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毛般的大雪洋洋灑灑地從天上落下來,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白得刺眼。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響起,咳得有些撕心裂肺,似乎聲音的主人下一刻就要背過氣去。
“姑娘,小心着些。”
“咳……李叔……我就看看雪……”
門簾掀開,李四扶着虛弱的溫玲瓏走了出來。
放眼望去,滿目皆白,溫玲瓏的臉色也是雪似的白,身上裹了件厚厚的斗篷,頭髮也沒有挽,只是隨便地攏在斗篷裏。
李四等她扶着廊柱站穩,轉身回屋提了一張椅子出來。
溫玲瓏被他扶着慢慢在椅中坐了,他又轉身回去,端了一隻燒得紅紅的炭盆出來,放到她腳下,又將手爐塞到她手裏。
這樣蒼白虛弱的溫九跟之前那個活力滿滿、健康活潑的溫玲瓏簡直是天壤之別。
兩個人一站一坐地看雪,寂靜之中,時不時響起着一陣或急或緩或長或短的咳嗽聲,直到溫玲瓏不知不覺在椅中睡去。
李四看着她,心下嘆氣,每次姑娘生病總是讓人很難受,也不怪她總在外面飄蕩,就是怕自己這彷佛下一瞬就要撒手人寰的模樣嚇到家裏人。
他將門簾摘下一邊,轉身想要把姑娘抱回去,但就在此時,他看到有人從對面走過來。
龍昭琰的眼神很冷,他一進院子看到的就是李四彎腰要抱她的場面,這讓他很不悅,而且天寒地凍的,怎麼能讓她到外面來吹風呢?
李四慢慢站直,看到安王他就知道不需要自己了。
龍昭琰似乎夾帶着滿身的風雪而來,到得近前卻又放慢了步伐,看到椅中那個蒼白病弱的人時,他的心猛地一揪,一瞬間心疼得讓他差點喘不過氣來。
這才幾個月沒見,怎麼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低頭看看自己,猶豫了一瞬,他卻還是彎腰將她從椅中抱起。
就算自己身上帶着風雪,但他還是不想讓別人碰她。
她似乎過於虛弱,被人搬動都沒有驚醒她分毫,烏黑的長髮散在枕上,越發襯得她臉龐沒有血色,原本豐潤的臉頰,也消瘦了許多,本就不豐腮的身子抱在懷裏顯得更輕了。
替她將被子掩好,龍昭琰轉身往外走,跟進來的李四又跟了出去。
龍昭琰解下自己身上的大髦隨手扔給一旁的馮劍,沉聲開口,“大夫怎麼說的?”
李四嘆了口氣,“年年都這樣,換多少大夫都沒用。”
姑娘其實就是在捱時間罷了,幸運點捱過去她就又生龍活虎了,不幸運的話那就……
龍昭琰聽出他的言外之意,身上的寒意越發濃重。
他就只能這樣看着她苦捱,聽天由命嗎?
“咳咳……”
內室一陣急促的咳嗽聲打破了外間壓抑的沉寂,龍昭琰起身疾步走進去。
溫玲瓏正一隻手扶着牀欄想坐起來,一隻手按撫在胸口似乎想壓下胸腔的疼痛,他幾步上前,扶她坐起。
溫玲瓏抬頭,無力地笑了笑,“還是尋來了啊。”這人怎麼就不能放棄呢?
龍昭琰臉色冷峻,動作卻很輕柔,“本王不與你計較,你是任性慣了的人,只是明知自己的身體情況,怎麼就不再買幾個人來伺候?只有李四一人怎麼能照顧你周全?”
