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臘月,平陽府一帶便下起雪來,整個村子銀裝素裹,這時候住窯洞的好處就顯露出來了,只要躲在裏頭貓冬就好,而那些住磚瓦房的,如麥家、元家還有村長家等等,就要出來掃掉屋頂的雪,免得被壓垮了。
封不凡身分尊貴,自然不需要做這些事,直接吩咐了他的侍衛去做,甚至讓侍衛幫村中的道路掃雪,自己則在家中躲懶。
原本還覺得自己大材小用的侍衛們在接到村人奉上的一杯熱茶、一個熱包子,或是一句感謝時,頓時也覺得掃雪不是什麼令人反感的工作。
鎮上的鐵匠鋪在下第一場雪時就不再開了,元修讓徒弟們來到村裏準備過年。這羣少年以前過年,只能關在鋪裏大夥兒窩在一塊沒事找事做,說不得還會無聊到去練習打鐵或武功,哪裏像現在這樣真真切切的感受過年的氣氛。
因爲今年麥芽懷孕了,趙大娘不讓她做太多事,但麥芽與元修小倆口也不捨趙大娘一個人忙裏忙外,反正隔壁就是麥家,索性兩家合在一起過年,所有年節該做的也都全合起來做,不僅省事還省錢。
因爲大夫說孕婦該多走動,這句話讓麥芽宛如抱着尚方寶劍,趙大娘不好攔她出門了,麥芽直接成了孩子王,挺着小肚子整天領着一羣少年和麥穗出去瘋玩,每每弄得元修提心吊膽到村裏去找人,到最後村裏的人對元修上山下海的找妻子的情況都見怪不怪,只要在路上遇到他,都會好心的說一句——「你家麥芽現在在王家呢!」
「你家麥芽帶一羣孩子去山坡玩雪橇了……」
偏偏麥芽的感染力是強大的,最後去找人的元修也加入了瘋玩的行列,他身爲師父當然不可能像那羣孩子般大叫大笑玩雪橇,不過這倒是他可以光明正大摟着麥芽四處走,而不會被大家笑的機會。
因爲元修夫妻都不見了,封不凡也被請求幫忙找人,結果連帶封不凡和侍衛也都淪陷,不是拉着羣熊孩子上山打獵就是下河鑿魚,大家都忘了自己滿村子亂跑的初衷究竟是什麼了,只覺得這樣的日子過得充實、有趣。
臘八那一日,大家倒是乖乖的待在家裏,因爲今天煮臘八粥,每個人都饞這一口,像這樣特殊的日子還是讓麥芽下廚,不過需要用力的工作還是其他人來,她大多是出一張嘴。
當地人習慣用江米、紅豆、綠豆、豇豆、紅薯、紅棗、花生、柿餅做材料,不過因爲外頭亂了,有些材料買不到,麥母和趙大娘就按她所說的,在臘八粥里加入了麥芽糖,以及封不凡由京裏運來的葡萄乾和蓮子百合等等,使得今年的臘八粥格外香甜,與衆不同。
村裏人家一般會拿自家臘八粥和其他家做交換,但凡換到元家臘八粥的都覺得賺到了,所以元家幾個孩子加大人看競爭如此激烈,也就不出門了,在家忙着喫臘八粥呢!
