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元璧回來了,後面二十幾輛大車的聘禮,禮車自打入縣城就受人側目,許多孩子還追着馬車跑,車頭纔剛進曉家門,車尾巴還在長街上,浩浩蕩蕩,把整條巷子都塞住了。
縣城百姓結兩家之好的聘禮,酒一罐、鵝兩隻、布兩匹、茶葉一盒,就已經是多了,哪裏見過聘禮用大車拉,一眼望過去隨便就幾十車,看不到盡頭的。
衆人沸沸揚揚的爭相打探過後才知道,這麼多的聘禮要給的竟是日前皇宮派人遠至徐聞來頒佈賜婚旨意的曉大姑娘。
她過去是侯爺的女兒,這他們知道,雖然曉府在縣城裏非常低調的過日子,但自從天下居李太太那一鬧,曉修羅的名氣也算在徐聞縣掛上了號。
那男方是誰?
城王。
毋庸置疑,舉朝都知道,名聲如雷貫耳的親王大將軍,能文善武,替百姓打退北漠人,扞衛王朝和平,給他們好日子過的大英雄、大功臣。
元璧這些聘禮讓寂靜的縣城添加了茶餘飯後的新聞,着實熱鬧了許久。
元璧一到曉府,一問曉星星不在家,他心裏早就有數,把禮單甩給由京中親王府帶來的侯大管事,讓他出面去和曉修羅應對,他自己則是直奔養珠池去了。
對自己的親事這麼不上心,曉星星還真是第一個。
雖然說由皇帝賜婚,那些所謂六禮可以不那麼講究,只須走個過場,可女子不同於男人,對這些細緻的東西不是應該更感興趣?那些可都是她將來在同儕姊妹淘那裏可以比較、立身的根本。
然而,她人在珠池,正確的說,她穿着水靠泡在珠池裏,正向着孫三交代關於養珠池更多的細節。
她會下水這件事,工人已經從開始的驚詫不敢置信、不知要回避到哪去,想把眼珠挖出來,演變到現在能自若的視而不見,把眼珠定點在某一處虛空中,心神貫注在她交代下來的事情。
這心理素質,在禮教森嚴的朝代,沒有經過幾番淬練還真不一般!只能說能叫曉星星看中的人都不弱,強將手下無弱兵。
她還起勁的解說着,不意一隻不知打哪來的大手將她瞬間從池裏撈起來,她驚呼轉頭,一眼看見元璧並不是很認同的眼神。
「……你回來了?呃……你的眼睛近看真漂亮!」
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心意相通的,她秒懂這男人眼眸裏的不贊成,爲了自保,她諂媚的小狗腿都出來了。
工人裏有許多不曾見過城王,但並不妨礙他們見女東家與他親密的態度,很有眼色的在小工頭的暗示下離去。
是的,這小工頭不是別人,正是林二,孫三以下就是他的地位最高了。
元璧將她打橫抱起,水靠讓她那曼妙的身姿一覽無遺,該凸的凸,該翹的翹,不該讓任何男人看見的肌膚沒有曝露半點,但是單就曲線這點他也不能忍。
美貌只能小跑步跟上。
「你這沒用的奴才,你家姑娘穿成這樣出來,也不會勸戒阻止!要你何用?」元璧很少對下人這麼疾言厲色。
美貌可委屈了。「姑爺,我是奴婢,姑娘是主子,她堅持要這麼穿奴婢拿她無法。」
元璧眯起了眼。
美貌心裏抖了三抖,緊緊閉上了嘴,不動聲色才真正可怕。
曉星星知道元璧惱了美貌,扳過他的臉,「你要帶我去哪裏?」
因爲姿勢的關係,她緊貼着他的胸膛和胳膊的肌肉可以感受到元璧的強壯,這時的他全身充滿男性魅力,要不是也感受到他的怒氣勃發,她還真想伸出爪子過一把喫豆腐的癮。
「換衣服,我不介意替你換。」他仍沒好臉色。她明顯想替小婢女開脫,不過一個丫頭,到底有什麼好的?
曉星星往他偎近了一些。「你回京一去好幾個月,我想你了,你可想我?」
元璧面色呆滯了下,氣笑。「小狐狸,你這是轉移話題嗎?怕我等一下打你屁股?還是讓人打斷那小奴婢的腿?」
「不信就算了!」一回來就這麼雷厲風行,一見面該有的溫存小意,人家說的那種小別勝新婚呢?都上哪去了。
元璧充塞在胸臆的怒氣忽地就那麼煙消雲散了大半,聲音裏有委屈了。「我不想你會這麼急匆匆的往回趕,把一月的路程縮短成一半?」
小沒良心的!
