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雁少主!」寶積軒的掌櫃一見到他,立刻迎了上來,「今兒個怎麼有空?正巧,昨兒個纔到了一批新玉,有正宗的和闐羊脂呢。」
「今天就暫時不買玉了,」雁皓軒揮揮手,「我想送我姑姑一串菩提子,你這裏可有貨?」
「菩提子也不是什麼稀罕物,」掌櫃答道,「我這裏各樣品種都有一些,雁少主想要哪一種的?」
「我不在行,」雁皓軒指着稱心道,「我這個小丫鬟略懂一二,你讓她來挑吧。」
「那麼姑娘中意哪一種呢?」掌櫃改問稱心。
「我想着,星月菩提白潤光潔,更適合女子使用。」稱心答道。
「這裏正好有幾串星月菩提,」掌櫃立刻從櫃檯裏捧出現貨,「姑娘挑一挑吧。」
「請問掌櫃,這些可是水磨的?」稱心拿起一串,仔細看了看後,問道。
「對對,姑娘好眼力,都是水磨的。」掌櫃點頭笑道。
「是否另有幹磨的呢?」稱心卻問着。
「姑娘想要幹磨的?」掌櫃一怔,「可是這水磨的更爲冰涼圓潤,幹磨的都有些硌手,一般沒什麼人買。」
「水磨的雖然白淨漂亮,但不論盤玩多久,它都是這個顏色質地,沒什麼變化。」稱心分析,「幹磨的就不同了,起初或許不太稱手,但越是使得久了,它就越是發亮。而且它的顏色會變化,由初時的白地,漸變成微黃,最後變爲通體深紅,十分有趣。」
「真的嗎?」掌櫃一副聞所未聞的樣子。
「真的嗎?」一旁閒着的雁皓軒也來了興趣,湊上前說:「讓我也瞧瞧,什麼水磨幹磨的。」
「說來倒有一串幹磨的,是上次客人挑剩下的,本想着也賣不掉,就擱箱底了。」掌櫃萬幸地道,「聽姑娘這樣說來,它還真是串寶貝了!」
當下他吩咐夥計四處尋找,終於從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將那串菩提子找了出來。或許是放得日子久了,又正值夏天,菩提子已經微微變了顏色,正如方纔稱心所言,是淡淡的黃色。
「掌櫃,你看,我沒騙人吧?」稱心笑着。
「果真奇妙!」掌櫃連連點頭。
「好,就這串了!」雁皓軒大爲滿意,「掌櫃的,你隨便開個價,別獅子大開口就好。」
「雁少主是常客,這位姑娘又這麼懂行,」掌櫃道,「在下就要個成本錢就好,還希望兩位常來光顧,聽着姑娘說些文玩掌故,比賺錢更讓人高興。」
稱心大大鬆了一口氣,滿心歡喜。她頭一次被雁皓軒拉來當差,有如此圓滿的結果,想必他從此也會更爲倚重她,不會隨隨便便趕她走了吧……
「且慢!」
正高興着,忽然聽見有人叫道,稱心抬起頭來,卻見裏間的貴賓廂房裏踱出一個霓色衣裳的美人,那美人目光冰冷,滿臉傲慢之色,衣袂微動之間清冷絕塵。
只聽她朗聲道:「掌櫃的,這串菩提子,我要了。」
原來貴賓廂房裏還另有客人啊,想必是在挑什麼價值連城的寶貝吧,瞧這女子的氣度,也絕非凡人。
果然,掌櫃立刻迎上前去,朝那女子點頭哈腰地道:「郡主!」
郡主?難怪如此高傲。但不知是沛國的哪一位郡主,雁皓軒是否與她相識呢?
稱心側眸看了看雁皓軒,只見他擰着眉,極其不悅的模樣。呵呵,他長這麼大,或許從沒受過如此無禮的對待吧?
「郡主,這串菩提子是這位雁少主要的。」掌櫃幫忙解釋。
郡主神色淡然,略微對雁皓軒掃了一眼,「掌櫃的,你也說了,他只是一個什麼少主,非王非侯,亦非官,而我,堂堂郡主,難道比不上他嗎?」
「這……」掌櫃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這跟比不比得上有什麼關係?」雁皓軒忽然輕笑,「這只是先來後到的道理。別說你不過是一個區區郡主了,就算是公主駕到,也得排隊。」
「你到底是哪裏的少主?令尊是誰?」郡主滿臉不以爲然,「想必就算叫你父親來,他也會對本郡主禮讓。」
「我無父無母,」他也一臉傲然,「就算我父親還在世,也絕不會叫我隨便禮讓一個沒教養的醜八怪!」
「醜八怪?!」郡主其實生得美貌非常,估計這輩子從沒聽過別人這樣罵她,頓時氣得漲紅了臉,當即大叫,「掌櫃的,這串菩提子我要定了!你今天若不賣我,明天你這寶積軒也不必再開了!」
「郡主息怒、郡主息怒。」掌櫃幾乎要給他二人跪下了,「兩位千萬別動怒,不過是一串菩提子而已,明兒個我就立刻叫夥計去進個十串八串,給兩位免費送上。」
「我這個人不喜歡等,看見的東西馬上就得要!」郡主卻不依不饒,「掌櫃的,現在就把這串菩提子給我裝到我那匣子裏,錢一文也不會少給你。」
「掌櫃的,你該不會是看我無官無爵,就依附權貴、輕視我吧?」雁皓軒亦放話,「這串菩提子是我要送給我姑姑做禮物的,你不看我的面子,也得看我姑父的面子吧。」
「這……這……你們兩位互不相讓,這不是要逼死小人嗎……」掌櫃欲哭無淚。
稱心實在看不下去了,這種僵持不下的局面,若沒人出來緩頰,怕是鬧到天黑都鬧不清。
「掌櫃的,」稱心即刻開口,「之前不是說還有別的菩提子嗎?鳳眼菩提可有?」
「有有有。」掌櫃如遇救星般地點頭。
「可是紅皮的?」稱心再問。
「紅皮紅皮,顆顆老籽,皆帶鳳眼。」掌櫃點頭如搗蒜,這姑娘懂得真是多啊!
