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大慶立朝雖短,但政局還算安定,只除了北方邊境偶有狄羌人作亂,南方有烏鞮族人佔地爲王以外,大多數疆域還算和平,曲纖珞所居住的衢陽城更是從沒經歷過戰禍,是個富庶之地。
曲纖珞雖住在莊子,但嶢陽茶行是在城裏,平日她不是在茶園裏監督窨茶的工作就是在茶行裏坐陣,這些年,小小年紀的曲纖珞憑藉着一手窨茶的本事把茶行經營得有聲有色,去年蕭氏便把茶行過給了她。
茶行帳房裏,窗邊小型博古架上擺放着幾隻精緻不俗的擺件,放置博古架的條几上還放着一隻點着檀香的青瓷香爐,一名中年男子挺直背脊站在曲纖珞書案前,向她稟報事情,聽得曲纖珞皺起眉頭,捺着淡桃色胭脂的脣瓣抿了抿,險些就要罵出聲來。
這人是母親的親信,是跟着母親由孃家過來的顧總管,他正把母親前些日子在曲府裏發生的事一一告知她。
“這就是曲府裏最近發生的事,主子本不希望我告訴小姐,但想想又怕小姐由外人的嘴裏聽見影響了心情。”
“我那個爹還得要多荒唐才甘心?”聽完之後許久,曲纖珞才擠出這麼一句話。
顧總管的身分尷尬,曲宏雖然不是他的主子,但是主子的夫君,他不能對此表示意見,只能把發生的事原原本本的轉述,至於小姐要怎麼因應,他不能置喙。
父親的花心多情曲纖珞一直都明白,孃親或許對父親早沒有了情意,但父親因爲應酬被一妓子迷了心智,還堅持要把妓子納進府裏,那便是狠狠踩到了孃親的底線。
當年父親納黃姨娘是因爲孃親沒有生下子嗣,黃姨娘雖然出身不高,但至少家世清白,如今一個妓子算什麼?配進曲家門嗎?更何況父親能有這麼多銀子揮霍,靠的還不是孃親一點一點賺進來的,現在連一個妓子都要給孃親養嗎!
不知是父親太相信自己抑或是太看不起孃親,竟然因爲此事與孃親起了齟齬,逼孃親退出曲家的事業。
“母親呢?心情還好嗎?”
“就算無情也總會怨的,但還過得去。”
顧總管的眼神悠遠,好似訴說着什麼,但曲纖珞看不出來。
“若不是他們是我的父母,我真想求他們和離算了。”
顧總管好似突然有了精神,詢問着小姐,“可能嗎?能讓主子和離嗎?”
曲纖珞白了顧總管一眼,再怎麼樣總是她的爹,主張讓爹孃和離,她這個女兒豈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顧總管這才發現自己失態了,連忙正了正神情。
“那妓子如今人呢?”別是把孃親氣了一通,父親還是把妓子迎進門。
“曲老爺置了一處宅子,把陳姨娘養在那裏。”
“靜觀其變吧。”曲纖珞嘆了口氣,納妾不成便養外室,若陳姨娘願一輩子當個外室,眼不見爲淨也就罷了,就怕沒那麼好打發。
“那主子就這麼退出曲家的經營?”
曲纖珞露出淡淡的笑意,她那個爹她還不知道嗎?過不了多久發現曲家事業沒了母親不行,就會求着母親回去接手了。
“母親不管曲家的事業也還有自己嫁妝要管,總之閒不下來,你這段時間多跟着我母親幫襯她,讓她把注意力多放在自己的事業上也好。”
“是的,小姐,那小姐還有其他事吩咐嗎?”
