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榮堂。養榮堂前的幾棵樹,樹葉全都落光了,殘陽的餘暉從稀稀疏疏的枝條之間灑落,落在正在曬太陽的馬伕人臉上,於是那幾塊老年斑愈加的明顯起來。
丁氏站在馬伕人面前。丫鬟們都已經遠遠退開,聽不見這兩人之間的對話。
丁氏收拾起眉毛之間的得意,聲音有些悽切的告訴:“媳婦對絲綢面料什麼的,也沒有多少研究。不過就一根絲線,也不能說明什麼……只是媳婦隱隱覺得,這種鮮豔的紅色,家中也不多見。加上這樣的絲線底子,家中也沒有多少面料……”
聽媳婦絮絮叨叨的解釋,馬伕人眉頭一皺,一種不耐的情緒從心底蔓延上來,就像是夏日那漫天的陰雲一般,迅速的聚攏:“你到底想要說什麼,你給我說明白!老身耳朵聾了,不耐煩聽這麼多話!”
馬伕人突然生氣,倒是將丁氏嚇了一大跳。收攏心中的得意,儘量用柔軟的聲音告訴:“媳婦覺得這絲綢不同尋常,正要找老太太地方,打開庫房,查對一下……看是不是去年宮裏賞下來的兩匹御賜的湖州貢綢?”
馬伕人的眼睛眯緊,冷厲的盯着丁氏,突然沉聲說道:“老二媳婦,我是看在你誠實懂事的份上……可是沒有想到,你愈來愈不懂事了。”
丁氏萬萬想不到,居然聽見了老太太這樣兩句話。一個霹靂在頭頂上炸開,她雙膝跪下:“老太太明鑑。媳婦雖然也不懂事,可是媳婦也知道輕重緩急的。尋常事情……老太太或者可以疑我,可以質問我,可是這樣的事情……媳婦如何敢胡鬧?媳婦再不懂事,也知道,媳婦生是郭家的人,死是郭家的鬼,如何敢在老太太面前弄這些神神鬼鬼?”
丁氏這樣悽悽切切的說話,馬伕人臉上的神色,絲毫不見鬆動。依然是冰着一張臉,說道:“不要怪老身猜疑你。事實上,老身也不相信你會幹出這等事情來。只是老身也不相信,我郭家有人居然能幹出這樣的事情來。”
丁氏悽切說道:“老太太明鑑,因爲侄子兒子們在園子裏舉行文會,媳婦想着女兒們被衝撞了不好,於是就將女兒們都叫了上自己東跨院來做針線聊天呢。媳婦身邊的丫鬟婆子,也全都在東跨院裏待著……並沒有人外出……”
正說着話,卻聽見遠遠的有腳步聲傳來。就聽見陳氏的聲音:“姐姐派人請我上老太太地方來,卻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聽見青瓜低聲說些什麼。馬伕人抬起眼睛,沉聲說道:“老三媳婦,上這邊來。”
陳氏幾步上前,笑嘻嘻給馬伕人行禮,道:“老太太的精神越加好了,正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是兩個孫兒的好成績讓老太太高興……”眼睛轉向丁氏,看見後者的臉色,於是就大叫起來,說道:“姐姐臉色怎生這麼難看?莫非是做錯了事情麼?老太太,您好歹也看在姐姐這些天用心管家的份上……凡事從輕發落纔好……”
馬伕人冷冷的哼了一聲,說道:“老三媳婦,你與我跪下。”
又高聲叫青瓜:“上庫房,將去年寧妃賞賜的湖州貢綢拿來。”
青瓜當下急忙去了。陳氏這才知道發生了大事,一時之間卻不知是什麼事情,當下急急跪倒,說道:“老太太……媳婦到底做錯什麼事情了,讓您這般大發脾氣……您生氣沒有關係,不要累着身子纔好……”
馬伕人冷笑了一聲,說道:“你們能做錯什麼事情?你們管家,我們郭家是雞飛狗跳不得安寧,我老婆子老頭子也不會氣病了,就直接給你們氣死了!”
陳氏眼淚撲簌簌落下,急忙磕頭說道:“老太太,媳婦這些日子,做事情也算謹慎勤勉,不知怎麼竟然就讓老太太如此生氣?若是媳婦死了能讓老太太平心靜氣的話,那媳婦死也無妨,不過請老太太說明白了,讓媳婦也做個明白鬼!”
一邊悽悽切切的陳情,一邊撲簌簌的掉眼淚。馬伕人氣得嘴脣哆嗦,說道:“死啊活啊的,我老婆子不過說兩句氣話,你們就一定要將我氣死不成?老二媳婦……你將事情說明白了,老三媳婦,你先聽着罷!”
陳氏知道,現在這個老太太是真的氣壞了,自己這樣說話,也不曾將自己當一回事。當下不能再撒潑裝傻,只能乖乖的跪着,嗚嗚咽咽哭個不住。
丁氏見陳氏被馬伕人狠狠責罵,心中歡喜,臉上不敢表露,當下說道:“這事情……是琳哥兒與玥哥兒發現的。他們正帶着一羣書生上園子那邊閒逛,卻看見假山邊上樹叢那邊隱約有人影,以爲是有書生醉臥在那裏,於是就帶人過去。不想卻見到一個穿着紅色衣衫的女子,驚慌失措的越過小溪去了……”將事情一五一十說明白了,不過卻在當事人之中,加上了郭琳的名字。丁氏的意思很簡單,這事情是你兒子發現的,到時候你就恨自己兒子去罷!末了又加上一句:“衆目睽睽之下,這事情斷然不是別人作僞造假,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將當事人給找出來,或者打殺,或者賣了,不要再讓這樣的賤蹄子壞我家的名字。”
聽見這樣的事情,陳氏的臉也變得煞白,說道:“證物可在……”
說話的功夫,青瓜已經將貢綢取了來。
馬伕人也不將絲線交給陳氏,卻是直接遞給青瓜,說道:“你熟悉絲綢,你來比對。”
陳氏這纔看清青瓜手中的絲綢,臉上再度猛然變色,嘴脣哆嗦,嘶聲叫道:“老太太,媳婦萬萬不敢做這樣的事情!”
馬伕人抬起眼睛,冷冷的看了陳氏一眼,說道:“又沒有說你,你這麼驚慌失措做什麼。”
陳氏聲音已經嘶啞了,連連磕頭。動作猛烈了,幾下子就將頭上的髮髻甩散了,披頭散髮的不成樣子,哭道:“老太太明鑑,媳婦也好,媳婦的女兒也好,萬萬不敢做這樣的事情……”
馬伕人眼睛冷冷的掃了陳氏一眼,卻對身邊的青瓜說道:“比對出來了,可是同一批料子?”
