紅了,臉紅的樣子真的很可愛。
她在他身上,看到一股十分純淨的氣質,不同於孔玉風的高傲內斂,也不同於孔玉書的陰柔尊貴,就是一個乾乾淨淨、無憂無慮,卻也同時體貼可愛的陽光大男孩。
剎那間,她有一種向光靠去、飛蛾撲火的衝動。
“我都答應。”藍曉曉突然對他說。
“什麼?”鞏恩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我說,不管你現在說什麼,我都答應你。”
“真的?”
“真的。”
“當我的女朋友。”
“好。”藍曉曉答應得很爽快。
“真的?”鞏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
藍曉曉睨着他。“你是被騙大的嗎?幹麼一直問?”
“我只是不敢相信自己運氣這麼好。”鞏恩開心不已的上前一步。“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嗯。”女朋友,當然可以抱啊,不能抱,哪叫女朋友?
聞言,鞏恩開心的一把抱起她轉圈圈,一連轉了好幾個圈纔將她放下,害她頭暈暈地半靠在他懷裏。
“喂,你真是……”
“我喜歡你,藍曉曉,我喜歡你很久了。”鞏恩大剌剌地跟她告白。“我都快畢業了,不說就來不及了,沒想到你竟然馬上就答應我,我真的太開心了,天知道我今天晚上怎麼睡得着覺?”
藍曉曉也跟着一笑,很難不感染這個大男孩的喜悅。
他是真心喜歡她,一點都不需要懷疑。
這樣很好,有一個人可以真心真意愛自己,不必猜忌,不會忽冷忽熱、不會陰陽怪氣,就只是單單純純的喜歡她。
她的世界就是欠缺這樣的簡單,在一切變得更混亂之前,鞏恩的出現猶如大海中的浮木,她只想緊緊攀住他……
“曉曉。”鞏恩再次將她抱緊,開心得嘴巴都快要咧到耳根去。“你肚子餓了吧?我們去喫飯好嗎?”
“好啊。你想喫什麼?”雖然她此刻根本累到走不動也不想走了,可第一次當人家女朋友,總不能太不稱職吧?何況學長不知在她家門口站多久了,陪他喫一頓飯也是應該的。
“到附近的夜市喫嗎?還是找一間餐廳?”
瞧他手足無措的模樣,藍曉曉甜甜一笑,退開他的懷抱,改去挽他的手。“夜市吧,這邊夜市好喫的東西可真不是蓋的……”
兩人邊說邊朝夜市走去,沒有發現他們身後不遠處,一直佇立着一名書卷氣極重的花美男。
聽着他們說笑、看着他們牽手,孔玉書那張俊臉也越來越蒼白。
這女人是笨蛋嗎?看她走起路來那個醜樣子,還一個多小時纔到家,就知道她根本是從他家走回來的。
不過現在的重點根本不是這個,而是那個對她抱來抱去,又手拉手一起去喫飯的男人究竟是誰?他究竟是何時冒出來的?怎麼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
真的很想衝上前去,把那個女人給拉回來……
他突然彎下身,在車子旁狂咳了起來,一直咳到想吐,肺啊肝膽的都要被他給咳出來似的。
手機很適巧地響起,拿出來一看,是餘樂。
孔玉書虛弱的將身子靠在車子上接起電話——
“晚上要一起去打籃球嗎?八點學校籃球場,今天晚上籃球社社長那個小夥子也會來,就是有一次跟我們PK到很晚那個大四學生,很高很帥的那個。”
孔玉書一愣,恍然想起剛剛那個拉着藍曉曉的手的男人是誰了,難怪似曾相識……
“孔教授?來還是不來?”
“你確定那像夥晚上一定到?”
“非常確定,早約好了,他敢不來,我把他當了,讓他畢不了業!”餘樂大笑了幾聲。
“你很期待再跟他打一場吧?要遇到對手也不是很容易的事。”
“好,八點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