“幫我多盯着曲家糧行,一有問題立刻來告訴我,這是讓母親回去執掌曲家事業的機會。”
“是!那麼小的先離開了。”
曲纖珞點頭讓顧總管離去,看着桌上的帳本突然沒了心思。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看見的是小而巧的庭園,庭園裏以幾座竹籬隔開幾個茶席,那是茶行用來招待客戶、讓客戶品茶的地方。帳房是重地,所以窗子外釘了棚架種着如簾幕般蓋下的紫藤,由帳房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庭園景色,而由外頭望進來卻只能看見紫藤簾幕。
曲纖珞擅長窨茶,基本上只要是有花香的花朵、香草都可窨茶,儘管能窨茶並不代表適合窨茶,但長年下來,愛品香的曲纖珞倒也漸漸喜歡上各種帶着香氣的花朵。
其實這回父親讓母親退出曲家事業,她是贊成的,總要讓父親喫一次苦才懂得珍惜母親,懂得曲家那偌大的產業,母親是如何的勞心勞力。
曲家在城裏有不少鋪子,母親懂得用人,那些鋪子運作倒也不費多少心思,而曲家的起家事業是糧行,所以母親花最多心思坐陣、花最多時間經營人脈,因此母親一離開,最快出現問題的也會是糧行,她才讓顧總管多多留意糧行的事。
此時帳房的門上傳來輕響,曲纖珞喊進,是方纔出去幫曲纖珞沏茶的正梅。
“你那是什麼表情?撞鬼了?”曲纖珞睨了笑得古怪的正梅一眼,坐回書案後。
“方纔奴婢看見一個英俊的公子,正在前頭向羅掌櫃詢問茶品,或許等等羅掌櫃就會帶他進來品茶了。”
曲纖珞往窗外望去,視線穿過紫藤簾幕看見羅掌櫃似是領了人進來,她端起茶盞輕輕抿一口茶。
這桂花北苑是茶行裏賣得最好的茶品,也是曲纖珞最常喝的茶,七窨的桂花北苑很費功夫,帶有獨特的香氣及茶韻,喝下一口,香氣在口中迴盪,齒頰留香,別人想學也學不來。
“是時候該試試九窨一提了。”曲纖珞喝了茶後,竟得出這樣的結論。
“九窨一提?”正梅這下也沒心思看外面了,要知道每次窨茶,只要一失誤茶就廢了,那前頭不管花了多少時間都是白搭,七窨就是極大的風險,大小姐竟還想試試九窨一提?
“怎麼?嫌累?要不要我把你的賣身契還給父親,讓你回曲府去幹活兒?”
“大小姐,奴婢對你忠心耿耿,當然要一輩子伺候大小姐,奴婢纔不回曲府呢!”一開始正梅還很正經的說着,說到最後一句還是忍不住笑了。她知道大小姐只是愛說狠話,心裏可是很信任她的。
或許是從小被大哥哥及二妹妹使絆子使多了,曲纖珞要花更多時間才能信任一個人,而且也不容許自己的人被別人掐着脖子,所以當初父親要派人進韶嫣閣時,她就要求韶嫣閣裏的下人賣身契都得給她。
曲宏聽了沒反對,反正等她出嫁也得帶一批陪嫁的下人到婆家去,就把這些人當做是將來給她陪嫁的,他也不算虧。
兩人笑鬧一番,站在窗邊的正梅忽然發現羅掌櫃迎進來的客人便是她說的英俊公子,這會兒正看得失神呢。
曲纖珞走到窗邊循着正梅視線的方向看去,一名男子坐在面向帳房窗子的位子,因爲紫藤簾幕的關係,他並不知道有人正盯着他看,只是品茶。
的確,是個很俊的公子,但不是大慶朝認定的俊,卻讓曲纖珞一看就再也移不開視線。這人長得極好看,氣質溫文爾雅,可眉眼之間藏着不馴的神韻,兩種氣息那麼的衝突,可在他身上卻又十分契合。
大慶崇文,所以多喜歡美公子,螓首膏發、自然娥眉才稱俊,但也有不少人喜歡陽剛的男子,例如曲纖珞。對她來說足以與女子比美的男子再俊也入不了她的眼,她自小獨立自主,希望未來身邊的男子有雙強健的臂膀,能給她依靠,以及能支持她拚事業,絕不限制她。
“的確,有資格稱俊。”曲纖珞強壓住心中的震撼,不想跟正梅一樣大驚小怪。
“是吧!”正梅跟着曲纖珞久了,連眼光也養得與曲纖珞一樣,當她看見這個高大英挺、舉手投足隱含一股威儀的男子,便知道肯定是大小姐喜歡的類型,“只可惜大小姐身邊的人都沒有這樣的公子,纔會還沒訂門好親事。”
曲纖珞又白了正梅一眼,哪裏是她挑剔長相纔沒訂門好親事,根本是父親還沒挑到足以匹配曲家家世的人家。
曲家雖然不是巨賈,但在衢陽城也算排名前頭了,而父親重利,會選擇的肯定是比曲家還要富裕的商賈之家,當然選擇便少了。
不過她很贊成父親慢慢挑,她現在滿心只想拚事業,試問有哪個男子能接受?大慶這些年,女子從商的不少,但那是對已婚婦人或寡婦來說,而非像她這樣未出閣的女子。
她知道自己終究是無法選擇自己的親事,但能拖一天是一天。
“奴婢又沒說錯,大小姐都快及笄了,是該議親了。”而且她可沒漏看皇商高家的三少爺看大小姐的眼神,可火熱了,肯定一等大小姐及笄便會請官媒上門說親,“欸……高三少爺如果有外頭那位公子的容貌,大小姐就不會這麼無心了。”
曲纖珞伸出食指戳了戳正梅的額頭,再次警告她,“我與高三少爺之間不會再有其他,以後不許再說。”
高承璟,皇商高家三少爺,也是高家目前唯一未婚配的少爺,更是大慶人眼中的俊美公子,只是因爲兩人青梅竹馬的情誼,讓曲纖珞從未把他當婚配對象看待。
小時候她稱他爲承璟哥哥,年紀大了該避嫌,她便改喚他高三少爺,連態度也變得有些疏遠,就是不要讓人誤會他們之間單純的情誼,更何況,另有一人可念着他了。
“是。”正梅揉了揉被戳的額頭,識相的不再說高三少爺的事,“那麼外頭這位公子呢?大小姐要不要親自去招待一下?”