之後幾日,元修帶着元甲元乙和元丙,還有湊熱鬧的封不凡和侍衛們,按着麥芽給的單子到縣裏辦年貨。
即使有封不凡這個金主在,今年的年貨仍然辦得有些艱難,畢竟這裏剛受過稅監之災,外頭世道又亂,許多不是本地的好東西已經很難買到,而且物價飛漲,最後還是封不凡設法讓侍衛們出了縣城四處收購,一輛牛車出門,卻是五輛牛車回來,把趙大娘和麥家雙親都嚇壞了。
不過那些少年及孩子們倒是很興奮,紛紛圍着牛車大呼小叫,把拉車的牛擾到不斷甩頭搖尾,最後還是元修沉下了臉,這羣充滿傻膽的小夥子們才一鬨而散。
很快就到二十四祭竈神的日子,這一日又稱爲過小年,早上要大掃除,爲了晚間的祭祀做準備。一大早麥母就來到元家,幫趙大娘一起準備祭拜的供品,而元修則是領着徒弟們大掃除,至於麥芽因爲麥母的到來又沒得插手,當然只能抱着肚子在院裏看熱鬧。
元修和元甲元乙元丙掃着院子裏的雪,元丁元戊元己負責擦窗掃地整理雜物,元庚和元辛擦着桌椅櫃子,每個人都忙着自己的事。
這時封不凡又上門了,先前侍衛掃雪時動作又快又一致,他沒看出什麼樂趣,元家這羣烏合之衆東一鏟西一耙的,反而令人覺得有趣,他立在一旁打趣道:「吟詠霜毛句,閒嘗雪水茶,城中展眉處,只是有元家……嘿,一樣是元家,舊時香山居士與元郎中多麼優雅,烹雪煮茶,意趣悠閒。何如你們焚琴煮鶴,將上好的烹茶白雪堆得不堪入目……」
他話還沒說完,不知誰往他臉上扔了顆雪球,讓他冷不防一個激靈,喫了一大口雪,立刻跳出來笑罵道:「誰人暗算本公子?」
自然是沒有人承認,麥芽見狀摀嘴偷笑,元修視而不見,其餘幾個小子剷雪鏟得更勤快了,都擺出一副與我無關的模樣。
封不凡沒好氣瞪着他們,突然眼睛一亮,一個箭步衝到雪堆旁,拉出了蹲在後頭笑到肚痛的麥穗。
「好啊你個小麥穗,枉費我平時對你這麼好,還帶來西北的彈弓給你,你居然暗算我?」或許是被過年的氣氛感染,封不凡完全拋棄了王爺的架子,這一刻他當真把自己當成一個普通的路底村民,正在與小輩鬧着玩。
他抓起一把雪,冰了小麥穗的臉,凍得他尖叫大笑,屋裏擦桌椅的元庚元辛聽到笑聲忍不住衝出來,惱道:「你們玩雪不找我們!」
兩人抓起雪便往封不凡身上扔,結果準頭不好,扔到了元甲元乙和元丙身上,這會兒三個大的也不幹了,抓起雪球扔回去,元丁元戊元己自然不會錯過這場雪仗,一羣人由大到小居然全忘了大掃除這件事,扔起雪球來。
元修無奈地看着他們笑鬧,橫豎是過年,也不阻止,他只是慢慢地走到笑得不行的麥芽身邊想護着她,免得她受到池魚之殃。可惜他的愛妻之心還是比不上幾個小鬼們的玩興,居然動土動到太歲頭上,他還沒走到麥芽旁邊,就發現自己後腦杓中了一記雪球。
不過元修還沒反應,麥芽卻跳了出來,大笑着隨便指着場中的人喊道:「你們懂不懂什麼叫尊師重道,敬愛姊夫,還有情同手足啊?太過分了,看我的!」
她早就在旁邊看得手癢,暗搓搓的偷做了好幾個雪球,逮到這機會當然要回敬回去,幾個弟子、小麥穗和封不凡都被砸得滿頭滿臉,四處躲避。
「原來麥芽你最狠心,這是藉故想一網打盡啊……」封不凡現在與麥芽也熟了,自從她嫌元夫人聽起來顯老,他便直呼名諱。
而她方纔說的那句情同手足可是深得他心,其實在這路底村待得越久,他對元修的感覺就越來越複雜,以前單純視他爲人才,現在卻當他是兄弟。
「師孃你作弊——」幾個少年也尖叫起來。
「姊姊欺負我,我要告訴娘!」麥穗咯咯笑着,威脅要回家告狀。
麥芽得意地撐着腰,把肚子挺出來。「不然你們丟回來啊!」
見到她那顆肚子,所有人都熄火了,令人意外的是,一直站在兩個師兄背後的元庚與元辛馬上變節,跑到麥芽與元修那頭去。
