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吹院,陸老夫人躺在牀上不斷呻吟,陸宛飛主僕三人到的時候,大夫也正好到了,混亂之中,也沒人注意她來了。
“孟大夫快請!”陸祥熙的焦急寫在臉上,讓出位置來,讓孟大夫坐到牀邊。
孟大夫把了脈,細細診查,在損傷部位找到明顯的壓痛點,再仔細推敲,一會兒嚴肅地道:“陸大人,老夫人這回是腰扭傷,比上回腳扭傷更嚴重。”
陸祥熙十分懊惱,“都怪我沒注意到那隻貓……有勞孟大夫診治了。”
孟大夫慢吞吞的說道:“老夫人有年紀了,腰扭傷沒那快好,要慢慢治療,我先開一服舒緩疼痛的藥,再給老夫人施針。”
一旁丫鬟送上筆墨紙硯,孟大夫很快寫下藥方,神情專注,嘴裏跟着念道:“當歸、大黃,赤芍、續斷、骨碎補、桃仁、丹皮,制乳香、制沒藥、紅花、芒硝,水煎分二次服,每日一劑。”說完,將藥單交給一旁候着的嬤嬤,跟着取出針袋給陸老夫人鍼灸,針起針落,一邊屏氣凝神,娓娓念道:“刺腎俞、大腸俞、秩邊、腰陽關、環跳、委中、次髎、阿是穴……”
然而當他收針之時,陸老夫人還是呻吟不已,甚至有些嚎叫了起來。
他咳了一聲,嚴肅道:“我說了,扭傷腰要慢慢治療,一時片刻見不到成效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老夫人不必着急,耐心點,假以時日,一定會慢慢復元……”
倒也不是他學藝不精,而是燕朝的鍼灸之術尚不純熟,湯藥爲主,鍼灸只是輔助,既是輔助,自然效果不大。
陸宛飛看了好一會兒,此時開口道:“孟大夫的銀針可否借我一用?”
剛剛聽大夫喃喃自語穴位,她居然有種直覺,覺得她可以治,她這才知曉陰間使者讓她自帶的金手指是醫術。
不錯嘛,倒是個很實用的金手指,送人自用兩相……是救人救己兩相宜。
“大、大姑娘……”孟大夫見她從人羣裏出來,嚇了老大一跳,跟着便有些慌亂。
他收了豐厚銀子,之前上門診治時,給眼前這位陸大姑娘開了幾次不痛不癢的藥方,雖然良心過意不去,可誰也不會與銀子作對,再說也不是他要害她,是給銀子的那人要害她,他自認不干他的事。
畢竟他很確定,這位陸大姑娘得了無藥可醫的怪病,就算他好好開藥方,她也沒救了,肯定活不過三個月。
可是現在是怎麼回事,她竟然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見鬼了不成?
陸宛飛心裏有數,孟大夫這心虛的反應說明了他也是給她亂開藥方的大夫之一,不過,她不會追究這個。
“敢問大姑娘借銀針要做什麼?”孟大夫眼神驚慌,吞了吞口水問道。
陸宛飛輕描淡寫的說道:“看祖母疼成這樣,我實在於心不忍,想爲祖母施針減輕疼痛。”
此話一出,所有人皆是譁然。
陸祥熙臉色一正,斥道:“宛飛,你現在是在胡說什麼?你要爲你祖母施針?你又不會醫術,怎可在孟大夫面前口出狂言?”
陸宛飛淡定地道:“父親,女兒自小愛看醫書,雖然沒正式拜師,可有把握能爲祖母削減疼痛。”
原主自小愛看醫書,有習醫的志向,也有天賦,只是醫娘這職業,在燕朝的地位不算高,得不到陸祥熙的認同,原主沒法正式習醫,只能自修。
這樣說起來,陰間使者讓她帶着醫術這金手指也不算突兀了。
“宛飛,你要知道,愛看醫書和醫人是兩回事,你只是平時看看醫書就想醫人,未免自大。”楊琇錦話說得義正辭嚴,對陸宛飛出頭的行動很不以爲然。
陸宛飛笑笑地看了楊琇錦一眼,“何不讓我試試,一試便知。”
楊琇錦心裏一跳,陸宛飛那嘲弄的一眼讓她覺得自己低她一等。
奇怪了,她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平時陸宛飛對她這個嫡母兼親姨母總是畢恭畢敬的,從沒讓她有這麼不舒服的感覺,適才她爲什麼會認爲陸宛飛覺得她只是個妾,取代不了她親生母親的位置,究竟是爲什麼?