溫玲瓏靠在他懷裏低頭咳了一陣,等緩過這一陣,纔開口道:“我當日便說我不需要的,可馮劍他們偏趕不走,我就只能自己甩開他們了。因爲天涼入水,所以今年纔會咳起來……咳……”
龍昭琰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果然如溫七所言,她就是個執拗的,想做的事千方百計都要達成,爲此在所不惜——就算是以自己的身體健康爲代價。
“要說起來,我現在之所以這麼慘,還是你害的。”
“行,你說的都對。”他不與她爭辯。
“咳……你找來又能如何?看看我如今的慘樣,我要是真這個樣子死在你面前……”
龍昭琰一下捂住了她的嘴,“不許胡說。”
溫玲瓏扒下他的手,笑着把剛剛未竟的話說完,“估計以後連讓你回想的價值都沒有,你真是不給我留一點兒體面啊。”
龍昭琰抿緊了脣。
她猛地往牀邊一趴,“噗”的吐出一口血,那殷紅的顏色刺紅了龍昭琰的眼,刺痛了他的心。
溫玲瓏緩緩坐直,拿帕子拭去嘴邊的殘血,笑着搖頭,“越來越覺得自己病弱嬌貴了。”這跟林妹妹的日常何其相似啊。
“藥呢?”龍昭琰突然發現一個可怕的事實,她病成這個樣子,屋子裏卻沒有半點兒藥味。
“姑娘說,左不過是一年六個月的,不喫也罷。”回答的是李四。
溫玲瓏忍不住抬眼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瞪過去。
龍昭琰滿面陰雲,用力閉了一下眼纔開口,“馮劍,去找大夫。”
溫玲瓏笑了一聲,“這些年我喫了多少藥,還不是這個樣子?看大夫有什麼用啊,不過是多喝些苦藥汁,這病說來就來,想走才走,我喫不喫藥其實關係不大。”
“那也要喫藥。”龍昭琰的聲音都變得有些咬牙切齒。
“所以我不想見你們這些人,總逼着我喫藥,那藥真不好喫。”反正不到時間她怎麼找死也死不掉,要是時間到了,那她喫藥也沒用啊。
“你這就是被慣壞的。”
對他的話,溫玲瓏不以爲意,笑着繼續說:“你離我遠一點,一來就讓我喫藥,我能記你什麼好啊。”
“記着壞也行。”總比船過水無痕好。
到時候她無牽無掛地走了,之後漫長的人生他只能靠着僅有的一點兒回憶撐着,就算他自私好了,他也想這回憶能多一些。
在溫玲瓏又吐了兩次血後,馮劍扛着一個老大夫來了。
他們一行人是有帶大夫的,但因爲王爺先行,所以只能臨時到外面找一個藥鋪的大夫頂一下。
看老大夫有一點兒受驚,龍昭琰難得客氣地道:“驚擾老大夫了,我替下人給您賠不是了。”
老大夫看到地上的那幾灘血,心裏就嘆了口氣,病人家屬有些時候行爲不理智,他還是能理解的。
仔細診了脈後,龍昭琰便請了老大夫出去說話。
溫玲瓏朝留在屋裏的李四說:“這有什麼可瞞着我的?我可能比大夫還清楚自己的情況呢。”
李四隻是默默地倒了杯溫水遞給她。
溫玲瓏喝了口水,半靠在疊起的被褥上,一臉的無所謂,“知道你不贊同我這種生活態度,可人生是我自己的啊,我怎麼就不能做主了。”
李四終於說話了,“姑娘你只是不想活罷了。”
一句話說中了要點,溫玲瓏愣了下,然後低頭而笑,默認了。
是呀,她不想活了,她想回家啊,在這個書中世界熬了十幾年了,她想回家。
世界精靈死活聯繫不上,這讓她無端地有些不安,所以變本加厲地找死起來,一部分是想着折騰死了,正好回家,一部分是看這樣拼命找死,能不能讓她跟世界精靈聯絡上。
目前看來,是沒機會繼續找死了——龍昭琰找過來了。
不管他對她到底有多少真情實意,至少目前熱情還在,一時半會兒的可能不太想看她人生完結。
她默默地想着心事,不知不覺就靠着被褥閉起了眼睛。
因爲咳嗽,她近來睡得不好,經常是睡着睡着就咳醒了,也因爲睡眠不足又虛弱,經常是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龍昭琰進來的時候,她又已經睡着了。
李四適時退了出去。
龍昭琰在牀邊的機子上坐下,目光復雜地看着睡着的人,他也不敢動她,怕把她放平了,引起咳嗽又讓她醒來。
她睡着,他就守着,無論多久。
一天天的過去,溫玲瓏的病漸漸有了起色,至少咳嗽好多了,她漸漸能睡個安穩覺。
現在給她治病的已經是龍昭琰隨行的王府太醫,每到喝藥,她就覺得是場折磨,看着遞到自己面前的那碗黑漆漆的藥,沒喝就已經覺得嘴發苦了。
看她一臉想躲的模樣,龍昭琰強硬地道:“要我餵你嗎?”
溫玲瓏一邊接過藥碗,一邊嗤笑,“你以爲我傻嗎?用勺子喝只是拉長嘴苦的時間罷了。”
她探了探藥碗的溫度,嚐了下,然後一口灌了下去。
龍昭琰被她逗笑了,伸手將她脣邊還沒來及擦的藥汁抹掉了,她經過這段日子,習慣了他這時不時的親近動作,聽之任之了。
“你這次挺奇怪啊。”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他疑惑,“什麼?”
溫玲瓏的嘴朝一邊努了下,“不帶侍女帶內侍了?換口味了?”
龍昭琰伸手先在她嘴上撐了一下,真是張慣愛胡說八道的嘴,什麼叫換口味?他的口味一直就只有她而已。
這次跟來伺候的是內侍程川,是從小就在安王身邊伺候的,聽到這話默默地往後退了幾步。
溫玲瓏打開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龍昭琰將人攬到懷裏,嘆道:“也虧得我跟溫七熟,聽了不少關於你從小到大的事,否則也猜不出你在意什麼,忌諱什麼,小妒婦。”
馮劍領人回去後,他就仔細問了當時她說話的場景、語氣以及神態,再結合一下以往溫七說過的那些日常點滴,便知道她這是想歪了,也是因爲這樣,纔有了後面爲了甩開他的人不惜冬日入水。
溫七說過,溫九特別討厭男人通房小妾一大堆,沒成親就先睡女人,有的過分些的連庶長子、庶長女都能先弄出來,正妻一進門就先當娘。
她一直的論調就是:男人可以三妻四妾花心濫情,憑什麼要求女人從一而終癡心不悔?
