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慶餘客棧。
客棧是最普通不過的客棧,但因爲經濟實惠,所以來喫飯跟住宿的人都不少,今日中午,客棧坐了個九成滿,說書先生鑼一敲就開始講了。
因爲快要過年,所以講了個十二生肖的故事,怎麼在天庭搗蛋,怎麼下凡歷劫,倒是頗受歡迎,說書先生得到鼓勵,又講了玉皇大帝的故事,這次的賞銀就少了點。
有個異域商人賞了一兩銀子,說要聽才子佳人,說書先生傻眼,京城有才子,有佳人,但成婚後都變成怨偶,於是只好臨場發揮,編了一個,但畢竟是臨時編出來的,當然不怎麼精彩,說完後,賞銀居然比講十二生肖還少。
說書先生想着這樣可不行,要過年了,好歹得掙上個三五兩銀子,不然怎麼給紅包呢?
於是雙手一拱,“不知道各位貴客想聽什麼段子,老夫先講,講完了您覺得精彩再打賞也不遲。”
那異域商人又說了,還是要聽才子佳人。
說書先生正想着再編一個,突然眼角瞥到一羣京城侍衛經過樓下,腦海一亮,唉喔,怎麼忘了這事,於是案頭一拍,“老夫今日就來講講項大人跟胡姨娘的故事,一品侍衛長八人大轎迎個姨娘過門。”
衆人來了興趣。
那說書先生便講了起來,從項子涵的出身,怎麼救了皇帝,怎麼從京城禁軍變成皇宮禁衛軍,又如何救了太子受重傷,如何休了胡姨娘,然後又奇蹟般好轉,升爲一品侍衛長,最後居然又迎回了胡姨娘。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那異域商人卻道:“八人大轎,老頭子你騙俺,俺聽說姨娘就是兩人抬轎而已,八人大轎那是正經娘子纔有的。”
因爲那異域商人之前賞銀大方,所以說書先生也好聲好氣地回覆,“大爺,這就是精彩的地方了,因爲胡姨娘是陳皇后賜下的,所以怎麼樣都是姨娘,但項大人又不想這姨娘受委屈,所以一樣用了八人大轎,那粉色也是粉得極深,好讓胡姨娘不要受委屈。”
“那個項大人幹麼這麼麻煩,休了又迎,擺在府中不是很好嗎?”
“唉喔大爺,這高門大戶有我們老百姓知道的不得已,聽說是項夫人覺得胡姨娘命中帶克,項大人這纔會受傷昏迷,所以作主把胡姨娘趕出去,可是項大人醒了,好了,當然不從,所以親自又迎回胡姨娘,而且爲了宣告,除了迎娶的顏色是深粉紅,其他都按照正妻規格來,一個姨娘,二次進門,還宴客呢。”
一個胖商人一臉奇怪,“宴客?一個姨娘而已。”
一個穿着綠色衣服的中年娘子道:“你懂什麼,男人是女人的天,男人越是願意寵,越是願意給排場,女人在後宅的日子更好過。”
衆人皆點頭。
女人過門靠的本來就是男人的寵愛,男人願意,對女人來說有好無壞,話說回來,這胡姨娘莫不是狐狸精,迷得一個男人這樣暈頭轉向?
說書先生見衆人感興趣,繼續加油添醋,“這胡姨娘的本事不只如此,二次過門已經罕有,她還掌握了項大人的帳本跟鑰匙,項大人名下的鋪子,茶園,桑山,鹽田,都是胡姨娘的名字,對了,各位大爺不知道,因爲項大人救太子有功,所以兩個庶子也有了分封,分別是朝山縣子,鹽禾縣子,縣子的收益是五百食邑,現在也都是胡姨娘在打理,這胡姨娘雖然是八品官門出身,手段卻厲害得很。”
衆人諱然。
這已經不是厲害了,是絕頂啊,這要是入了宮,肯定能活到當上太后那天。異域商人道:“那那個項大人以後怎麼娶正妻?”
“所以難啊,之前永寧長公主想把富泰郡主許給項大人,條件是掌管項大人全部的財產,項大人說可,不過他全部的財產只有每個月的月俸二十兩,永寧長公主命人查,這才知道原來項大人的值錢事物都在胡姨娘名下,富泰郡主要是過門,什麼都沒有不說,還要負責掌院子,一個月得貼多少銀子啊,當時就算了。”
胖商人不以爲然,“不娶郡主?要是娶了郡主,跟皇家就更接近了,前途也能大好,居然放過這麼好的機會,這項大人莫不是被狐狸精迷得不知道南北了,這樣項家的大人們不說他嗎?”