青瓜的嘴脣哆嗦,片刻之後才說道:“回老太太……奴婢眼神不大好,看不真……還是老太太自己判斷罷。”說話乾脆利落的青瓜,說這番話的時候,聲音居然都有些顫抖了。
青瓜這樣的表現,卻是讓馬伕人微微嘆了一口氣,聲音裏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說道:“也難爲你了……青瓜,你出去罷。”
青瓜如釋重負,卻說道:“老太太身邊沒有服侍的人……”
馬伕人冷哼了一聲,說道:“就這麼一時半會的功夫,卻是死不了人……你去給我倒一盞普洱茶過來。”
青瓜急忙去了。馬伕人身子往後一仰,靠在圈椅背上,手指無意識的敲打着扶手,說道:“你們自己兩個比對一下……告訴我,到底是不是同一批料子?”
丁氏先比對了。看了片刻,也不說話,直接遞給陳氏。儘管很想要趁機奚落一下陳氏,卻是知道馬伕人正在發脾氣,現在不是最好時機。
陳氏看着,手卻不自覺的顫抖起來。
丁氏當下小心翼翼,低聲說道:“回老太太,依照媳婦看來,卻是同一批料子。”
聽見丁氏這樣說話,陳氏猛然再度磕頭下去,嗚咽說道:“老太太明鑑,此事……兒媳婦確實不知情!”
馬伕人冷哼了一聲,說道:“去年寧妃娘娘才賞賜了四匹湖州貢綢,都是大紅顏色,當日你就要了兩匹去,給你自己與素姐兒各做了一身衣服。還有兩匹,說是留給老二媳婦,卻因爲老二媳婦一直呆在遼陽未曾回來,一直未曾拿走。等今年夏天回來的時候,又因爲家中多事,所以一直就擱在老身地方。如今兩匹布都還完完整整的放在老身地方,你難不成是告訴老身,是老身身邊的人陷害你不成?”聲音輕柔,但是其中的意思,卻是讓陳氏激靈靈打了一個冷戰。
陳氏疾聲說道:“老太太明鑑,兒媳婦今天上午一直都在西跨院,未曾外出,媳婦身邊的丫鬟婆子都能作證……”
卻聽見丁氏說話了,聲音誠懇非常:“妹妹放心,既然不是妹妹做的,老太太目光如炬,定然能給妹妹一個清白……”
陳氏連連點頭,說道:“姐姐說的是……”
卻聽丁氏繼續說下去:“只是只有這麼兩見紅衣服,既然與妹妹這件無關,那就定然與侄女兒的那件有關……”
陳氏渾身一震,疾聲說道:“老太太明鑑,素姐兒也是老實的性子,眼睛裏揉不得半點沙子,受不了半點委屈……她萬萬不會做這等事情!定然……定然是有人陷害……姐姐……我與你妯娌一場,你……怎麼……”
丁氏面色沉重:“妹妹,你怎麼這樣說話!出這等事情,我心中也是極端不喜,只是出這等醜事,怎能掩蓋!好妹妹,姐姐是出名的老實性子懦弱,見了這樣的事情,才忙忙的上老太太地方來,請老太太判斷……”
丁氏這樣一說,陳氏卻不知是如喫了什麼藥突然來了力氣,一把揪住丁氏的衣領,說道:“定然是你……定然是你……故意將事情往妹妹身上扯……這是你的詭計,是也不是?”
陳氏一把揪住丁氏的衣領,丁氏倒是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陳氏揪住了。可是偏生丁氏也算是將門虎女,有幾分力氣的,當下一把就揪住了陳氏的手臂,順手一捏,陳氏喫痛,手頓時就鬆了。丁氏再順手一搡,陳氏就被丁氏推倒在地上。本來發髻就已經散亂了,這下摔倒在地上,更是慘不忍睹。
陳氏被丁氏搡倒在地上,更是相信起自己之前的判斷來,當下厲聲叫道:“丁月娘,你與我說明白了,難道不是你故意設計陷害的?我與你妯娌一場,都不曾這樣對你……”雖然被丁氏搡倒在地,卻有愈戰愈勇的勇氣,當下又撲上去,這一回卻不直接抓衣領了,大約是覺得抓衣領對丁氏的傷害不大的緣故。卻是直接抓丁氏的頭髮,狠狠的一揪。
這一回卻是給揪住了,丁氏喫痛,頭上一掙,陳氏就將丁氏的一個假髮髻給揪了下來。與假髮髻一道揪下來的,還有幾絲頭髮,一頭的釵環,叮叮噹噹掉了一地。
丁氏大叫道:“你這幾個月明裏暗裏算計我們二房,難道還少了?你吩咐家奴做假賬來我這裏支取銀錢,你暗中派人拆了我們家央姐兒的算盤,你吩咐自己家裏的女兒算計我們家的女兒,若不是我們家的女兒有些急智,就要在太子妃面前出了醜去!別說這事情與我二房無關,這案子也是你自己家兒子帶頭來我這裏出首的,你卻咬定我來算計你?別是你自己下賤做了丟人的事情,卻推到了別人身上。”
這事情,丁氏到底是佔着上風。陳氏已經氣得糊塗了,丁氏卻是腦子清楚得很,當下一五一十就將這些事情都報告出來。
陳氏大哭,磕頭道:“老太太明鑑,這些都是丁月娥順口誣賴的……媳婦這些日子雖然鬧了些小脾氣,但是哪裏有做這麼多事……丁月娥是看着媳婦之前管家井井有條,她自己管家卻是手忙腳亂,生怕老太太將管家之權還給媳婦,因此就挖空心思對付媳婦,竟然下了這等惡毒的計謀……簡直是要將媳婦置於死地啊,老太太!”
丁氏冷笑了一聲,說道:“陳美兒,你還說自己無辜?當初爲了能讓自己的女兒上太子妃面前晃兩圈,你居然連翠姐兒都下得了手……多好的翠姐兒,差點被你整了一條命!現在自己犯了這麼大的事情了,無可辯駁了,於是就咬了我一口,就說是我來算計你……你自己想着,我來算計你,我能串通你家兒子來算計你?老太太是最有見地的,肯定不會被你這潑婦糊弄了過去!”
