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敏蘭覺得司哲睿真的很難搞。
一逛了一圈商圈,他對每間店都沒興趣,不是嫌油煙味重,就是嫌環境看起來不衛生,不然就是覺得店內人太多,很吵雜,不想進去。
耗盡耐心的她沒好氣的說:“既然你決定不了,就由我幫你決定好了。”
司哲睿板着臉,直接拒絕,“不要。”他一點也不想要將就;。
曹敏蘭暗自深吸一口氣,極力忍住脾氣,儘可能口氣和善的道:“不要告訴我,你想直接喫下午茶。”
他馬上露出這提議挺不錯的表情,語氣稍微和緩了一些,“也好。”
她瞬間傻眼,她只是隨口和說的啊!隨即她氣呼呼的鼓起臉頰,用力反對,“不可以!”
司哲睿眼神涼冷的叮着她,不滿的撇脣道:“是你自己提議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但……哪有人把下午茶當正餐喫的啊!”
“我就這樣喫過啊。”他的表情相當認真,完全沒有在開玩笑。
曹敏蘭不可思議的緊瞅着他,腦中一閃而過某種猜測,還來不及細想,便先脫口而出問道:“該不會……你把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當三餐喫?”
司哲睿有些訝異的回視着她。“你怎麼知道?”
天啊……她扶着額頭,頓時覺得頭好暈,還有種虛脫無力的感覺。
這男人,簡直是超越常識的存在啊!
“跟我來!”她不由分說,抓着他的手就往某個目的地前進。
“放手!”他眉頭皺得很深,討厭被她拉着走。
曹敏蘭側眸瞪着他道:“我帶你去我打工的地方,那裏沒什麼人,也沒什麼油煙味,安靜又幹淨,我們就在那裏喫午餐。”要是再讓他挑剔下去,午飯就不用喫了,反正下午茶她本來就打算讓他在那裏喫,這樣一次解決所有需求。
司哲睿一聽,馬上安分下來。不知怎地,他對她打工的地方不禁有點好奇,想看看究竟是什麼模樣,至於他會產生這種奇異的渴望,或許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茶香,有些迷惑他吧……
當到達目的地,他懷疑的挑高眉,瞪着眼前古色古香的店面,冷聲問道:“你在耍我嗎?”
在商圈裏的一條小巷裏,藏着一棟宛如電影裏會看見的古代建築,紅牆綠瓦,飛檐翹角,兩側掛着大紅燈籠,木雕格扇門大開着,南檜木匾額上刻着“隨想”兩個字。
隨想?光看店名,就覺得這間店很隨便……
“我幹麼耍你啊!”曹敏蘭莫名其妙的睨他一眼,徑自走進去。
司哲睿跟了進去,跨進門後,可以看見一盞盞方形燈籠高掛,店內擺着好幾張紅檀木茶桌,每個都圍着四個茶凳,桌和桌之間隔着山水畫四扇屏風,空氣中茶香濃郁,很明顯的,這是一間茶藝館。
難怪她身上有茶香啊……
“老闆娘!我回來了!”曹敏蘭朝櫃檯後方的人喊着。
那是一個穿着橙紅色民初服,烏髮挽髻的年輕女人,長相很古典,鳳眼鵝蛋臉,年紀大約二十八上下。
“蘭蘭,怎麼突然回來?”孫美人對曹敏蘭微微一笑。
她笑不露齒,氣質典雅,看起來受過極好的教養。
司哲睿對她們的對話感到好奇,回來了?這什麼意思?才這麼想,他就馬上問了出口,“你住在這裏?”
“喔,對啊。”曹敏蘭隨口回道,然後雙臂交迭靠在櫃檯上,滿懷期待的看着老闆娘。“老闆娘,今天中午的菜色是什麼?”