所以她一丁點大的時候就仰着臉對坐在花園涼亭默默垂淚的二伯孃說:“要不您就和離,要不就愛自己好好生活,反正您都有三哥了,女人有了兒子還要男人幹什麼,不過就是個擺設嘛。再不濟,小館館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啊,他綠您,您要是豁得出去,也可以綠一下他嘛。”
當時坐在石凳上的二伯孃被驚得目瞪口呆。
後來祖母把妹妹叫過去說教,最後反而被道理一大堆的妹妹說服了。溫七又說:“我妹妹爲什麼不願意嫁人?這就是答案了。”
他們這樣的人家能給她找的婆家都是那種後院裏三妻四妾加通房的,陪嫁過去的都是姨娘預備軍,不知道是想噁心誰。
龍昭琰當然明白溫七爲什麼要跟自己說那些往事,不過就是委婉地勸他放棄自家妹妹,說他不符合要求。
而他出行帶着侍女隨行,牀上的本事又比較強,她自然而然就想到那方面去了,直接就將他踢出局,不跟他玩了。
就是到現在,她也不大接受他太過親暱的舉止,更別提近身了。
自然,她的身體狀況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讓她沒辦法更強烈地拒絕他的靠近。
先前她不主動提及,他也不好說破,但今日她既出言調侃了,他也就藉機說開。
“我哥都跟你瞎說什麼了?”溫玲瓏有些懵。
龍昭琰沒有回答她,反而問起一件他很感興趣的事,“三四歲的你是從哪兒知道的小館館?”
溫玲瓏眼一下瞪大了,靠,七哥連這事都跟人說了?這事祖母在家裏是下了封口令的,不許外傳的。
“我博覽羣書啊。”她一臉無辜地說。
龍昭琰被她的反應逗笑了,他已經慢慢能體會溫家人以前的快樂了。
小時候軟綿逗趣的小糰子滿府轉悠,時不時語出驚人,怎麼可能不招人喜歡啊。溫玲瓏不着痕跡地往外移了移,龍昭琰卻一把將她摟了回來。
她便說:“我想去睡一會兒。”龍昭琰一下將她抄抱而起,往內室走。
溫玲瓏臉色一下便變了,她靠在他懷裏,自然察覺到了他的身體變化,但她如今並不想再犯錯誤了。
“咳……”她提醒某人她還在生病。
龍昭琰大步流星進了內室,呼吸已經有些不穩,將她放到牀上,彎腰給她脫鞋。
溫玲瓏咳得更用力了,“咳咳……”
龍昭琰直起身,將她的腿推上牀,自己挨牀邊坐了,抓過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道:
“你是我第一個女人,也可能會是唯一的一個。”
溫玲瓏平靜地看着他,這表情告訴他——她信他個鬼!
“你覺得你可以拒絕我嗎?”
溫玲瓏笑了,抽回自己的手,盤膝坐在牀中間,聲音平板不帶絲毫波動地道:“那你覺得我怕死嗎?”
龍昭琰的臉沉了下來,她要怕死的話就不會這樣折騰自己了。
“你如果對姦屍感興趣,那你便上來。”溫玲瓏略帶嘲諷地看着他,“錯誤一次便夠了,我不是執迷不悟的人。”
“錯誤?”
溫玲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帶出幾分靦腆來,“坦白說,王爺您的臉真的是件上天的藝術品,我也不過是個凡夫俗子,色迷心竅之下做出點不理智的事也是情有可原的。”
龍昭琰冷笑,她倒真敢說。
溫玲瓏又道:“我到底是未出閣的,不能太不要臉。”
龍昭琰吐出一口氣,起身拂袖而去,心知她不是在說她自己不要臉,是在叫他要點兒臉。
看着被他甩得亂晃的珠簾,溫玲瓏無聲地笑了一聲。
她這過一天少一天的,也懶得虛與委蛇了。
既然從七哥那裏知道她是什麼性子,就別來自討沒趣。
她願意,無媒苟合她樂意;她不願意,明媒正娶,她也不讓他進房。現在兩個人沒名沒分,又不是郎有情妾有意的,他還是沒事洗洗早點睡,別胡思亂想。
喝了藥,她確實有些困,便拉過被子躺下閉眼睡覺。
而離開她屋子的龍昭琰直接去了淨室,這種天氣他不會想沖涼水澡,但有些問題總得解決一下。
等他平復好自己,換過衣服,重新回去的時候,牀上的溫玲瓏已經睡得臉頰緋紅。
太醫開的藥裏都加了安眠的成分,讓她能夠很好的休息,加速身體的恢復。
龍昭琰悄悄在牀邊坐下,心裏嘆了口氣。
也就是她現在身體不好,她要是活蹦亂跳的,看他還慣不慣着她。
拿名分來當理由,他怕他真把名分拿出來,她還能折騰出別的事來拒絕他。
嗯,他相信她絕對做得出來,也有那個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