“翠姐兒……那回事,還不是你暗中算計?如果不是你給翠姐兒送了些零嘴,翠姐兒能拉肚子?然而你卻將事情都賴到我的賬上……我可憐的翠姐兒,被伯母欺負了,卻還以爲是嫡母做的,這兩個月與我都生分了不少……”
馬伕人氣得簡直要背過氣去,拍着圈椅的扶手大叫道:“反了反了,沒了天了!陳氏,你給老身好生想想,這綢緞只有你母女還有老身有。難不成是老身陷害你不成?”
陳氏臉色一白,說不出話。片刻之後才訥訥說道:“老太太明鑑,媳婦母女,着實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來……剛纔的確是氣糊塗了。”
馬伕人臉色依然沉着,說道:“你們也都是懂事的人,今天的情景,你們自己看看,哪裏有大家夫人的派頭?幸好老身今天先將奴婢們都叫出去了……你們自己看看,這般模樣,可能出去見人?別說是見人,就是自己家的奴婢,只怕也要在肚子裏笑話!”
兩個媳婦都不敢說話。片刻之後,丁氏才小心翼翼說道:“回老太太。這事情雖然說是妹妹母女有幾分嫌疑,但是說起來,此事還是要鄭重調查纔是。如果莽撞下結論,別說妹妹心中不服,就是媳婦,心中也總有些疙瘩。”
這話說得大方了。馬伕人臉色稍稍緩和下來,片刻之後才說道:“老三媳婦,做事情你還是要向老二媳婦學學。這纔是大家做派。就像你方纔做的,就是一個下三濫的潑婦了,哪裏當得起自己的身份?”
陳氏不敢說話,片刻才哽咽說道:“老太太教訓的是。只是……媳婦是真的氣糊塗了。”
馬伕人將眼睛微微閉上,說道:“這事情……說不定也簡單。你這衣服是交給誰裁剪的,誰得到了這匹綢緞的碎布,你好生想想,既然出了這等醜事,總要將它查出來。”
馬伕人這樣說話,對於陳氏而言,卻是不啻於天降綸音!臉上馬上泛出幾絲潮紅的顏色來,聲音顫抖,說道:“媳婦想起來了,當初這個衣服是給應媽媽裁剪的……或者她吩咐下面的媳婦做的活計……我馬上派人去找應媽媽來,我記得她還曾給自己做了一雙紅緞面的繡花鞋子……”
馬伕人微微睜開眼睛,說道:“這幾個月,你做事也太毛糙了一些,我記得之前你曾經答應給應媽媽兒子一個差事的,可是一直沒給上?”
陳氏聽馬伕人這樣說話,當下低頭說道:“回老太太,這事情是有的,但是應媽媽卻是媳婦身邊的老人了,定然不至於恩將仇報做這樣的事情……”
馬伕人身子重重躺了下去,說道:“老三媳婦,這就是你不是了。管理家務與身邊的人,心中一定要做到有一杆秤。誰能用,誰不能用,誰需要安撫,誰本性純良……像應媽媽這樣的人,本來就該不停的用恩惠來安撫,你卻說出‘定然不至於’這樣的揣測之辭來?”
陳氏聽馬伕人這樣說話,不覺驚惶起來,急忙說道:“老太太,應媽媽絕對不是這樣的人……她是媳婦身邊的老人,向來對媳婦忠心耿耿……”
馬伕人淡淡哼了一聲,說道:“她是你身邊的老人,這也沒錯,對你忠心耿耿,這也沒錯……不過你自己先估量估量看,這些年,她對你忠心耿耿,是忠心耿耿的攛掇你做各種出醜的事兒罷?”
陳氏臉色一白。
馬伕人身子重重的靠下去,淡淡說道:“這事情,依照我老婆子來看,其實也簡單。不過就是你家那個應媽媽,看着你遲遲不如她的願,於是就串通了她的女兒,故意趁着這個機會上演了這樣一出鬧劇……玥哥兒等人見到的穿着大紅衣裳的女子,就是應媽媽的女兒,那個周瑞家的媳婦罷!”
陳氏臉色慘白,說道:“老太太明鑑!這事情……或者是這樣的,但是也許……另外有原因!那料子或者是應媽媽叫別人去做了,纔會出現這樣的事情……”
馬伕人淡淡一笑,說道:“你將綢緞給應媽媽拿去做了,應媽媽就的有最大的嫌疑。再說了,這是上用的綢緞,做衣服也當是謹慎謹慎再謹慎的,怎麼可以隨便轉交給小丫鬟們做了?至於其他的小丫鬟啊,即便有這個機會,卻哪裏有這個膽子?周瑞家的媳婦,正在後面服侍你家的素姐兒罷?”
陳氏臉色慘白,說不出話來。
馬伕人淡淡說道:“這事情就這樣定下罷。老三媳婦,我這是爲你着想。這事情鬧大了,對你對素姐兒名聲都不好。就得快刀斬亂麻,將事情儘快處理下來。否則,你還得擔心那些書生背後悄悄說你與素姐兒的閒話。”
陳氏心中有數。這是馬伕人對自己最近的頻繁舉動的懲戒了。囿於面子,馬伕人不會直接懲戒自己,她只借着這個因頭,趁機剪除自己的羽翼!
只是還打着爲自己着想的藉口,讓自己無法反駁出來!
陳氏也知道,自己若是這樣允許馬伕人剪除自己的羽翼,對應媽媽而言是絕對的不公平。可是,現在馬伕人卻拿着自己與素姐兒的名聲來威脅自己!
陳氏心中明白,卻是一個字也說不上來。一邊是貼心的嬤嬤,一邊是自己與女兒,孰輕孰重,她自然能選擇。當下嗚咽着點頭,說道:“聽憑老太太處分。”
馬伕人點點頭,說道:“自己身邊最親近的嬤嬤卻出了這樣的事情,你想來也難過得緊。既然家中也沒有其他事務要你來管理,你就回孃家養幾天病罷。等有閒了,我再讓老三去將你接回來。”
馬伕人一句話落下,陳氏再度癱倒在地上。哽咽着哭道:“老太太!”
被髮配回孃家,不管找個什麼藉口,都是打臉的事情。陳氏知道,現在正當是快要過年的時候了,如果被打發回孃家過年,那她這輩子就抬不起頭來了!
馬伕人淡淡說道:“出了這等事情,你回孃家休養幾天,也是情理之中。難不成你還指望今天這名聲狠狠的傳出去?”
威脅,紅果果的威脅!
