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略猜到黎絮詠可能會有的反應,簡承奕堅定地說出心中想法——
“沒有什麼比你更重要的,既然你覺得我的工作帶給你不安,我就找一份可以讓你安心的工作。”
在與母親聯絡過後,他已經做好“重操舊業”的打算,雖說體內的正義熱血依舊沸騰,但模特兒至少比當刑警安全許多。
不用拿槍、拿命去搏,如此一來詠詠不須擔心受怕,是最穩當的選擇。
黎絮詠處在震驚中。
“什麼是可以讓我安心的工作?”
“我已經跟我媽說好了,當她的專屬模特兒。”
他將當模特兒的過往告訴她,再一次讓妻子露出驚訝的神情。
他可以明白,黎絮詠爲什麼會那麼驚訝,警察與模特兒的工作性質差太多,實在很難從中取得關連。
黎絮詠真的被嚇到了,她知道丈夫一直有“型男刑警”之稱,他的衣着品味一直很好,也知道自己的婆婆是服裝設計師,所以猜想簡承奕的品味是耳濡目染來的。
沒想到,他竟然曾經當過模特兒!
雙重震撼之後,她緊接着問:“可是刑警不是你最愛的工作……你的夢想嗎?爲什麼要辭掉?”
簡承奕凝視着她,堅定地開口:“我的最愛已經變了,至於夢想……曾經實現就夠了。這是與你分開後最深刻的體悟,我們之間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了,我不想繼續浪費下去。”
所以他願意讓步,只求妻子能回到他身邊,與他重新開始。
丈夫的話在她心頭掀起巨浪,將她震得七葷八素,她不得不承認,他的決心令她很感動,但若真的答應,是不是太自私了?
反覆思索着這個問題許久,她纔開口:“我是曾抱怨你的工作,但、但……我沒有真的要你辭掉……”
“少了點危險,能多些時間陪你,不好嗎?”
“如果可以當然好,但我不要你做這樣的犧牲,或許你現在心甘情願,但有一天會後悔……”說到這裏,她忍不住哽咽了。
簡承奕真的沒料到黎絮詠不但沒有半點歡喜,反而快哭了。
他心疼又苦惱地看着她。
“詠詠,告訴我,你到底要我怎麼做?”
“過回以前的生活,我要你快樂,但不要你這麼委屈自己……”
這是這幾天整理出的心情,終於對他說了出來,眼淚也跟着滾了下來。
看着黎絮詠哭得唏哩嘩啦,他抬高手溫柔地拭去她的淚,再一次確認。“所以你真的不要我辭職?真的不後悔?”
“我……不知道。”他的決定讓她萬分感動,但卻無法漠視,丈夫是爲了她才作這樣的決定。
她知道公公正義凜然的形象一直影響着簡承奕,他纔會走上刑警的路,她也看得出,他有多麼樂在其中。
就算她渴望丈夫陪在她身邊,卻無法自私地剝奪他的快樂。
於是她陷入兩難的無解中,作不出決定。
其實矛盾的不只是妻子,簡承奕定了定心思才道:“沒關係,我們之後再討論要不要辭職,至於媽那邊我跟她說好了,我還是會幫她一次忙。還有,結婚這麼久了,我想你們應該見見彼此。”
因爲簡承奕對母親一直存在着偏見與心結,所以與母親不親。黎絮詠雖覺得從沒見過他的母親有些遺憾,卻十分尊重丈夫的決定。
如今再思及他爲了自己,主動與母親討論,重返伸展臺的想法,讓她更是感動,也不免有些緊張。
“見婆婆前,我有需要做些什麼嗎?或爲她準備什麼?”
見詠詠終於敞開心房接受他,簡承奕微微揚起嘴角。“做你自己就好,不必刻意討好她。”
她抱怨地嗔了他一眼。“總是第一次見面,我希望可以在她面前留下好印象。”
被妻子賞了一記白眼,他沒生氣,反而露出雨過天青的傻笑。
她會如此在意自己在婆婆面前的形象,就表示她是真的想通了,願意做回簡太太!