“讓宛飛丫頭試!”牀上快痛死的陸老夫人嚷了起來。“只要能讓我不疼,誰試都好!”
陸宛飛沉着地道:“既然祖母都同意了,孟大夫,就借您銀針一用了。”
陸宛飛朝孟大夫伸出了纖纖玉手,那蔥白小手似有令人無法違抗的力量,孟大夫又想到了自個兒對她做的虧心事,遂乖乖交出了針袋,還自動起身禮讓牀邊的位置。
陸宛飛接過針袋,沉着地坐在陸老夫人牀畔。
清霜和多蓮對看一眼,兩人心裏都忐忑不安,雖然主子平常是有看醫書的嗜好,可還不到可以行醫的地步啊,況且對象又是老夫人,若是醫出了什麼問題可如何是好?
這時,陸宛霖狀似關心地說道:“姊姊,你可要三思後行啊,不要爲了求表現,傷了祖母,到時恐怕父親無法原諒你。”
陸宛飛眉眼不抬,怡然不懼,淡淡地道:“多謝妹妹提點,可我心中並無求表現三字,我一心只想爲祖母減輕痛苦,看到祖母如此疼痛,我心中不捨。”
陸宛霖漲紅了臉,氣得牙癢癢,陸宛飛言下之意好像在說時刻想要求表現的是她陸宛霖,真是死丫頭!
楊琇錦面色微變,瞪了女兒一眼,示意她不會說話就不要說,多說多錯。
見陸宛霖閉上了嘴巴,陸宛飛在心中冷哼一聲。
好聽話誰不會講?講好聽話又不用錢,原主是太笨了,不肯嘴甜一點,纔會搞得自己在府裏沒地位。
她不再理會四周的動靜,垂下了視線,當她拿起銀針之時還有些猶豫,她真的會鍼灸嗎?可銀針一到她手裏,她便鬼使神差的開始給陸老夫人施針,她自己都嘖嘖稱奇,這究竟是怎麼辦到的?陰間使者太強了。
陸老夫人的呻吟慢慢弱了,當陸宛飛收針時,她已經感覺不疼了。
陸宛飛將陸老夫人扶坐起,溫溫婉婉地問道:“祖母還有哪裏感到不適嗎?”
陸老夫人籲出一口氣,“沒有,不疼了,都不疼了。”
孟大夫揉眼,他什麼都沒看清楚,怎麼就施好針,而且不疼了?
“祖母安好,孫女就安心了。”陸宛飛將針袋還給孟大夫。“多謝孟大夫相借。”
孟大夫接過針袋,忍不住問道:“大姑娘適才是如何施針的,何以能爲老夫人解除疼痛?施的是哪些穴位?”
陸宛飛似笑非笑地睇着孟大夫。“孟大夫這是要拜我爲師嗎?”
要知道,藥方、施針的手法、穴位都是各個大夫的看家本領,若非有師徒關係絕不會傳授他人。
孟大夫一噎,困窘地道:“恕老夫唐突了。”
徐府,步月軒。
端硯匆匆進入書房,見主子正在讀書,怕擾了主子他本欲退開,卻讓他家主子給出聲叫住了。
徐凌瀾的視線沒有離開手中書卷,只淡淡的問道:“有事?”
“也不是什麼大事……”端硯搔了搔頭。“小的聽說陸大姑娘醒了。”
徐凌瀾微微擱下了書卷,“哦?醒了?”
這麼說,陸宛飛不是在這場大病中死的?