丁氏見馬伕人給陳氏好臉色看,當下大喜,就說道:“妹妹,老太太也是爲你着想,你就答應下來罷。”
卻不想馬伕人淡淡的掃了丁氏一眼,說道:“老三媳婦是知禮的人,自然知道我老婆子的打算是爲了她好……至於老二媳婦,我也有話與你說。”
聽聞老太太點自己的名字,丁氏很明顯的怔忡了一下,片刻之後才說道:“老太太有何吩咐?”
馬伕人翻了翻眼睛,說道:“這幾個月來管家,你也累了,前面都生了這麼長時間的病。又碰上過年,身子更不能累着了。你年歲還小,身子養好了,就是再生個兒子也不是不可能。冬天正是養身子的季節,索性就安安靜靜養上兩個月的身子罷。”
這句話簡直是晴天霹靂!丁氏萬萬想不到,老太太居然要趁機剝奪自己的管家之權!之前自己是也曾稱過病,卻不想這樣一稱病居然惹來這樣的大事!半晌之後纔想起該怎麼說辭:“老太太體恤媳婦,那的媳婦的福氣,不過老太太……現在畢竟是年底,諸般事情繁忙,妹妹回家休養,兒媳婦在家養病,只怕將老太太累壞了……”
馬伕人翻了翻眼睛,說道:“過年事情雖然多,但是凡事都是有之前的舊例在的,管起來也不是非常繁雜。你家的青姐兒,過年就及笄了,也該鍛鍊鍛鍊。珠姐兒年歲也不小了,三房素姐兒也該管管事情了……今年過年,你就不用管事了罷,一任事情,全都交給三個閨女。如果整治不下來,讓她們上養榮堂來報告一聲,我身邊的大丫鬟與大嬤嬤,也可以過去幫點小忙……所以你就不用擔心了。應媽媽母女犯事的事情,就交給三個姐兒來管理,你也用不着插手了。”
馬伕人這樣冷冷淡淡的吩咐下來,丁氏再也不敢違抗,當下只是委委屈屈的認了。卻見陳氏在一邊翻着眼睛,露出嘲諷的笑容,不覺又怒將起來。
馬伕人吩咐完畢,自己也覺得在外面曬夠太陽了,於是就吩咐青瓜:“扶着我進屋子裏去……順帶將梳妝檯收拾收拾,請兩位太太先梳妝了去。”
青瓜急忙扶着馬伕人進去了。見馬伕人進去,丁氏再也按捺不住,對着陳氏低聲吼道:“你這無法無天的狐狸精怪,鬧出這等事情來,卻連累了老太太遷怒到了我身上……你居然還笑!”
陳氏聽丁氏發怒,心情本來就不大好的她又跳起來了:“若不是你故意陷害,我何至於此……”
卻聽見裏面青瓜的聲音:“兩位太太,先過來梳了頭罷。”
聽見青瓜傳話,兩人不敢再爭辯,萬一給老太太再聽見啥的,那可不是玩的。當下只能將自己的心思全都收起來,進屋子,老老實實去梳妝。
梳妝可是一件大活計,兩人身邊又沒有丫鬟嬤嬤幫手。馬伕人預先將丫鬟們打發了個乾乾淨淨,養榮堂內外只剩下一個青瓜。青瓜是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鬟,兩人是萬萬不敢去指使的。只能兩個人委委屈屈坐下來,自己給自己梳頭。只是這兩位做慣了人上人,自己給自己梳頭,怎麼梳也不成模樣。假假折騰了小半個時辰,青瓜等得實在不耐煩,上前來說道:“兩位太太請慢慢梳理,老太太吩咐了,趁着三位小姐現在都無事,就先吩咐將三位小姐給叫來,將事情給安排下去。”
兩人這才急了,自己這副模樣,怎好在女兒們面前出現?又不敢叫青瓜,下手毛糙了,自己將自己的頭髮扯得老疼。
青瓜出了養榮堂,吩咐外面候着的小丫鬟,將三位小姐去請了來,就在養榮堂外面,將老太太的話給吩咐下去了。又吩咐三位小姐:“應媽媽母女欺心害主,老太太吩咐,就交給郭安審理,審理完了就交給三位小姐處置。現在郭安已經差不多將口供拿下來了,敢問三位小姐如何發落?”
郭荺素聽聞老太太將管家之權交給自己姐妹三個,正偷偷的快活着,一時也想不起其中原因。聽青瓜不急不慢說了這麼幾句,才知道竟然與應媽媽母女有關。想起應媽媽母女與自己母親的關係,才知道這事情似乎有些不妙了,當下急忙問道:“青瓜姐姐,我這正糊塗着,卻不知應媽媽母女到底犯了什麼事?”
青瓜躬了躬身,說道:“回小姐,說起這件事來,那真的是人神共憤!應媽媽母女,因爲三太太一直不曾給應榮義安排職位,因此懷恨在心,竟然趁着今日郭家召集書生文會之日,設計陷害三太太與六小姐!幸好老太太明鑑萬里,纔將事情給判斷清楚了,不至於誤傷了三太太與六小姐。”噼裏啪啦將事情給說清楚了。
郭蔓青與郭蓮珠倒吸了一口氣,說道:“竟然無法無天到了這般地步!難怪老太太生氣呢!這事情得儘早處理,而且要將事情的真相悄悄傳給那幾個書生知道,否則傳出去,還不知是什麼樣子呢!”
郭荺素雖然沒有什麼腦子,但是她自幼也是應媽媽看着長大了,心中隱隱有些知道這事情真相只怕不這麼簡單,然而自己母親已經被老太太整治下來了,還敢說一聲不字麼?何況奴才到底是奴才,自己犯不着爲了一個奴才與老太太翻臉。當下也裝出後怕不已的模樣,向着裏屋盈盈跪倒,說道:“多虧老太太明見萬里,否則孫女就是死也不能說明自己的無辜了。”
青瓜笑着說道:“老太太是知道你的,知道你素來謹慎,前些日子還剛出過這樣一出事情,老太太相信你呢。”
郭荺素臉上一紅,隨即說道:“既然應媽媽母女都招認了,老太太又將處分之權都交給我們姐妹三人。恰好妹妹是這件事情的當事人,兩位姐姐就給妹妹一個面子,這事情就交給妹妹處置如何?”轉過臉,卻向青瓜說道:“青瓜姐姐,既然出了這樣的事情,這應媽媽母女二人,就是再也不能留在府裏了。這就將她們轟到鄉下去做活可好?”