司哲睿用白癡的目光看着問出那句話的曹敏蘭。茶藝館賣的當然是茶和茶點啊!他父親是茶癡,他以前曾和父親一起上茶藝館喝茶几次,所以很明白的。但是這兩個女人接下來的對談,讓他的目光轉爲非常不可思議。
“海鮮青醫意大利麪。”孫美人笑盈盈的回道。
“那好,給我兩盤吧。”
“沒問題。”孫美人說完,便轉頭去廚房張羅了。
曹敏蘭拉着司哲睿隨便找了個位子坐,店裏沒什麼客人,非常清幽。
坐下後,他仍舊一副無法接受的表情。
見狀,她立刻道:“不能再嫌了,就喫這個。”
“你們搞什麼,茶藝館怎麼會賣意大利麪?”
曹敏蘭一臉這很正常的答道:“這裏是隨想啊,當然就隨便老闆娘怎麼想啊。”
司哲睿不認同的說道:“隨便老闆娘想?這樣怎麼做生意?”
“老闆娘說隨緣,反正她絕對餓不死的。”她如實復通老闆娘說過的話。
他無言了。這是有錢所以任性的典範嗎?
這時,孫美人端着托盤走了過來,瞄了司哲睿一眼後問道:“蘭蘭,這是你朋友?”
“是助教,我帶他來喫飯的。”
孫美人頷首,將兩盤海鮮青醬意大利麪放到桌上後,突然又冒出一句,“有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的味道。”
聞言,司哲睿火速瞪向孫美人,表情彷佛要將她瞪穿般兇狠。
曹敏蘭乾笑着緩頰,“老闆娘,別亂聞啦……”
孫美人只是抿脣優雅的笑了笑,就翩翩離開了。
看他氣得不輕,曹敏蘭亡羊補牢的安慰道:“那個……彆氣啊,老闆娘有品茗師執照,本身鼻子就很好了,她不是有意的,真的!”
“品茗師的鼻子是拿來聞茶的,不是人!”
“我明白我明白,面要趁熱喫,這種小事你就別再計較了。”她將又子寒到他手裏,自己也拿起叉子喫了起來。
司哲睿看着那盤海鮮青醬意大利麪,面卷得很漂亮,像座小山丘,上面還插着九層塔,旁邊點綴着鮮蝦、蛤蜊和花枝,看起來很美味。
喫了一口,他驚豔的微微瞪大眼睛,一個泡茶師將意大利麪做得跟五星級餐廳一樣好喫,這世界是怎麼了?
喫完午餐後,司哲睿馬上問道:“不是還要喫下午茶嗎?走吧。”再繼續待下去,搞不好他會覺得這間店很正常。
“就在這兒喫啊。”曹敏蘭答道。
“什麼?”她說的保證好喫的下午茶就是這間?
“不過要等一下,一點半後老闆娘才讓人點餐。”她看了一下時鐘,喝了一口桌上的水後起身。“司助教,你喝不喝茶啊?”
“怎麼,這裏真的有茶?”他濃眉挑高。
她覺得奇怪的回視着他。“當然有啊,這不是明擺着的事情嗎?”
哪裏明擺着……司哲睿這下子連吐槽都覺得懶了。
見他遲遲不回答,曹敏蘭沒好氣的再次問道:“所以你到底喝不喝茶啊?”
他微微點了點頭,心裏莫名有些矛盾,看似茶藝館的店,賣的意大利麪這麼好喫,該不會該是本業的茶卻難喝到無法入口吧?
他邊胡思亂想,邊看着她將空盤子收拾好,離開座位,沒多久,他竟然看見她端着一組茶具過來。
托盤上有陶瓷熱水壺、紫砂壺、青花瓷茶具、吉祥花紋茶罐、茶夾、黑紫檀木茶盤。
總算看到真的符合這間店的東西了,但……直接拿茶具過來,是她要泡?
她一將托盤放到桌上,他便說話了,“你會泡茶?”她看起來那麼青春洋溢,會臺灣茶藝這種文藝古典的東西?