看來,陸宛飛還不到死的時候,那就再等等吧,她總會死的。
他知道陸相的嫡長女會紅顏薄命,因此他纔會點頭答應這門親事,目的是要博一個克妻的名聲。這一世,他要將自己的名聲搞臭,不再保持着高潔的形象,即便因此當不上國相,他也不在乎,只要能與花萸再續前緣就好。
前世他是三十七歲那年遇到花萸的,她被賣進徐府爲婢,他卻對見解不凡、古靈精怪的她所着迷,她是他第一個欽慕的姑娘,也是唯一一個讓他產生要白首偕老、廝守終身想法的姑娘,他不顧一切要娶她爲正妻,可他的愛卻將她害死了……
半年前,他重生了,重生在自己二十歲的這一年,當時他便做了一個決定,他接下的形象要有別於前世的自己和這一世前二十年的自己。
距離花萸走進他的生命還有十七年,他決心靜待歲月流逝,並用十七年的時間將自己塑造成一個風流倜儻的花花公子,並決心要表現出一些令人無法親近的怪癖,如此待他與花萸相逢時,外界的阻力便不會那麼大了……
“備份厚禮送到相府,祝賀陸大姑娘康復。”說着,他那俊雅的面孔上神色淡淡,令人看不出他的心思。
自己答應這場婚事心思不純,對她好些也是應該的,聽聞她在相府並不受寵,他的厚禮或許能讓她在相府得到好一些的待遇。
“是!小的馬上去辦!”端硯得到想要的答案,興高采烈的出去了。
他還以爲主子只是虛應這樁婚事,又會像過去那樣對女人的事漫不經心,只把精神放在學問上,沒想到主子這回是真的有看中陸大姑娘,不是隨口應允了婚事而已。
看來主子成親後要過上和和美美的日子,再生幾個小主子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端硯一想到這裏,腳步更輕快了。
徐府,春明軒。
顏氏優雅地端起茶盞,杯蓋輕輕在茶盞上錯了幾下,她低首啜了口香茗,這才慢條斯理的問道:“你說陸大姑娘醒了?”
顏氏的心腹嬤嬤餘明俏笑吟吟地應道:“幾個大夫都說沒救了,卻硬是轉醒,可見那陸大姑娘是個有福的,尤其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那福氣會隨着她嫁進來咱們府裏,福旺咱們徐家。”
顏氏撇了撇脣,“醒了就好,要不然凌瀾好不容易點頭的親事若這樣無疾而終,下回要他再點頭又不知是猴年馬月的事。”
餘明俏附和道:“二少爺這回點頭,奴婢也是好生意外,從前連個通房都不要,夫人給說的幾門親事都二話不說的推掉,這回說也奇怪,答應得特別爽快,想來是體會到夫人的苦心了。”
“說起陸宛飛那個孩子,我是滿意的。”顏氏不緊不慢的說道:“大家閨秀,知書達禮,肯定極好拿捏。”
餘明俏嘿嘿一笑,“不好拿捏又如何?嫁進來咱們徐府,自然一切要遵照夫人的意思。”
顏氏甚是滿意地翹起脣角,想到可以折騰一個什麼都不懂、嬌滴滴的千金小姐,她的眼裏閃過一道光,不由得興奮起來。
“表姨!”一個綠衫姑娘歡快的奔了進來,一張圓圓的臉,稍微有些大,倒是五官的組合頗爲討喜,身上的衣裳和首飾都是名貴的上等貨。
她是顏氏孃家表妹的女兒,算是外甥女,稱顏氏一聲表姨,名叫姜葆兒,住在益州,一個月前纔來京城做客,客居在徐府。
顏氏頗爲喜歡這個長得可愛又嘴甜的小姑娘,可惜身分不高,只是商家之女,不能做爲她的兒媳,不過,也不是沒有別的法子……
“奴婢給表姑娘請安。”餘明俏很有眼力,知道姜葆兒得顏氏歡心,便也對她很客氣。
“天氣這麼熱,怎麼過來了?”顏氏笑着示意姜葆兒坐下。
姜葆兒笑容可掬地道:“就是天氣熱,葆兒這纔給表姨做了冰碗,趕緊送過來,表姨嚐嚐可喜歡,糖水是用我自個兒釀的桂花蜜做的,上頭果丁是南國的蜜果和蜜桃,連宮裏都喫不到。”
姜葆兒的丫鬟玲蘭端上冰碗,顏氏笑睇着姜葆兒,“你有心了。”
姜家是大海商,一些海外的新鮮的昂貴玩意兒別處見不到,在姜府是揮霍着用,姜葆兒用的胭脂水粉都是海外的,也常送給她,不但包裝精美,也特別好用。
“我當表姨是自己孃親一樣,有好喫的,自然第一個想到表姨了。”姜葆兒笑道。
顏氏特別喜歡她這心無城府的樣子,她不動聲色的打量着姜葆兒,皮膚水嫩,吹彈可破,身材玲瓏,胸前豐滿,小小年紀發育得極佳,已是前凸後翹,加上精緻的打扮,足以補足容貌上的不足。
顏氏不疾不徐的說道:“這麼好喫的冰碗,不要只送給我一人,也給你凌瀾表哥送去,你主動些,多親近親近,將來等你表嫂進了門,懷了身孕不好伺候時,再讓你伺候你凌瀾表哥,到時等你懷上了,再給你一個貴妾名分也是理所當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