後面這話是徵求青瓜的同意了。郭荺素心中很清楚,雖然說老太太將管家之權放給姐妹三個,但是真正的管家之權,還拿捏在老太太手裏呢,自然要徵求老太太代言人青瓜的同意。青瓜若是同意了,那兩個姐姐不同意也沒啥。
青瓜卻是笑了一下,說道:“這些大事,六小姐還是與三小姐四小姐商量着辦纔好。”
這是踢皮球了。郭荺素叫了一聲苦,卻聽見郭蔓青悠悠然說道:“這事情不能單單轟到鄉下莊子裏就了結。你想着以奴害主,這是何等大罪?就是送到應天府,請官府來處置,也不爲過!這等駭人聽聞的事情,如果只是輕飄飄的轟走完結,接下來我們又如何駕馭奴才們?就是傳出去,外面那些書生們也不會相信,都道是我們家真的是出了大丑事,無奈何才弄一個奴才來充數……”
郭蔓青說話,郭荺素真的是沒有辯駁的餘地。一心想要保住應媽媽一條命,卻不知如何措辭,只能說道:“青瓜姐姐,應媽媽母女,可是我郭家終身買斷的奴才?”
終身買斷的奴才,主家可以隨便定其生死。即便打死了,也不過了交納幾個罰款了事。如果不是終身買斷的,那就要喫官司了。
青瓜微微頷首,說道:“應媽媽是陳家買來的奶孃,終身買斷的,算是三太太的嫁妝。”
郭荺素接着說道:“既然是三太太的嫁妝……這最終處置方案,還是請三太太來主管罷。”
郭蓮珠接着說道:“這應媽媽是三太太的嫁妝,所以纔不能讓三太太來處置!三太太處置狠了,六姐姐的外婆家未免有意見;處置鬆了,這邊郭家的奴才有意見……左右不能讓三太太爲難,是也不是?雖然是三太太的嫁妝,但是三太太是我郭家的人了,我們姐妹三人處置了,旁人也說不來什麼。”
郭荺素狠狠的剜了郭蓮珠一眼。郭蓮珠這廝完全是郭蔓青的跟屁蟲,卻不想自己一個庶女,上這裏說話符合不符合自己身份!淡淡說道:“既然三太太爲難,那我作爲陳家的外孫女來處分了,陳家也不好說什麼。就不讓兩位姐姐爲難了……”
郭蔓青眉毛一挑,說道:“這事情老太太吩咐下來,自然是我們姐妹三人一道承擔責任。現在就將事情交給六妹妹一個人處分,萬一被人議論了,不是說我兩個姐姐不敢承擔責任,將事情都推給兩個妹妹麼……兩位姐姐不能做這樣的事……”
青瓜聽姐妹三個在吵架,眉毛一挑,就悄悄走進了裏屋。
老太太已經斜臥在貴妃榻上,青瓜就爲老太太捶腿。
馬伕人白白眼睛,淡淡笑着說道:“我要看裏頭梳頭梳到什麼時候,外頭吵架吵到什麼時候。”
青瓜微微一笑,也不接嘴。
馬伕人翻翻眼睛,說道:“青瓜,你說,外頭吵架,誰先認輸?”
青瓜低聲說道:“六小姐不敢再耽擱時間,自然是她先認輸……要不要奴婢去點醒六小姐一句?”
馬伕人淡淡笑道:“罷了。若是爲了一個奴才就將自己置於險地,那就不是我郭家的女兒。若是任憑人家欺負自己的貼心奴才也不敢吭一聲,那也不是我郭家的女兒……素姐兒到底是我郭家的人,這點比她母親要強得多。”
這邊說着話,那邊就聽見郭荺素強硬的聲音:“此事雖然是死罪,也必須速斷速決。只是應媽媽母女,到底是從陳家過來的人,即便要打殺,也要看着陳家的臉面。依照妹妹的意見,我們不妨將她母女各打上二十杖,然後交由陳家處置……如何?”
馬伕人看了青瓜一眼,眼神裏有幾分讚許之意。
對於兩個女子來說,打上二十杖,也就是差不多是一個死了。好在現在是冬天,傷口不容易發炎,如果弄得好,也能恢復過來,只是需要些時間。
郭荺素做出這樣的讓步,郭蔓青兩人也不爲己甚,當下很快就達成了統一意見。
三人的小丫鬟都在養榮堂院子外面候着,於是三人就吩咐自己的小丫鬟上來,拿着管家的對牌,前去外院,找郭安,將事情吩咐下去。
這事情處置妥當,姐妹三個也安排好次日早上前來管事的事情,當下就拜別老太太,散了。聽聞外面一羣女兒走了,屋子裏兩個太太也終於梳好了頭髮,於是也拜別了老太太,叫來守在養榮堂外面的丫鬟,扶着走了。
馬伕人直起身子,看着青瓜,說道:“這事你怎麼看?”
青瓜聲音,乾脆利落,毫不遲疑,說道:“三太太雖膽子大一些,六小姐雖然愛張揚了一些,但是她們都是知道輕重的人,趁着邀請書生前來參與文會的時機,與書生……做那樣的事情,絕對是不可能的。”
馬伕人臉上似笑非笑:“你的意思,那是她們被人陷害了。”
青瓜低頭,說道:“老太太既然要詢問奴婢,奴婢也只好長個膽子順口猜測一番……說錯了,老太太您再責罰奴婢……”
馬伕人微微一笑,說道:“既然你判斷三太太母女是被人陷害了,那麼陷害她們的人是誰?”
青瓜低聲說道:“奴婢不敢猜測了。”
馬伕人淡淡笑了一下,說道:“不敢,不是猜不出。”
青瓜臉色白了一下,說道:“老太太既然堅持要奴婢猜測,那奴婢就胡亂猜一通……要猜測這事情的真相,不妨從兩方面下手。一方面是看三太太與誰有仇,誰要陷害她母女。另一方面是看誰有機會接觸到那兩匹貢綢……說起來,奴婢也有嫌疑呢。”
馬伕人坐起來,伸了一個攔腰,又躺下去,說道:“這事你就不用說了罷。你是有嫌疑,不過老身卻相信你。你不是那種多事的人。”
青瓜盈盈跪倒,說道:“奴婢謝過老太太信任。”
馬伕人微微點頭,說道:“你起來,繼續說。”
青瓜站起來,說道:“說起與三太太有仇,這還真的不好分析。三太太管家這麼多年,府邸裏對她有意見的大有人在。三太太最近乾的事情,多半與二房有關。今天二太太一番話,老太太都聽明白了,如果說起怨恨,二太太還有二房的……四公子,都是有嫌疑的。尤其是四公子……這事情就是他發現的。再說四公子的生母姐姐的事情……多半與三太太有關。四公子因爲這件事心懷怨恨,故意設計陷害,也是說得通的。也因爲水姨娘這回事,二太太被二老爺拂了面子,好幾天不能出屋子,這事情說起來,多半也與三太太有關。所以二太太也是很有嫌疑的。”
馬伕人揮手,說道:“且住。二老爺與其他人,都說水姨娘的事情多半與二太太有關,你卻怎麼說與三太太有關?”