想到這一點,簡承奕心裏的喜悅不斷擴散,笑得合不攏嘴,哪還有平時陰鬱、冷酷的模樣。
“人家跟你說正經的,你傻笑什麼呢?”
“我跟我媽真的不熟,不過我會幫你偷偷調查她的喜好。”
“你答應我的,可不許食言。”
他深深地凝視着她,堅定地承諾。“從現在開始,我會記住你說過的每一句話,不會忘!”
當他如此深情地說出這樣的話,她動容得說不出話,熱淚盈眶。
“那可以跟我回家了嗎?老婆。”
她點了點頭,重新投入丈夫的懷抱,這一刻,是在失去孩子後,兩顆心真真正正的重逢!
*
回到北部後幾個星期,簡承奕努力實現對黎絮詠的承諾,在執行勤務與給她更多呵寵取得平衡,與她找回婚姻裏的甜蜜美好。
但在美好當中,卻有一件事一直困擾黎絮詠,甚至讓她寢食難安,隨着日子一天天逼近,她緊繃到了極點。
簡承奕看着她戰戰兢兢的反應,忍不住取笑道:“老婆,你不會覺得你繃得太緊了嗎?”
見丈夫一貫冷峻的臉上出現淺淺的笑,她嘟囔。“你又不是我,當然沒辦法感受我的壓力有多大。”
“傻老婆,不過是和我媽見見面、聊聊天,不用給自己這麼大的壓力吧?”他將她攬在懷裏柔聲安撫,輕拍她的背,企圖讓她放鬆下來。
雖然他在與妻子深談後決定繼續當刑警,再一次晃點母親,但母子倆疏淡的關係,竟在不斷的溝通下,找到了適合的相處方式。
改善與母親的關係對他而言是意外的收穫,而他把這個收穫歸功於詠詠,如果不是她,他永遠不會主動跨出那一步。
母親也是因爲這一點,一直想見見媳婦。
“我當然知道,但我就是沒辦法放鬆呀!”
黎絮詠舒舒服服地靠在丈夫懷裏,卻還是懊惱的哀號,連爲了該準備什麼下午茶才適當,也列入她的煩惱之一。
強烈感受到她的煩惱,簡承奕接着開口:“放心,那天我已經排到假,所以可以留在家裏陪你,這樣壓力小一點了嗎?”
“你爲了這件事請假?”
黎絮詠詫異不已地抬頭,不敢相信丈夫居然會爲了這點小事請假……雖然對她而言和婆婆見面不算小事,但對他來說,絕對是芝麻綠豆般的小事。
他點了點頭,大手持續輕拍她的背。
“你和媽是第一次見面,雖然她不是《進擊的巨人》裏的喫人巨人,但放你一個人面對,我也不放心啊!”
丈夫的話讓她感動得鼻頭髮酸,這男人最近很知道怎麼戳中她的心,一句話、一個動作就能消除她的不安和疑慮,貼心得讓她無法不多愛他一點、更支持他多一點。
心暖暖、甜甜的,她吸了吸鼻子,才調侃道:“臺灣治安變好了哦?刑警大人居然有空看漫畫了?”
被老婆一調侃,簡承奕有些尷尬。“上次爲了抓通緝犯,差點被對方堆在門口的漫畫絆倒。”
沒想到她的英雄老公也有“出槌、落漆”的一面,她忍不住格格笑出聲,不過很快便止住笑意,正聲提醒。
“差一點就是沒有被絆倒嘍?以後你要小心……”
不等她將話說完,他立即插嘴。“行動前我都會想你一遍,知道你會爲我擔心,我就會更謹慎,所以你不用緊張。”
被心愛的男人時時記掛在心頭,黎絮詠嘴角揚起幸福的甜笑。“我相信你會爲我更謹慎,但不擔心很難耶!”
他低頭輕吻她的髮旋。
“那擔心一點點就好,你太擔心,我會心疼。”每每想到這一點,他都會想起妻子曾爲他受的苦,想憐寵她的心越發強烈。
心甜滋滋的,黎絮詠伸出手將丈夫抱得更緊。“好,不過你請假真的沒關係嗎?”
“少了我臺灣的治安不會變得更壞,但空出的時間我可以幫你準備下午茶,讓你少些壓力,值得啊!”