「師孃我們站你這國!」兩個小毛孩異口同聲,堅信師孃是最厲害的,可愛得麥芽都笑到肚疼。
小麥穗見狀也衝了過來。「姊姊是我的,我也要和姊姊一國。」
麥芽這兒會兒可得意了,指着剩下的封不凡及元甲等人,囂張地說道;「看到沒有,我要和你們宣戰!」
「宣戰就宣戰!」封不凡瀟灑大笑,對着身後的元甲至元己六個少年鼓舞道:「敵國向我們宣戰了,少年們,有沒有信心?」
少年們看着師孃高高的肚子,還有師父面無表情的臉,一同弱弱地說道:「沒有……」
封不凡差點沒吐血,此時小麥穗又使壞,趁着他們士氣低落時,砸了一顆雪球正中元甲,猶如搗了蜂窩,封不凡這方士氣隨即高昂起來。
這口氣實在吞不下,元甲等人把心一橫,雪球又砸回去,小麥穗身子一蹲,那雪球直接砸向元修,這下麥芽不依了,連忙指揮自己的軍隊開戰。
元修一下子被砸得懵了,又看麥芽玩得高興,己方几個毛孩戰力實在挺弱的,也只能哭笑不得地加入了戰局,擋在自己嬌妻身前當一輛投石機,她指哪裏就丟哪裏。
白雪皚皚的元家院子裏,笑聲不絕於耳。
見一羣人玩得盡興了,麥芽才趕緊招呼他們入屋喝點熱茶烘乾衣服,一羣人入屋這般大的聲勢,後頭竈房的趙大娘和麥母還以爲他們屋宇院子都整理好了,一出來看到整個院子的混亂,還有一羣形容狼狽的人,險些沒昏倒。
「你們這叫大掃除?」趙大娘都要被氣笑了。「看看你們這是什麼樣子?掃個雪全掉雪堆裏了?」
「我看啊,就是這妮子攛掇的!」麥母瞪了眼唯一衣着整齊的麥芽。
麥芽擺出了無辜的表情。「不干我的事,是他們玩雪球,我沒玩。」
「你沒玩?」麥母懷疑得說話尾音都上揚了,其他人也一副她不講道義的表情覷着她。
麥芽只得心虛地道:「真的沒玩啊!只是助陣了一下……還不是他們用雪球暗算元修,我看不過去嘛,不過我很乖,沒有做危險的事,都是元修幫我扔的雪球。」
元修哪裏會讓麥芽全扛起來,插了一句,「孩子們玩得高興,是我沒阻止他們。」
「師祖母,是我們不好,是我們先玩起來的。」幾個孩子包括麥穗也低頭認錯。
封不凡見每個人都把錯攬在自己身上,不由摸了摸鼻子。「其實我纔是始作俑者……」
趙大娘瞪着他們半晌,驀地噗嗤一笑。「你們這羣大小熊孩子貪玩也就罷了,現在還裝起可憐,你們認爲我會喫這一套?」
「看你笑的,你還真是喫這一套。」麥母忍不住調侃她,廳中也隨之興起一陣笑聲。
今年的雪彷佛特別的不冷,每個人都笑得渾身熱起來。
過了小年,縣學也散館了,麥莛趕了回來,恰好在二十八這天和大家一起做棗花饃饃。
鄉寧這一帶習慣在大年初一到初五都不開伙,所以事先就要蒸好許多饃饃,除了傳統的棗花饃饃,元麥兩家還一起蒸了許多豆包饃與大肉包。
由於蒸的數量多,連元修和麥莛都被抓過去幫忙,麥芽自然又肩負起看孩子的重責大任,雖然她這陣子沒少因爲辦事不力而被碎念,但因凡事都有元修替她兜着,她這孕婦很多時候比孩子還像個孩子。
當第一籠蒸出來的時候,香氣四溢,那些原該出門瘋跑的大小孩子們,包含麥芽又不想出門了,個個眼巴巴的看着還冒着熱氣的蒸籠,幾乎都忍不住把臉湊過去用力地吸那香味。
趙大娘見他們嘴饞,沒好氣地笑道:「想喫的話,這一籠你們先喫着,後頭還在做呢!」
這無疑是特赦令,每個人都歡呼起來,紛紛將手伸到蒸籠裏,不一會兒就被拿光。很快趙大娘又拿來第二個蒸籠,一眨眼間又被拿空了,然後第三個、第四個,一直到第五籠,是元修與麥莛親自拿過來。
「你們也悠着點,後面都來不及包了。」麥莛微慍道。
他手生,包得最慢,結果好不容易得來的成果一下就被喫光,能不怒嗎?