青瓜盈盈跪倒,說道:“奴婢也不過是猜測罷了……如果出事的只是水姨娘,或者奴婢會猜到二太太身上。可是連着七小姐也一道出事了,奴婢就未免多想了一些。七小姐之聰慧,那是老太太也讚許的。二太太也知道,老太太在七小姐身上寄託了很大的希望。如果七小姐有出息,二房也能跟着直起腰板,所以二太太沒有對七小姐做惡事的理由。何況四公子與七小姐乃是雙生,姐弟情分,更是非同一般。將七小姐水姨娘置於死地,就等於將四公子完全得罪了。二太太現在無子,後面半輩子還指望着四公子,她應該不會做這等結大仇的事情。”
馬伕人點了點頭,說道:“你想事情比二老爺還多想了一步。”
青瓜低聲說道:“二老爺不是不知道,不過是因爲兄弟情義,不能說出口罷了。”
馬伕人再度點頭,說道:“你起來說話,不要動不動就跪下來……你卻說,還有什麼人有嫌疑?”
青瓜低聲回答:“此外,去年二太太曾經打死了兩個奴才,其中一個的妹妹,好像就在園子裏做活,叫什麼婉兒的;二太太前年還曾將一個奴才打殘了,趕到莊子裏自生自滅,後來三太太管事,就將他的兒子叫上來,做園子的園丁,每十天進一趟園子來修理花草,因爲今天要宴客,所以昨天他也曾進了一趟園子……其他的,奴婢一時半會卻是想不起來了。”
馬伕人含笑注視着青瓜,說道:“你算是有腦子的。此外還有什麼人有嫌疑?”
青瓜說道:“從另一個角度去考慮,那就是從東西角度考慮了。不是什麼人都能得到那根貢綢的絲線,所以源頭還是要從三太太與六小姐身上去考慮。三太太身邊的奴婢,六小姐身邊的奴婢,都有嫌疑。嫌疑最大的,自然是負責做衣服的應媽媽……方纔老太太已經判斷了。”
馬伕人微微笑了笑,非常滿意。慢悠悠說道:“只是人人都看的出來,應媽媽沒有足夠的理由。”
青瓜微微一笑,說道:“三太太管家這麼多年,得罪了身邊的人……或者都不知道。”
馬伕人手指輕輕敲擊着貴妃榻的扶手,含笑問道:“依照你看,這事情……是繼續查呢,還是到此爲止?”
青瓜低聲說道:“嫌疑人實在太多,奴婢生怕老太太沒那個精神。”
馬伕人輕笑了一聲,說道:“依照你的意思,還是要查……也罷了,這幾天也有點閒,那就悄悄問一番罷。雖然不能聲張,好歹也要讓人家別以爲我老太太糊塗了。”又懶洋洋的躺下去,說道:“等下你就去將玥哥兒給叫過來。”頓了一頓,說道:“好歹要等那些書生都走了纔好。等晚飯之後再說吧。”
青瓜輕輕答應了,當下走了出去。
雖然養榮堂沒有閒人,可是兩位太太進養榮堂一趟,出來兩人就變了髮髻,衣服上也出現了很多褶皺髒土,這事情卻是人人都見到的。雖然家風嚴厲,一羣人不敢大聲議論,但是小小聲的猜測還是難免的。這不,纔不到一個時辰,就連東跨院的碧草與小桃也得知風聲了。小桃是養榮堂出來的人,養榮堂那邊風吹草動都有些知道;碧草卻是二太太身邊的人,平時兩隻眼睛一直都注意着二太太的舉動。
因此,養榮堂那邊的風吹草動,郭玥身邊,卻是這兩人最早曉得。
茱萸這天卻是拉肚子,一天上上下下也不知上了幾回茅房,到了後來,真的上了茅房卻又拉不出來,白着一張臉,說不出的悽慘。下午總算安生了一下,回到了東跨院,在外屋的一張小軟榻上躺下養着。聽聞小桃與碧草竊竊私語,當下沒好氣的抬高聲音道:“兩位姐姐不是好人,瞧我這般模樣了,有好笑的事情也不與我說一聲。”
小桃當下又緊張的看了一下四周,才悄悄告訴茱萸了:“方纔養榮堂傳來消息,說的老太太將管家之權放給三位小姐了。這都要過年了,卻將管家之權放給三位小姐……可不知是兩位太太出了什麼事故?”
茱萸白眼,笑道:“原來是這檔子事情。其實也沒啥,不過是過過樣子罷了,等過了年,啥樣還是啥樣。”
小桃笑了,說道:“就你看的明白。人家聽聞了這檔子事,都忙着想要走三位小姐的門路,得點好處呢。”
茱萸笑道:“這些想法也只能算了。現在是三位小姐一起當家,不是一位小姐當家,能走一位小姐的門路可不見得能繞過其他兩位小姐去……再說了,過年的事,凡事都是有定例的,又能走出什麼門路來?”
小桃睜大了眼睛,說道:“想不到想不到,你才進府幾天,看事情卻比我們這些老人都要明白些!”
茱萸得意洋洋的一笑,說道:“公子的書上說了,三人行必有我師呢,別的事情我或者不如姐姐們明白,但是至少這件事上我就看明白了……不過倒也奇怪了,到底是怎麼回事,老太太就將脾氣發在我們的太太身上了呢。”
小桃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悄悄笑道:“這就不知道了。”
三人都知道,這事情可不能再議論下去了。再議論下去,誰也沒好處。還剛剛住了嘴,卻見郭菀央回來了。
郭菀央在黃楊木小杌子上坐下,說道:“可真累死我了……我也沒有想到,與這些無聊的書生談論談論八股文,居然也這麼累人……”
茱萸前來敲背,小桃送上面巾水盆,碧草就將沏茶過來。茱萸就笑着說道:“公子平時不是說,八股文最爲好作麼,只要格式對了,也不離題了,隨便怎麼做,都能過關的。”
八股文好做好過關,這是明初特有的一個現象。原來這個時代,因爲朱元璋幾場大案,將天下的讀書人都殺怕了,這幾年不少地方縣試都找不到人來參考。可是縣學讀書人的數量還有考上秀才的數量,是直接關係到縣令大人的考評的。所以很多縣令沒辦法,每次縣試,都得想辦法找人來湊數。當然,應天府不是普通地方,這種情況是不至於出現的;但是總體上來說,這個質量也就不咋的了。爲了保證秀才的數量,這些年,府試已經形成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你將八股文的格式寫對了,就給你一個秀才。不管你的文章言之有物言之無物,文風嚴謹還是錯漏百出,一句話,格式對!