曉星星心一軟,貼黏得他更緊,輕聲細語,「我也想你了,很想、很想。」
元璧心裏也軟綿綿的,不顧還在外頭,便親了一下她微涼的脣。
他一路急行,片刻就回到了四箴院,白露聞聲出來,見到是元璧,趕緊朝他屈膝行了個禮。
「把你家姑娘這身水靠換下來,換一身正常的服飾衣着,還有往後不許再穿水靠下水,要是讓我知道,小心你們的小命!」
元璧的聲線和表情同樣冷厲,不啻是道驚雷,驚得白露唯唯諾諾。
當姑娘一身水靠上身時,她就阻攔過,只是想也知道姑娘壓根沒把她的勸阻聽進去,看起來姑娘還是需要姑爺來治纔行。
白露低眉順目的扶着曉星星進了內間,侍候她沐浴,換上一身的新衣,直到打扮妥當才把人送出來。
曉星星穿了件碧瓊輕綃裙,顏色青綠如美玉,挽流雲髻,簪金累絲鑲寶石鏤空鳳簪,美得驚人,輕靈秀逸,讓元璧看得目不轉睛,方纔的怒氣已經消退了不少。
他主動伸手去握住她的小手,兩人並肩而坐。
「彆氣了,我下次讓善泅的人下水就是了。」她從來不知道男人喫起醋來會這般天翻地覆。
「像那樣貼身的衣服你只能穿給我看!」他臉上拉出蠻橫的線條。
曉星星整個無言了。
元璧見她小意溫柔,怒氣其實早已經消退大半。「婚後,我想說咱們在京城住半年,回徐聞半年,你覺得這樣可好?」
下個月他們就要成親,有些事還是先說了的好。
「你在京城有親王府吧?府里人多嗎?」都要嫁給這個男人了,就算沒有知根知底,好歹總要知道他王府裏的情況。
「我問過侯大管家,護衛不算,府裏就百多號的僕從,主子沒有旁人,將來就你與我。」他頓了下,眼光變得幽深。「人是少了,只待將來星兒替我開枝散葉,多生幾個孩子,王府也就不會太空曠了。」
「就你想得美,孩子是我想要就能有的嗎?」她想問的不是這個好不好,話題怎麼就讓他帶偏了?
他聲音磁性極了,帶着股誘惑,「要不,爲夫的從現在就開始努力?」
「不正經!」她碎他。
她要是婚前成了不自愛與人有染的女子,連他的名聲也要受到連累,雖然說這樣有點奇怪,明明兩人有了婚約的關係,人們從來還是隻會把責備的眼光放女子身上,對男人都是輕輕放下,但世道就是如此,不是她想改變就改變得了的。
元璧卻喜歡她這又嬌又嗔的神態,許久不見的渴望噴湧而出,將近在咫尺的伊人抱上大腿,用灼熱的脣覆蓋了她的櫻脣。
什麼循序漸進,什麼輾轉吸吮,輕捻抹挑都沒有,他長驅直入,撬開她的脣齒,堅定又飢渴的攻城掠地,直到曉星星的身子從僵硬到癱軟,態度從掙扎到溫馴,這才把她放倒在美人榻上再度深深的吻她,吻到麼足了,用手指抹了抹她嫣紅的脣瓣,堅挺的身軀還無意放過她,只想汲取這抹柔軟直到永恆。
「我想你煮的菜了。」
曉星星輕點着他的鼻,雙頰紅潤彷佛滾過露珠的薔薇花,語氣輕快像林間奔跑的小鹿。
「那我就正經熬一回粥給你喫吧。」
元璧一想就通。「原來我第一次喫你煮的粥是隨便熬出來的。」
「竈、菜都是跟店家借來的,你的要求也太高了。」她還記得他千方百計來討一碗粥,只沾了脣就放下,別說什麼好臉色,就繃着臉就走了。
元璧也不再忌諱什麼,用手背摩拿着曉星星的臉頰,指着她的心。「我聞到那粥香,以爲找到了一直以來想找的人,可是味道不對,我也感應不到你那裏我給的半顆心,自然是失望而歸了。」
「挖心的時候……很痛吧。」她的情緒一下低落了下去。
「無論我做什麼,只要你好,都值得。」
抱緊這男人,曉星星伸手摩拿着元璧的眉。「不要再做那麼傻氣的事,我會心疼。」
「好,你說的什麼都好。」
「孟婆湯洗去了你滿身的修爲,卻沒能洗掉你身爲神明的記憶,我卻什麼都不記得,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我已經不是那個能與你比肩的人了……」這樣的她還有什麼好?有什麼資格與他站在一起?