「因爲很好喫嘛!」麥芽絲毫不知悔改,拿了一個棗花饃饃塞到元修口中。「很好喫對吧?」
元修沉默地喫下,點了點頭,居然又伸手拿了一個喫起來,看得麥莛氣結。可是他們一個是姊姊,另一個是姊夫,佔了名分上的大義,他又能如何?
麥穗見狀,也不甘示弱地拿了個肉包塞給自家哥哥。「哥哥喫一口,這個很好喫。」
瞧這弟弟可愛的,麥莛心口的鬱氣頓時消了不少。捏了下麥穗的嫩臉,肚子實在也餓了,忍不住接過包子咬了一大口,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自己也有出力,喫起來特別好喫,他三兩下就解決了包子,又伸手去拿棗花饃饃。
此時封不凡正好上門,見到大家圍着蒸籠喫饃饃,笑道:「又偷喫什麼好喫的沒叫我?」
他已經相當自來熟,不等衆人招呼,自己上前拿了個包豆沙餡的豆包饃就喫了起來。結果等趙大娘出來看那兩個被派出來罵人的怎麼還沒回竈房,便發現居然連他們也喫了起來。
「你們呀,真是……」趙大娘真不知自己是氣到無力,還是笑到無力。
最後所有動口吃的一個都沒放過,連麥芽也一樣,全被抓到後頭做饃饃,只是孕婦得已做幾個就收手,雖然成品賣相千奇百怪,不過至少趕上了年節需要的數量。
*
大年三十很快就來臨,一早麥莛就坐在麥家門口替村民們寫春聯,封不凡見他筆力不凡,看得手癢,也親自揮毫替元家和麥家各寫了一幅。原以爲只是湊趣,想不到元麥兩家都二話不說把他寫的那幅貼在了大門口最醒目的地方,讓封不凡很是動容。
或許這其中有着對鎮西王的尊重,但他相信更多的是他們都接受了自己,把他視爲家人一樣,在京中和朝廷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歸屬感,他居然在這裏體會到了。
他是做大事的人,若能事成,日後註定孤家寡人,高處不勝寒,所以他很貪戀這種溫馨、這種暖意能多感受一刻是一刻,以後至少他也能有這樣珍貴的回憶。
煮團圓飯就不能少了麥芽了,好在麥母的手藝也不錯,由她們母女一同動手,趙大娘打下手,也弄出了好幾道大菜。
這一餐在元家開動,封不凡連侍衛都帶來一起喫團圓飯,整整擺了四大桌,幾乎將整個廳堂塞滿,那種熱鬧喜悅的情緒,在新年如此喜慶的時候,涓涓滴滴不斷地流淌在每個人的心間。
子時,村子裏響起此起彼落的鞭炮聲,大家喫過了羊肉餃子,又是新的一年。
初一之後當真就不開伙了,初二麥芽回孃家,和元修兩個直接用走的到隔壁,不到幾個眨眼的時間就到了,還有模有樣的提着禮物。
這一番做作沒少被封不凡調笑,連趙大娘都看得有趣,明明前兩天兩家人才見過,現在鄭重其事的樣子也不知道做給誰看。
因爲兩家一起過年,小倆口就算回孃家,喫的還是先前做的那些饃饃,頂多多了一些自家做的醬菜,還有年夜飯喫剩的東西罷了。
回到家後,麥芽偷偷地對元修說道:「我真是怕了那味道,一點都不想喫了。」
元修默然,突然避過衆人拉起她出了家門,走到元家屋後的一個避風處,旁邊堆着柴火,他將麥芽安頓在柴堆上坐下,然後不知從哪裏拿出一把鏟子,就往地上挖。
麥芽原不知他在做什麼,只是好奇地盯着,就見他挖開的地方開始冒出熱氣,陣陣撲鼻的香氣傳來,最後居然由地底挖出了幾個燜紅薯。
麥芽驚喜地低呼道:「夫君!你什麼時候燜的紅薯?我怎麼不知道?」