所以,郭家出了兩個少年秀才,雖然算少有但是也不算太稀罕。當然,像郭玥這個年紀,如果能中一個秀才,還算是開國所無的。
郭菀央笑道:“正因爲只要格式對,所以今年過了縣試的,原來大半都只是格式對了的。今天再三告誡自己要小心,寫出的東西我自己也覺得要看睡着,卻不小心還得了一箇中上。”
茱萸手在郭菀央上脖子上揉捏了一下,卻突然叫起來,說道:“公子,你的脖子上,怎麼就多了一個小疙瘩?”
郭菀央知道茱萸叫的是什麼意思,當下就說道:“我們去裏面屋子,解下衣服你給我瞧瞧。”
進了裏屋,茱萸就悄聲將今天打聽來的事情都說了,低聲笑道:“公子……這事情您可真厲害來着?”
郭菀央輕笑了一聲,說道:“達到這樣的效果……我倒是當真想不到。老太太也不是糊塗人,不過是想要藉機發落三太太身邊的那個應媽媽罷了。估計是這位應媽媽做了不少讓老太太不高興的事情了,實在不關我的事。”
茱萸輕笑道:“不管怎樣,茱萸我可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了。這事算完了麼?老太太……別回過味來罷?”
郭菀央咬咬嘴脣,聲音有幾分沉冷,說道:“這事還沒有算完呢……老太太其實肚子裏清楚着,我這不過是賭博罷了。”
茱萸嚇了一大跳,輕聲問道:“小姐,這話到底怎麼說!”
郭菀央沉聲說道:“叫公子,別漏詞了!”
正說着話,卻聽見門外有小丫鬟的聲音:“老太太請四公子過去一趟。”
茱萸的臉色當即變了。
郭菀央笑了笑,說道:“別擔心,不過是說危險了一些……其實你公子心中有數。”
設計的時候,重心本來落在那荷包上頭,隨手弄了兩根絲線,不過是想要將事情套在郭家的主子們身上罷了。避免誤傷郭蔓青與郭蓮珠,之前就讓丁氏將她們二人帶到東跨院來。
郭菀央之前是想,自己弄了這樣一根絲線,不過是想要讓闔府上下都猜疑三房幾個主子,如此而已。只是沒有想到,事情如此發展,竟然完全出乎自己的預料。
這其中,定然有人做了手腳。
不過……做手腳的,是誰?
或者說,是誰幫了郭菀央這個大忙?
冬天天黑得早,此時養榮堂已經掌燈。
雖然已經掌燈,但是整個屋子還是顯露出一股幽幽的味道來。馬伕人靠着桌案邊的琉璃燭臺坐着,半張臉卻隱沒在陰影裏,頭上一根雪亮的簪子在閃閃發光,那樣子……竟然有幾分滲人。
門口守着一個青瓜,其他地方卻不見任何丫鬟。
郭菀央還沒有進門檻,卻驀然聽見馬伕人發出冷厲的聲音:“跪下!”
驀然聽見老夫人這樣發怒的聲音,若是沒有準備,還真的要嚇了一大跳。好在郭菀央是有所準備的,而且也知道馬伕人現在採用的策略,也就是一個“詐”字。自己若是慌了,露出馬腳來了,只怕那纔是真正的糟糕了。當下露出一副不解的神情,委委屈屈跪下了,說道:“老太太緣何生氣,卻不知孫兒哪裏做錯了。”禮數十足,聲音謙恭,只是絲毫不見慌張。
馬伕人冷哼了一聲,說道:“鬧出這樣大的事情,讓我們府在外人面前出了這樣的大丑,你難不成還要裝委屈麼?”
郭菀央沉聲說道:“回老太太。孫兒是這件事情的當事人,然而絕非孫兒故意引導着將事情暴露在外人跟前。事實上,孫兒第一時間,就與書生們咬定,此事是丫鬟們走錯了路,堵住了可能的議論。之後馬上去尋找兄長,報告此事,並無拖延……老太太,孫兒已經儘自己所能,做得最好了。”
馬伕人冷笑了一聲,說道:“這事情好生奇怪,怎生就讓你給發現了。”
郭菀央似乎到現在纔回過味來。因爲激動,聲音終於有些發顫了:“老太太這是有相疑之意麼?老太太相疑,是有道理,孫兒……對水姨娘與七姐姐的事情,是心中有疑惑,這事情,當初就已經報告給老太太與老侯爺了。若是老太太因此疑心孫兒惡意報復,設計陷害,孫兒卻是不服……孫兒好歹也是郭家的人,也知道郭家纔是孫兒安身立命的根本。郭家名聲壞了,對孫兒並無好處……孫兒豈會做這等胡鬧之事!老太太……也將孫兒看得忒不懂事了一些……何況孫兒今天一門心思只在文會上頭……”
馬伕人聲音稍稍和緩了一些,說道:“你說的也是有理。然而此事如此湊巧,你卻不能完全脫了疑惑。”
郭菀央將聲音放平緩了,略帶哽咽的說道:“老太太明鑑。此事如此湊巧,孫兒也是不能解釋。事實上,這半日來,孫兒回味這件事,也覺得頗爲疑惑。只是孫兒所見,確實如此,只能照着實情彙報。如果照實彙報也是錯,那……孫兒就不知自己該如何做了。”
馬伕人淡淡的“嗯”了一聲。
郭菀央繼續說話:“老太太試想,若是孫兒故意設計陷害他人,定然會想辦法讓其他人發現此事,孫兒自己卻完全的置身事外,以免將自己置入他人懷疑之中……孫兒完全可以做到這一點。”
郭菀央這個理由其實無力得很。不過照着馬伕人這樣的老狐狸標準看來,卻是情理之中。如果設計陷害別人不能將自己置身於他人的懷疑範圍之外,那絕對不會動手。
馬伕人再度輕輕的“嗯”了一聲,說道:“你這話倒也有些道理……你再將當時的情景說一遍。”
郭菀央鬆了一口氣,總算不用繼續表演了。能瞞過馬伕人,心中卻是沒有多少得意之感,當下將當時的情景再度陳述了一遍。馬伕人聽着,說道:“你方纔說,回味今天的這件事,你也覺得比較疑惑,你卻說說,疑惑在哪裏?”