“跟老闆娘學的,呵,感覺你來到這間店之後,話就變多了。”曹敏蘭笑得像只偷喫到魚的貓兒一樣賊。看來他不像外表看起來的那樣,對別人都不感興趣嘛。
“哼。”司哲睿表情不屑的輕哼一聲。還不是因爲她和老闆娘上演各種出人意料的情景。
她故意揶揄道:“欸,司助教,一直襬臭臉,很容易老的。”
他眯眸瞪她。“我告訴你,我還算懂茶,要是茶葉質量有問題,我是喝得出來的。”言下之意就是,要是茶湯味道有一點點不對勁,他一定會毫不客氣的挑剔。
“喔?司助教家裏也喝茶嗎?臺灣茶?”曹敏蘭氣定神閒的問。
“沒錯。”
“我還以爲你喝的都是英式紅茶之類的。”她一一將茶具擺在桌上。
“喜歡喫蛋糕不代表喜歡英式紅茶。”
“那你最喜歡哪種茶?”
“都還好。”他喝過的茶種不少,家人也各自有喜歡的茶,但他都沒有特別偏好的,而下午茶店或是手搖飲料店的茶,也都沒能抓住他的胃口,但若硬要比的話,他還是覺得傳統泡茶的香氣和味道碰一籌。
可惜,至今還沒喝到能和他喜愛的蛋糕真正相配的茶。
“司助教,那你要不要喝喝看我泡的紅玉紅茶?”她打開茶罐,茶葉的香味淡淡飄出。
“然後待會兒配蛋糕?”司哲睿冷笑了一下。
“你覺得很不搭嗎?”曹敏蘭抬眼看向他,“你外表看起來隨便又邋遢,其實骨子裏絕不是如此吧。”從他挑剔東挑剔西的態度,她就知道了。
“人和人之間會互相排斥或討厭,完全沒有道理可言,也勉強不來,而茶和點心也是一樣,搭配不合,就會起衝突,失了味道。”
“是沒錯。”她點點頭。“但,每個人的味蕾是不同的吧,習慣了市場上的慣例搭配,很安全,可是,你有真正找尋過自己最喜歡的搭配嗎?”
“你在試圖說服我?”在他聽來,這種說法就是隨興,亂七八糟。
曹敏蘭微笑搖頭。“隨想,就是不拘泥正統,才能激盪出新的火花。”
接着,她不再多費脣舌,她那雙纖手,提起了陶瓷熱水壺,水注從壺口傾瀉而出,燙進紫砂壺內,散發熱氣,好能去掉雜味,完全表現出待會要煮的茶湯真正的香味,而倒掉的那些水,流進茶盤的儲水槽。
司哲睿目不轉睛的叮着她的動作,手起手落間,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雅緻。
她用茶夾置茶,在紫砂壺內置入適當的茶葉章。茶葉太多太少都會影響茶的味道,她置茶的動作沒有一絲遲疑,可以看出她已經很有經驗,也很熟練。
置好茶葉後,她輕拍紫砂壺數下,讓茶葉分佈均勻,纔拿起熱水壺,進行所謂的溫潤泡。
那是完美的九十度角,茶葉被注入的熱水溫潤,得以舒展,散發出誘人的香氣,滿溢鼻間。
很快的,曹敏蘭倒掉溫潤泡的水,讓茶葉的雜質流掉,再進行溫杯,熱水洗着陶瓷茶杯,讓茶杯溫度上升,並倒掉。
完成了這些動作,她不疾不徐地進行第一泡,再次將水注入紫砂壺,先是直衝壺口中心,再繞着壺口邊緣衝,像在寫詩作畫一樣,講究着一筆一畫造就的美感,耐心的等待即將來臨的果實。
二十秒,第一泡完成,她將茶倒入兩隻茶杯中,並將其中一杯遞給他。
司哲睿接過茶杯,明亮、呈現紅橙色的茶湯,漂亮得像一抹夕陽掉進杯子裏,炫了目,更不用說香氣濃郁迷人,輕嘗一口,沒有半點苦澀味,充斥着口鼻的是肉桂的淡香和薄荷的清涼感,甘甜的味道不用加糖就足夠香醇。
不得不承認,她的確是有泡茶的技藝,不只泡茶的手法無法挑剔,茶湯的味道也表現出色。
“嘿嘿,如何?”曹敏蘭笑眼彎得像月亮。
“尚可。”看着她得意的表情,他就是不想承認自己倆服她,哼了一聲。