「在你回孃家之前,我就先來這裏弄了,因爲不能被發現我偷偷燒火,所以埋得深了些,香味也纔不會飄出來。」元修撿起一個熱呼呼的紅薯,剝開一半給她,然後自個兒在另一半上頭咬了一大口。「其實那些饃饃我也喫膩了!」
麥芽喫喫地笑了起來,因紅薯燙手,她左手丟到右手,右手又丟到左手,小心翼翼地一小口一小口的喫,不時地交換一個甜蜜的微笑。只不過兩夫妻還沒喫完一個,牆角突然出現一個人影。
「好啊,你們夫妻居然躲起來開小竈!」來人是封不凡,見到他們手上熱騰騰的紅薯,很是眼熱。
元修與麥芽同時向他做出噤聲的手勢,而後元修直接撿了一顆燜好的紅薯,扔到封不凡手上。
「別說出去。」他說得言簡意賅,但語氣分明沒把封不凡當外人。
封不凡接過了紅薯,一瞬間有些怔然,不知道該怎麼喫這東西。
這時,他覺得臉上一片冰冷,抬起頭看,天上下起了雪,雪花一片片打在他臉上,眼前的歡愉,手上的溫度,頓時像一場夢境,有點不真實。
旁邊偷喫的小夫妻早就縮到屋檐下了,瞧他這傻子居然還站在那裏淋雪,麥芽用肘頂了頂元修,後者嘆息一聲,走過去將那傻子拉到屋檐下。
被這麼一牽動,封不凡彷佛從夢中醒來,他一向錦衣玉食,哪裏喫過這般簡陋的食物,從小就被教導着要氣度高華,又何時做過這樣偷偷摸摸的事?
然而現在的他卻是不在意地抿嘴一笑,也學他們夫妻那般,將紅薯剝開了喫,這一口下去香甜鬆軟,溫暖入心,好喫得讓他想哭。
*
過了春節,麥芽的肚子就像吹氣一樣大起來,她不害喜,卻很能喫,每天心血來潮的想着要喫這個那個,把元修弄得人仰馬翻,連麥母知道她懷個孕這麼能作,都特地從麥家跑過來警告女兒像樣點。
元修向來將麥芽捧在手心,見她被岳母修理,背地裏便對她更好,替她揉腿,替她梳頭,替她綰髮,替她修指甲,要不是晚上她和趙大娘一起睡,他甚至願意替她洗腳。
年後封不凡不僅運來了許多孕婦所需的珍貴藥材,更替元家找了個婆子來,這個徐婆子對於孕婦的照護很是精通,同時也替元家烹煮三餐及做些洗衣打掃的雜事。
元修原想拒絕,但一聽到徐婆子其實是個穩婆,便二話不說接受了。
於是麥芽開始過着少奶奶般的生活,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慢吞吞的起牀出房間就有東西喫,家事也有人料理得好好的。元修見她過得愜意,也不那麼緊張的跟前跟後,反倒讓麥芽有些悵然若失。
入了三月,村子裏的老沙果樹長出了嫩綠的枝芽,天氣也漸漸擺脫早春的寒意,懷孕約莫六個月的麥芽,今日不知爲什麼特別早起,看着矇矇亮的天色,聽到竈房已傳來動靜,她知道那是徐婆子在煮早膳了。
她捧着肚子在炕沿坐起了身,回頭看看仍然熟睡的趙大娘,笑了笑替婆母掩好棉被,自己趿了鞋下炕,披上外衣披風,本能的走到了隔壁元修的房間。
明明天天見面,可是有半年時間沒在他臂彎中熟睡,她特別、特別、特別的想他。
元修的房間有一扇大窗,微微的光透過窗紙,讓麥芽輕而易舉地摸到了炕邊,元修側着身仍然睡着,麥芽脫下鞋,直接鑽進了他的被窩,與他睡同一個枕頭,湊得很近地看着他的臉。
他不是封不凡那樣俊逸的容貌,臉上線條有些剛硬,卻給她很大的安全感,在她心中沒有比這張臉更好看的了。這麼近的距離,光線也不亮,她卻連他又濃又長的睫毛都能根根數得清楚,還有那挺直的鼻樑,緊抿的脣,下巴偷偷冒出來的一點胡碴……
麥芽覺得自己快被他迷死了,她怎會這麼喜歡他呢?