郭菀央不動聲色的挪了挪身子,說道:“孫兒想,有這麼幾個疑惑。第一個疑惑,就是那現場,一眼就讓人能認出是女子與男子私會的現場。然而我們遠遠就留意那邊,只留意到女子涉水離開,卻不曾留意到有男子離開。或者是那男子行動敏捷的緣故……但到底是一個疑惑。第二個疑惑,那就是現場的痕跡也實在太明顯。好像是故意讓人看出是男女私會的現場似的。腳印、絲線、男子的香囊,一應俱全,不像男女私會無意之中留下的,卻像是有人故意設在那裏給人看的。也許是孫兒多慮了……但是孫兒想起來,總覺得這事情另有蹊蹺。”
馬伕人微微點頭,說道:“能想到這麼兩點,你也不算沒有腦子。只是當初怎麼不將這些說給你母親聽?”
郭菀央臉上泛起紅暈,說道:“回老太太,這些都是這半日纔想到的。之前看見那些……噁心人的東西,孫兒腦子就已經昏了,恨不得馬上稟告了太太,將那個敗壞我郭家名聲的……揪出來,浸豬籠再說。”
最後一句話,竟然有幾分孩子氣了。馬伕人哈哈一笑,說道:“你還是一個孩子,見到這件事情,慌了神,也是怪不得你……你且起來,青瓜,將絲線拿過來給四公子看看。”
郭菀央心中咯噔了一下,知道這關鍵來了。馬伕人……是在懷疑什麼?
懷疑丁氏換了絲線,懷疑丁氏故意將禍水往陳氏身上引!
自己……要不要落實馬伕人的懷疑?
揉揉自己的膝蓋,站了起來,人小嗎,跪多了,身子就受不住了。
青瓜當下將兩根絲線拿了來,遞給郭菀央。郭菀央不解的看着老太太,說道:“老太太,孫兒之前就看過的,天青色的是佈線,大紅色的纔是絲線。孫兒不懂得絲綢的,看了也是白看……”
馬伕人淡淡說道:“你看清楚一些,這是不是你交給你母親的絲線?”
說着話,青瓜已經端了另一盞燈過來,舉在郭菀央的面前。郭菀央看着絲線,反反覆覆看了很久,才說道:“孫兒……實在看不準。”
馬伕人面上變色,片刻之後才說道:“你是經手之人,怎麼會看不準?”
郭菀央低頭,說道:“孫兒對絲綢一類的,知道的真的不多……就是自己幾件衣服,還經常要弄混的……老太太問我這事情,還不如讓我背幾十頁書呢……”
最後這句話說得稚氣。馬伕人再度一笑,揮手,說道:“你還是回去用功罷。雖然過年了也該休息休息,但是畢竟年後就要院試府試,還是不能放鬆了。這些閒事,就少管了罷。”
郭菀央低頭,說道:“孫兒說過,要給郭家爭臉的,自然不能放鬆了。”
馬伕人又笑着問道:“今天上午皇太孫來了,你在皇太孫面前露了一小臉?”
郭菀央這下羞壞了,當下低頭說道:“今天這事情……還真的丟臉了,我正在與人吵架呢……”低聲將事情給說了,馬伕人忍不住大笑,說道:“這也沒有什麼,正見你們兩人的真性情。”
郭菀央低頭,說道:“好在皇太孫的確也不如何生氣,還向大兄長要我們兩人的文章。孫兒的文章是見不得人的,幸好大兄長找出文章的時候,不小心將孫兒的文章給弄污了,否則……還真的要被皇太孫笑話了。”
馬伕人眉頭一挑,片刻之後才說道:“既然如此,也就罷了。你且回去罷。”
郭菀央告了郭琳一狀,心滿意足,當下去了。
茱萸就等在外面,見郭菀央神色輕鬆,才鬆了一口氣。等到了自己房間,藉口休息,關上房門,才悄悄問道:“公子,這事情算完結了?”
郭菀央點了點頭,說道:“我的事算完結了,不過老太太還得繼續查呢……”
茱萸笑道:“也算是運氣了,誤打誤撞,竟然將三太太就這樣整治下來。”
郭菀央微微一笑。有些話就不必告訴茱萸了,免得她多一重心事。
老太太再度拿絲線給自己看,那就說明老太太對丁氏起疑心了。而自己雖然什麼都沒有說,但是那略略慌亂的表現,卻做了最好的註腳。
當初自己是拿了一根絲線來作怪,也不曾想丁氏這麼善於抓住時機。郭玥是不懂絲綢,不過作爲能刺繡的郭菀央來說,絲綢種類卻是必學的功課。之前郭菀央拿出來的那根,不過是那日順手在陳氏衣服上扯下來罷了,雖然難得,卻非陳氏獨有。只是沒有想到,丁氏居然這麼利索就拿出了另外一根如此相似的絲線。想來她後來拿出的那根絲線,定然是陳氏所獨有了。
想不到無意之中竟然與丁氏合作了一通。
只是丁氏怎麼能這麼順手就拿出陳氏獨有的絲線?難不成丁氏之前就做了準備?
不過這是馬伕人該頭疼的問題,郭菀央懶得繼續動腦筋。沒事還是得想想郭玥的情景,也不知他現在怎樣了。
接下來並沒有多少事情可以記述。郭菀央又找藉口出去了一趟,上蘭葉的鋪子買回了一大批東西。蘭葉忙得腳不點地。超市已經開張了,僱了十多個人,生意看樣子還不錯。郭菀央掃了一圈,心中想着要不要將生鮮一類的也引入超市,讓大明百姓養成購物上超市的習慣。只是與蘭葉提起,蘭葉卻是搖頭,說道:“咱們這個超市能吸引顧客,靠的一個理由就是乾淨。將蔬菜肉食都引進來,只怕弄不乾淨,會趕跑一批顧客呢。”又笑嘻嘻的炫耀:“現在好幾個國公府侯府都上我們超市來置辦年貨……”
郭菀央笑了。心想這還不算,將來我要將咱大明超市開遍全國,讓全國人民包括皇宮都來咱這裏置辦年貨呢。
蘭葉又悄悄告訴:“張輔留口信說,四公子身子已經大好了,只是時時還有些偏頭痛。夫人身子也好,兩人現在居住在一處。另外年十五,請公子去正陽門看花燈。”
郭菀央點頭答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