曲纖珞一時有些慌亂,剛剛纔偷偷盯着人家看了許久,現在她若出現在他面前肯定掩不住心虛。
“不是有羅掌櫃嗎?哪裏需要我去招待?”
正梅看着曲纖珞發紅的耳根,“我怎麼瞧大小姐的臉好像有點紅?”
曲纖珞一等正梅放下手,立刻又戳了她好幾下,“你喜歡你去招待。”
“大小姐方纔也說他夠俊。”
“你別一心想當紅娘,去去去!再去沏杯茶來,見了就礙眼。”
“是。”正梅乖乖的福身,轉身拿了茶盞就走出帳房,她已經習慣大小姐的態度,事實上大小姐的嫌棄並不是真的嫌棄,她越嫌她們感情越好。
曲纖珞在正梅離開後,這才又望向窗外。看那男子的穿着打扮應是出身不錯,不知道他姓啥名誰?喜不喜歡這裏的茶?會不會再來光顧……
曲纖珞說服自己,她絕不是因爲被男子的容貌吸引,只是真心想知道他喜不喜歡自家的茶,把他當成普通客人而已。
蘇灝辰輕啜一口沉香北苑,方纔掌櫃介紹嶢陽茶行裏有多種窨製茶品,但大多是花茶及香草茶,最特別的就是兩款窨制木質茶品,檀木北苑及沉香北苑。
還說這是因爲他們東家愛點檀香及沉香,纔會想到以木香窨製茶葉。
蘇灝辰試啜一口,茶韻醇厚,香氣幽長濃韻,頗合他的喜好,他享受的再輕啜一口,十分滿意。
只是剛放下茶盞,他敏銳的感覺到有道視線停留在他身上,他往紫藤簾幕望去,卻什麼也看不見。
那簾幕之後有人正看着他,但因爲感覺不到惡意,蘇灝辰也沒有深究,看格局那應是茶行的內室,或許簾幕後是茶行老闆的廂房或是帳房,大概是想看看他對這茶的評價吧。
曲纖珞在蘇灝辰望向自己時猛地一震,還以爲自己偷看人家被發現了,正想着要怎麼解釋時,對方又移開視線,他……應該是沒發現吧?
不過剛纔被他那雙戒慎的眸子一看,突然有股熟悉感……
正梅端進來新沏的茶,打斷了曲纖珞的思緒。
正梅再往窗外看,那男子已然離去,她放下茶盞惋惜出聲,“那公子走了。”
“走了便走了,又如何?即便大慶的男女大防不如前朝嚴謹,也沒道理我趕着去招待人家吧。”
“大小姐不是不排斥交朋友嗎?還說交朋友對商人來說是一種人脈經營,如今對那公子扭扭捏捏的,反而像是欲蓋彌彰。”對,就是欲蓋彌彰,像是怕被發現她也會欣賞男子。
“知道了、知道了,再有下回我會去招待他,這樣可以了嗎?”
“大小姐又知道會有下回了?”
“有緣總會相見的。”曲纖珞漫不經心的說道,好像她的心湖不曾泛起過漣漪一般。
正梅點點頭,不是她自誇,來到嶢陽茶行買茶,鮮少有不回頭再次光顧的客人,大小姐說的這個緣分,總會再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