她輕輕的湊上去,在他脣上印了一記輕吻,之後就像個偷喫了糖的小女孩般樂不可支半天,弄得自個兒都害羞了,忍不住又親了一下。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當麥芽由兩人的親密之間回過神,便見陰暗之中,他的眼睛如同月兒那般明亮。
「怎麼來了?」元修的聲音還有些沙啞,目光溫柔似水。
「我想你了。」麥芽撒嬌地在他身上蹭了蹭。
她不動則已,這一動像是點燃了什麼火花,眨眼就成了燎原大火。
晨起的男人不能惹,尤其是已經旱了半年的男人。她這般嬌媚,這般可愛,這般柔情,這般惹火,她臉上那小小的梨渦如漩渦般將他捲入,叫元修如何忍得住。
在這一刻,他已經忘記了趙大娘的交代,只記得身下這個女人是他的最愛,他愛她愛得恨不得揉入骨子裏,於是又一記熱吻襲上,兩人糾纏在一塊兒,難分難捨。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敲門聲傳來,接着是趙大娘好氣又好笑的聲音。「修哥兒,麥芽在裏頭嗎?」
麥芽原還迷迷糊糊,聽得趙大娘的問話,直接用棉被將自己的頭蒙了起來,不想面對現實。
元修清清喉嚨,扒拉出被裏的美人兒,帶着笑意回道:「在呢。」
趙大娘啐了一聲,到底是不忍責備。「該出來喫早膳了,可別餓着,凡哥兒有事找你呢!」
待聽到趙大娘的腳步聲走遠了,麥芽羞答答的要起身,結果又被元修壓回牀上,啵啵啵的親了好幾記。
「該起來了,娘說封大哥在等。」麥芽推了推他。
元修毫不在乎地道:「別管他,等久了他自會去尋麥莛。」
麥莛自年後就沒再回縣學了,因爲縣裏也不太安寧,他索性在家中全心爲鄉試做準備。
封不凡似是相當欣當麥莛,對於這個小秀才的學識及見解都頗爲推崇,所以過去他只跑元家,現在則是元家與麥家兩邊跑。
麥芽與元修又親密了一陣,但也是淺嘗即止,再鬼混下去就過分了。元修起身打來熱水,親自服侍她梳洗後,兩人換好衣服,一身整齊地出了房門。
兩人一出現,徐婆子立刻端來了早膳,是涼拌木耳、鹹菜、酥炸小魚等幾樣小菜和清粥及花捲。
麥芽慢吞吞地喝着粥,元修則是三兩下就着小菜便解決了兩個花捲,正要拿第三個,就看到院子裏封不凡神情頗爲凝重地與麥莛不知在說些什麼。
元修輕拍了拍麥芽。「我出去看看。」
他邁步來到院中,便聽到麥莛道:「……林村長已來通知,外頭幾個村都有了巡守隊,我們路底村最近也會召集男丁,屆時可能要麻煩封大哥的侍衛替巡守隊訓練一番。」
巡守隊?元修心一沉,直接問道:「怎麼回事?」
封不凡神情很是嚴肅,一反平時的溫和可親。「外頭傳來的消息,太原起義軍已經流竄至平陽府,沿着汾水而上,靈石、霍州都受到了襲擊,現在已經打到趙城了。」
若是趙城也被攻下,沿着汾水接下來是洪洞,再來就是府衙所在的臨汾。
元修思索了一下,黑着臉說道:「臨汾一破,起義軍要不往西經太平關至鄉寧,要不便是繼續沿汾水至曲沃。若是前者,只靠縣衙的人馬和退守的平陽衛守軍,絕對守不住。」