說書先生一拍桌子,“項大人都二十幾歲了,又是一品侍衛長,說什麼都沒用,那胡姨娘在院子中雖然只是個侍妾名分,過得卻跟正妻一樣,項家要是宴客,她也會出來,項夫人赴宴,都是帶着兩個親媳婦跟胡姨娘,照老夫看,胡姨娘只是名分上喫虧而已,其實過得比很多太太夫人好多了,不知道多少人羨慕她呢。”
穿着綠色衣服的中年娘子道:“這倒是,女人手中有錢,什麼都不用怕,說白了,項大人還要讓這侍妾三分,畢竟錢都在她手裏。”
衆人點頭,什麼都是假的,銀子纔是真的。
協律郎的兒子媳婦爲了一兩銀子鬧上官府,也纔不久前的事情,項大人願意把所有財產放在胡姨娘手中,那是最大的保證,最好的安心。
而且他這樣也很難有正妻了,姨娘膝下有兩個縣子,還有大筆財產,哪家姑娘敢嫁啊,要是侍妾能當成這樣,那還真不虧,比正妻過得還舒爽。
那異域商人又問道:“這個項大人這樣寵愛胡姨娘,怎麼不給她正妻的名分,我聽說你們東瑞國的男人如果沒有正妻,可以把喜歡的侍妾抬上來。”
“大爺,您有所不知,這胡姨娘是陳皇后賜下的,所以不管項大人怎麼寵愛她,她都只能是貴妾的命。”
“你們東瑞國的皇后管得真多,好好的把人家小姐許爲貴妾。”
說書先生吞了一口口水,他聽說當年太子妃想要胡小姐入宮當太子承徽,胡小姐沒答應,惹惱了太子妃,陳皇后無子,將來後宮還要看太子跟太子妃行事,爲了討好太子妃,給太子妃出氣,就把胡小姐許給人家當侍妾。
照他說,這陳皇后也是傻,她做這事情讓項子涵不快,讓胡小姐委屈,但是太子不會知道,太子妃不會感激,依照項家現在的聲勢,將來陳家說不定還要求項家幫忙,項大人到時候肯定不會出手的。
朝堂關係,千絲萬縷,絕對不是眼睛看到的那樣簡單,陳皇后想討好太子妃,卻忘了項子涵是太子的心腹,這一招很愚蠢。
但他只是個說書先生,自然不會去講宮廷的是非,只道:“胡姨娘現在過得也挺好的,女人沒名分,沒底氣,伺候就更上心,這樣對於後宅關係反而是好的,您想想,多少夫人太太跟丈夫吵,但很少聽說姨娘跟良人吵,女人家沒底氣,自然會聽話。”
“你說的有道理。”一個瘦子拍手,“我就是把姨娘扶正,當姨娘時本來很聽話,扶正卻事事跟我槓,早聽你這番言論,我就不把那婆娘扶正了。”
幾個男人笑了出來。
女人臉上卻隱隱不屑,自己做不到讓女人放心,還怪女人事事槓,做個好丈夫,女人自然會是好妻子。
“說書的,你講高門大戶的小姐不敢嫁項大人,那低門戶的也不敢嫁嗎?二十兩說實話也不少。”
“低門戶的當然有,不過項大人都以門不當戶不對婉拒了,最有名的就是項大人的表妹蔡九娘跟章蓉蓉了,蔡九娘跟項大人算青梅竹馬,以前看不上項大人,項大人出息後就想嫁,這麼現實,項大人當然不可能點頭。至於那章蓉蓉,聽說是賴皮的一把好手,各種糾纏手段惹人討厭,所以雖然貌美如花,項大人也沒點頭,但那也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姑娘青春禁不起耽擱,現在都已經各自出嫁。”說書先生飲了一口茶,“老夫聽說胡姨娘是狐狸精轉世,想來也是有些證據。”
衆人好奇了,紛紛問道什麼證據。
“這胡姨娘有傳說,入宮選伴讀時,喜鵲停在她肩頭唱歌,她到御花園玩,還能喚出一兩年纔出現一次的鯉魚王,又聽說一次蔡國公府宴會,麻雀不斷,說來也好笑,麻雀太多了,不斷拉屎,擾得賓客紛紛走避,哪知道胡小姐出來跟那麻雀說了幾句話,麻雀羣就走了,宴會才得以舉行。”
穿着綠色衣服的中年娘子奇道:“這麼神奇?”
“貨真價實。”說書先生一拍桌子,“所以老夫才說有證據,若不是動物精魂,這些小動物怎麼會這樣聽她的話。”
綠衣娘子道:“那就難怪了,聽說狐狸要修煉千年才能成精,項大人一介凡人,怎麼可能抵抗得了。”
“這位娘子,這就是狐狸精厲害之處了。”
衆人於是開始爭論起這世界上有沒有狐狸精,以及已經投胎轉世的胡姨娘,還算是狐狸精嗎?