那夢裏替她撐傘、對她淺笑,令她心神俱醉的男人,要是變得可望而不可及,她該怎麼辦?
她就算自帶靈力、能與老梧桐樹相通,那也只是前世殘留的神通,那點神通對他來說太微不足道了。
「你這小腦袋瓜子會不會太忙碌了,我此遭到下界來,雖然帶着天界的記憶,但此身與你一樣是凡人,一世有一世該做的事,要隨遇而安纔是。」
曉星星笑得比陽光還要燦爛,這麼信誓旦旦的許諾,令她情不自禁的相信。「是我狹隘了,你說的對,我們就做一對平凡的夫妻,生死相隨,且共從容。」
漫長歲月那些來不及說的再見,那些來不及好好愛的你,我們還有歲月可以重來,餘生唯願你我有歲月可以回頭,永遠牽着你的手,用我的深情與你共白首。
她下凡,她能理解,畢竟妖魔那場戰爭中她都自毀仙靈了,最後一絲魂魄也下了黃泉,後來雖然因爲聚魂壺的滋養,可失去所有修爲的她並沒有恢復神鳥的原形,只剩下人的形體,這才入了輪迴。
但是,如果是入了輪迴,她應該投胎在某戶人家,一路平順的出生長大,過完凡人的一生,而不是借了「曉星星」的身體和人生,成了中途岔了進來的旁人。
她思來想去,唯一的可能是當初回魂的她是用聚魂壺養回來的,並不在老天的定數中,因爲不受天意控制,也纔會出現奪舍的意外。
「我還有一點不明白,你貴爲上神,爲天帝屢屢征戰,打敗魔王可是一件大功德,又爲了什麼會下凡?」
元璧笑得坦蕩,全然不當回事。「我私自讓你入輪迴,威脅星君替你我造就下一世的姻緣,拔了他老人家的鬍子,他氣得上金殿告我的狀,雖然打敗六天魔王有功,功過相抵,還是少不了被罰下凡歷劫。」雖爲凡人,但他尚有些神通。
同爲修仙者,娶妻之事,全看緣法,不可強行爲之,星君嘴裏叨唸的都是這一套,他哪聽得進去?
鳳凰女與他不論誰先死,另一個都只有孤獨終老直到成爲虛無,又或者歷劫重來,那都不是他想要的。
沒有她,生或死又有什麼區別?
所以他寧可墜入人間,只爲了一個微乎其微的機會,一個能與她相遇、相愛、相守的願望。
「你這上神看起來不怎地嘛。」她嘴上調侃,心中動容。
就算不是頭一遭知道他下凡與她有莫大的關係,聽在耳裏,心中依然洶湧澎湃,爲了他那堅持的執着,就算將來灰飛湮滅也不言悔!
曉星星主動的尋到他的脣,給予他甜蜜的回應,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兩人相依相偎,就算什麼話都沒有說,十指交纏的指,你儂我儂,不言而喻的情意任何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懂,他們的雙人世界只存在着彼此。
「好啦,你回府去洗洗,再過來粥就好了。」曉星星推他。
「往後不如在別院和曉府的牆間開道門,兩家往來不就更方便了。」到時候就不必分你家我家了。
「都聽你的。」曉星星沒什麼異議。
元璧不捨的回去梳洗,曉星星則是鑽進廚房,用魚骨、老母雞、豬大骨和海里各種的小魚烹出高湯來,也不用舊米,而是把今年的新米摻上碧粳米,淘水洗過後倒進高湯裏,用小火慢慢的煨着,另外涼拌了天葵豆乾絲、水煮了羊臉肉,她又看見廚房角落有一窶那些珠民孩子打下來的雀子,放上調料,麪粉一裹,放進熱油鍋裏,炸出來噴香,最後調了沾醬。
這些弄好,陶罐裏的粥也冒出了米粒的香味,端上桌之前,僅僅用鹽調味,便是人間絕品的美味。
元璧這頓飯喫得心滿意足,把一小鍋的粥喫光,這粥這菜這味道,都是他記憶裏保存久遠的溫馨和綿長的滋味,神仙都不換!
他帶着笑,步履輕盈的從曉家出來,轉身見曉家燈火搖曳,似有餘香。
人生最美好的不是相逢,而是重逢。
他踩着流星大步回了幾步之遙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