這讓她想起還沒結婚前,他們曾在成介徹家烤肉的事,那一次,他也是在廚房與她一起準備食材。
雖然不是太久以前的事,但卻彷佛隔了好多年、好多年,她很慶幸能回到簡承奕身邊,當個幸福的小女人。
“老公,謝謝你這麼愛我。”
“傻瓜。”他十足性感的低嗓笑斥,語氣裏有着濃得化不開的疼寵。
她抬高臉輕吻他的脣,接着在他懷裏調整了下姿勢,才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真正的安心放鬆了。
感覺靠在懷裏的嬌軀鬆懈下來,簡承奕嘴角噙了抹寵愛的笑,在她耳邊說了句“我愛你”後,纔跟着閉上眼,享受最簡單平實的幸福。
廚房裏一陣忙碌,爲了接待婆婆,黎絮詠依丈夫爲她打探來的消息,特地準備了精緻的英式下午茶。
得力助手,當然是她的男人。
絢華在約定時間出現,看着桌上親手做的燻雞三明治,現成SCONE搭配幾款天然果醬、英國德文郡奶油,一旁還有奶油餅、蘋果乾酪蛋糕,以及黃金大吉嶺紅茶,桌旁還擺了顯然由屋外摘來的鮮花,嘴角不禁揚了揚。
由下午茶看來,他們十分重視她的到來,始料未及的用心讓她覺得感動、溫暖。
再看屋子內外一塵不染、佈置得溫馨可愛,庭院裏種了花花草草,綠意盎然,很是舒服,她對媳婦更是滿意了。
她不經意地問:“你們請了傭人定期打掃煮飯嗎?”
見到簡承奕的母親,也是公認的女強人──她的婆婆絢華,黎絮詠訝異她竟如此年輕。
她的容貌、身材保養得宜,看不出歲數,言行舉止透着強勢,讓她更加小心翼翼,深怕讓婆婆留下不好的印象。
“沒有,承奕喜歡回家喫飯,所以下班後我儘量自己煮,打掃也不用花多少時間,就都自己來了。”
她一說完,便感覺丈夫的手偷偷移到桌下,捏了捏她的手心,那小小的動作,給了她安定的力量,讓她放鬆許多。
絢華知道媳婦很緊張,但她有意與兒子拉近、修補關係,所以先前一再告誠自己,對媳婦不該像對手下那麼嚴苛。但一見到黎絮詠卻發現,她無論在外貌或性格上,都沒有可以挑剔的地方,所以馬上就意識到,兒子爲什麼會如此喜歡這個宜家可人的小女人。
第一任老公未過世前,她便對做家事沒興趣,事業上軌道後,這些家庭瑣事她根本不放在眼裏。
雖然她知道,兒子一直渴望有個真正的家、有個把孩子當寶的平凡母親,但她卻在事業與小孩之間做了取捨,兒子會與她不親,她並不意外。
“你對承奕重返伸展臺有什麼看法?”
沒料到母親會再提這件事,簡承奕出了聲。
“媽──”
瞟了眼兒子護妻的行爲,她沒好氣地道:“不用緊張,我只是好奇詠詠的想法,沒別的意思。”
當初也是媳婦要兒子辭職的,如今又反悔不讓他辭職,她是真的好奇她的想法。
沒細思婆婆問題的用意,黎絮詠如實說出心裏想法。
“一開始我的確希望承奕能辭掉警察工作,但後來想想,卻覺得這樣對承奕很不公平。”
“哦?”意外會聽到這樣的答案,絢華兩道眉挑得老高。“我以爲你會樂見承奕辭掉工作。”
“我是希望承奕不要繼續當警察,但那是他最喜歡的工作,我不希望他爲了我,作出對自己殘酷的選擇,讓以後的日子都不快樂。”
“讓他繼續當警察不擔心嗎?我畢竟是過來人,懂得那種丈夫不在身邊的無助與不安……尤其在發生狀況、最需要他出現時,他卻永遠不在身邊,那感覺……很傷心。”
想起過往,絢華的語氣帶着淡淡的苦澀惆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