角落裏,一個大着肚子的年輕少婦輕打了身邊男子一下,“原來外面說我是狐狸精。”
“你不是狐狸精,我怎麼會暈頭轉向。”
這對年輕人,自然是回京的項子涵跟胡云喜了。
他帶着胡云喜回京,送她回胡家,然後大張旗鼓的去迎回爲妾室,胡家衆人欣喜,女人嘛,終究還是要有個依靠,何況胡云喜兩個哥兒在項子涵那裏呢,能重修舊好再好不過,至於項家衆人,只能用驚呆形容。但他說了,只是個妾室。
是啊,只是妾室,本來就他自己可以作主的。
只是沒想到項子涵會這樣誇張,八人大轎,還宴客。
誰家迎妾室還宴客啊,但這也不違反東瑞法律,他又是項家第三代的引領人物,梅太君跟項夫人都拿他沒辦法。
尤姨娘最傻眼,她真不懂這個胡云喜有什麼好,可是退後一步想,她很能生兒子,看在這點分上,尤姨娘只是稍微抱怨,倒是沒有出聲阻止。
胡云喜又回到光煦院了。
文哥兒武哥兒果然忘了她,胡云喜自然是很難過的,但也不怪孩子,自己都離開快三年,孩子怎麼可能還記得,於是更盡力的陪伴,從叫他們起牀,一起喫早飯,然後他們下了課,她又陪着寫功課,考校背書,也許是母子天性,孩子很快的接受了她,從剛開始的認生,後來會接近她,跟她撒嬌,叫她姨娘,兩個哥兒後來甚至會爭寵呢。
複方朱環丹,項子涵不讓她做了。
她說沒關係,歐陽大夫說過,兩個月割一些血不會致命,但他很堅持,不準,只要她身上再有傷,他就不再喫朱環丹,胡云喜無法,只好允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胡云喜肚子又大了。
項夫人驚訝着這效率,尤姨娘倒是喜得很,雖然子涵沒嫡子有點遺憾,但文哥兒武哥兒那樣出色,她又覺得可以補償那個遺憾。
一日雪停,剛好項子涵休沐,胡云喜說想去外面透透氣,項子涵二話不說就安排馬車。
就在經過慶餘客棧時,飄來一陣香酥魚的味道,兩人都覺得肚子有點餓了,就進來點了幾道菜,然後意外的聽見自己的故事。
胡云喜這才知道原來茶樓說自己是狐狸精。
“狐狸精沒有什麼不好,可長命了。”項子涵說。
“可是這樣會顯得大人糊塗。”
項子涵笑說:“太子知道我的本性就好,外人怎麼說不重要,天下悠悠之口,我哪能一個一個去堵住。”
胡云喜心想也是,太子知道他不糊塗已然足夠。
兩人叫來小二結帳,然後走出客棧。
外頭一個衣衫單薄的小孩子求着,“求好心的大爺孃子們賞點銀子,我娘餓了好幾天了,沒辦法下牀,得喫點東西。”
胡云喜心一軟,好小的孩子,於是取了一些碎銀子放入那孩子的手中,“去買點東西,順便買件衣服穿,天氣冷,不要着涼了。”
那孩子已經跪了半晌,只有幾枚銅錢,此刻見到碎銀子,眼睛都大了,連忙磕頭,“多謝太太大恩大德。”
“不用不用,趕緊回家去吧。”
那孩子又磕了一個頭,用充滿感激的眼神看着胡云喜,這才喜孜孜的去了。
胡云喜突然想了起來,雖然項子涵跟她說過,可是她總想不起來,但剛剛真的有什麼流進腦海中。
那年元宵,大哥帶她上街看熱鬧,經過慶餘客棧,一個娘子帶着一個小哥哥,求着掌櫃通融一天,今天真的太冷了,睡在寺廟孩子會病的……她一時心軟,把錢袋子給了那個小哥哥。那個小哥哥看她的眼神也是充滿感激。
小哥哥的臉慢慢的跟眼前的項子涵重疊起來。
是了,是有那件事情,他們的命運果然開始得很早……
項子涵笑問:“那孩子讓你這樣高興?”
“不是,我想到以前。我真想起來了,當年跟大哥經過這裏,然後看到你。”胡云喜一笑,緣分很奇妙,忍不住問項子涵,“如果那時候我沒經過這裏,我們會怎麼樣?大人還會上門提親?我們還有後來嗎?”
“就算你那時候沒經過這裏,我後來也會找到你的,我們的緣分是三生註定。”
胡云喜摸着肚子,“大人還欠我一件事情。”
項子涵莞爾,“一輩子這麼長,你要現在就用掉?”
“嗯。”
“那說,我聽。”
“下輩子,不管我們出生在哪戶人家,什麼身分,大人也要跟這輩子一樣,主動找到我。”
項子涵心一暖,這小狐狸精在跟他要下輩子,於是握緊她的手,“好。”
“那我就放心了。”
兩人緩緩走出客棧,雪落下了。
項子涵打起紅紙傘。
街上很熱鬧,兩人這邊看看,買點東西給哥兒,然後看到糖人,胡云喜嘴飢,買了一個邊走邊喫。
哎,肚子裏的小傢伙又在踢她了。這回不知道是給哥兒們生個弟弟呢,還是妹妹。
男生女生都好,她都喜歡。
兩人就這樣悠閒的在街上閒逛,雖然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閒話,內心卻是滿滿的幸福。
他們這輩子很好,剛剛也預約了下輩子。
人生很完美。
慶餘客棧裏還在說着各式各樣的故事,而剛剛的主角已經越走越遠,伴隨着淺淺笑聲,在雪花紛飛的街頭,慢慢遠去。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