元修的鐵匠鋪可是供應着縣衙的武器,對縣衙的武力知之甚詳,若是平陽衛在臨汾擋不住起義軍的攻勢,就算退守到鄉寧,再加上徐知縣能指使的人馬,一樣擋不住。
麥莛也附和道:「確實是這樣,徐知縣也似乎有所提防,已經關閉了縣城,控制出入的車馬行人,現在我們酒鋪前那條路商旅幾乎絕跡。」
這對姊夫小舅子同時看向了封不凡,因爲這件事只有封不凡有辦法。
封不凡與兩人對視許久,終是喟然長嘆。
「如今帝王昏庸,朝廷失能,世道越亂,其實對我越有利。」他說着殘酷的大實話。
身爲一個野心家,只有亂到了極致才能撥亂反正,可是這次他卻無法坐視不管,因爲路底村已經不再只是暫住的地方,這裏有他最美好的日子,他不希望見到這樣美好的地方受到任何破壞。
「我的兵馬只能坐鎮大同,若是大批調動,被京城一方的人發現,只怕會破壞我的計劃。不過我可以暗中撥一小隊精英協助鄉寧縣禦敵,只是身分不能暴露。」
元修知道封不凡這麼做揹負着極大的風險,萬一被人知道了封不凡調走邊軍擅離職守,首先是他的真正實力很可能會暴露,過去的低調行事全作枉然;再者屆時他會成爲衆矢之的,不管是朝廷或起義軍都會視他爲敵人,他再無法徐徐圖之,將腹背受敵。
「我能幫你穩住徐知縣,不泄露你的身分。」元修正視着他,「若此次你助鄉寧躲過了此難,今後若有差遣,元修絕不推辭。」
「好!」封不凡終於露出今日的第一個笑容。
麥莛突然說道:「封大哥的大業,我也願意幫忙!」
元修皺起了眉,封不凡卻是驚訝道:「你……」
麥莛雖年輕,在正事上卻很是沉穩,他隱約知道封不凡想做什麼,既然心中已經視他爲自己人,話也說得坦白,「鄉寧是我的故鄉,封大哥救了我的故鄉,若我的微薄之力能幫上一點忙,麥莛萬死不辭。」
這番話令封不凡相當動容,只是他尚未表態,元修卻是冷聲道:「麥莛,那你的鄉試怎麼辦?」
麥莛認真地回道:「就算我今年考上又如何?如今的朝廷並不是我想報效的朝廷。何況我還年輕,閱歷不足,跟着封大哥能增廣見聞,我也才能真正知道黎民社稷需要的究竟是什麼。」
封不凡只是笑了笑,拍拍他的肩不置可否,心中着實也想招攬這個見識不俗的小秀才,但跟着他機遇與風險並重,成者爲王敗者爲寇,麥莛的前途不該由他來決定。
元修深深地看着麥莛,眉頭攏起,最後只是不發一語,轉身就走。
「姊夫!」麥莛慌了,他心中其實相當崇拜這個姊夫,元修的反應對他而言相當重要,尤其是在他做出人生重要抉擇的一刻。
「不是說村長要建巡守隊?」元修淡淡地道。「走吧。」
語畢,他率先離開了院子,而麥莛卻還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所措。
封不凡恨鐵不成鋼地在麥莛的腦袋上一拍。「還不快跟上,他答應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