“紅玉紅茶就是臺茶100號,是臺灣的特產喔!我挑它,不只是因爲我擅長這個,更是因爲它也很適合配西點,你待會一定要試試看。”
“自賣自誇。”他斜睨着她。
曹敏蘭不服氣的道:“待會你就不要喫驚到下巴掉下來。”
—點半一到,她請老闆娘準備甜點,送上來的正是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
司哲睿嘴角抽搐,懷疑老闆娘是故意的。
“老闆娘對我真好,知道我沒喫到,有點遺憾。”曹敏蘭心滿意足的拿起鐵湯匙喫了起來。老闆娘大概是因爲聽她抱怨過,所以偷偷研究這道甜點吧,她真幸福!
“蛋糕那件事,你還記恨在心吧?”他涼涼的說道。
她沒好氣的瞪他一眼,這男人真的讓人很難尊敬他,虧他還是博士,小心眼得要命!
“你很計較耶!我又不是那個意思,你不想喫就給我喫,反正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你之前已經喫了很多了,肯定覺得有點膩了吧。”曹敏蘭說完,伸手就要拿走他的那一份,怎料他眼捷手快先一步把盤子端起來。
“搶別人的甜點很不道德。”司哲睿揚眉睨着她。
“你才小心發胖勒!”她毫不客氣的朝他做了個鬼臉。
他沒回話,嘴角不經意的微微上翹,多喝了一口紅玉紅茶。
發現自己剛纔被激得做出幼稚的動作,她漲紅了臉,低頭繼續進攻她的甜點。
而他,喫了一口巧克力杏仁蛋糕,再喝了一口紅玉紅茶,滋味比想象中美好。
激盪出新的火花嗎……他可以感覺到,他嚐到的,不只是美味,還有一點點的叛逆,一點點的自由,成就出專屬於自己的喜好。
曹敏蘭看他津津有味的一口一口品嚐下午茶,內心偷笑他心口不一,悶騷得不得了。
下午茶時間結束後,兩人準備要回學校去,離開前,孫美人偷偷拉住曹敏蘭,在她耳邊問了一句話,她反應很大的高喊,“真的不是那樣啦!”
司哲睿狐疑的挑高兩眉,不曉得她們又在說什麼。
走在回學校的路上,他實在忍不住好奇,低聲問道:“剛纔老闆娘問你什麼?”
“不關你的事!”曹敏蘭吐吐小舌,同時快步往前走了幾步,讓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打死她也不會告訴他,老闆娘和她剛纔的對話――
“蘭蘭,那個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先生,真的是助教?”孫美人神祕兮兮的問。
“真的是助教,老闆娘,不要用食物幫別人命名啦!”
“你知道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有什麼意思嗎?”
“啊?”她不懂老闆娘怎麼突然天外飛來一筆這個問題。
“甜蜜的問候。”孫美人掩嘴笑得很曖昧。“之前就聽你說在蛋糕展被人搶走蛋糕,他就是那個人吧!說不定他是爲了引起你的注意……所以……”
“真的不是那樣啦!”她大聲反駁後拉着司哲睿逃跑。
真是的,老闆娘幹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啊!不過話說回來,現在這顆慌張的喜呢?這個男人那麼討厭,她纔不可能對他有感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