「少主,不如我們要一串鳳眼菩提好了。」稱心對雁皓軒提議。
「爲何?」他固執的說:「你方纔明明說星月菩提最好,不是嗎?」
「奴婢方纔光想着漂亮,」稱心解釋,「奴婢突然想到,從前在吐蕃有一位活佛說過,用鳳眼菩提修行,功德增長千萬倍。也就是說,念一遍經,等於唸了千萬倍。」
「哦?」他挑挑眉,「那你方纔爲何不選鳳眼菩提?」他提出疑問。
「奴婢是覺得它長得有點像棗核,不若星月菩提適合女子佩戴。但少主若與這位郡主一直爭執不下,咱們不如另挑鳳眼菩提,反正修行在乎的是功德,又不是漂亮。」
他沉默片刻後,總算是將她的意見聽進耳裏,「那就別爭了,咱們就要鳳眼菩提吧。」
「且慢,」郡主聽稱心如此說來,竟也改了主意,上前一步道:「掌櫃,那我也改要鳳眼菩提。」
「你這是在故意跟本少主作對吧!」雁皓軒大爲惱怒,「我們要什麼,你都來搶?」
「本郡主纔沒有閒功夫跟你一個無名小卒作對!」郡主看向稱心,「我是聽你這丫鬟說得有道理,所以改了主意,而方纔也是聽她說得動聽,纔會對星月菩提動了心。其實這菩提子,本郡主也是拿來送人的。」
「好了好了,這一次兩位不必爭了,」掌櫃陪笑道,「這鳳眼菩提,店裏有好幾串,兩位可以慢慢挑、隨便挑。」
郡主瞪了雁皓軒一眼,輕哼一聲即去挑貨,她撿了串顏色深紅的上好菩提子,不再多說什麼,扔下銀兩後便帶着僕從揚長而去。
她的車馬聲一陣喧囂,街邊行人紛紛讓道,一轉眼便繞過路口,絕塵不見蹤影。
「這到底是哪個府的郡主?」雁皓軒直搖頭,「這般蠻橫無理!」
「是長信郡主。」掌櫃回答。
「原來是她啊。」雁皓軒恍然大悟,「怪不得了。」
「怎麼?這位郡主很有名嗎?」稱心好奇地問。
「她爹就生了她一個寶貝女兒,還讓她承襲了爵位,算是沛國曆代唯一一個承襲爵位的女子,」他解釋,「所以才這般目中無人。」說完,忍不住哼了一聲。
「少主不要生氣,反正她已經走了,」稱心勸慰着,「現在這裏所有的菩提子,咱們都可以慢慢的挑,要換回星月菩提也成。」
「你這個丫頭!」他總算明白她的小心思,「你剛纔是故意那樣說的吧,什麼用鳳眼菩提唸經功德千萬倍,是唬人的吧?」
「那倒是真的,」稱心一臉無辜,「奴婢不敢說謊。」
他還是不信,只道:「算你機靈。」他終於笑了,她替他解了圍,還有這般兩全其美的結局,她也算功不可沒。
他笑起來真是好看啊,如夏花綻放,泉水盪漾,能令多少女子傾心啊……不過,方纔那位長信郡主似乎對他不太感興趣,連個正眼都沒瞧他一下,還真是奇怪。
或許人家是郡主吧,見過太多世面,所以不會輕易覺得哪個男人好看。但稱心自認也是見過一些世面的人,卻還是忍不住醉心於雁皓軒的容顏。
呃……她好像有點分心了,這一次千辛萬苦到靜和莊來,是有更重要的事,可不是爲了對着俊男流口水的。
對,有更重要的事。稱心在心裏用力的提醒自己。
「稱心姊姊,少主吩咐,今兒個僕婢們若沒什麼事,便不要隨便在府裏逛,儘量待在自己的房裏。」一大早,張慕便前來傳話。自從稱心在少主的面前長臉後,他便對她稱起姊姊來。
「怎麼了?」稱心一愣。雁皓軒爲何忽然下了這樣奇怪的命令?
「少主每月總有幾天會下這樣的命令。」張慕撓撓頭,回答着,「我也不知爲何。」
「哦?那一般是哪幾天呢?」她好奇地問。
「不定時。」
不定時?這雁皓軒也太奇怪了,想起一出是一出,讓人摸不着頭腦。
「知道了,多謝告知。」稱心對張慕笑道。
張慕一躬身子後即匆匆離去,想必是去別的房裏通傳此事。
稱心坐在窗前,前思後想,覺得今日莊中必有古怪,那她該不該出去打探打探呢?
但若被人發現那就糟了……可是,若所有的人都乖乖的在房裏待着,應該就不會有人發現她在四處打探了吧?
稱心拿定主意後,當下換了輕便衣衫,從小院的側門悄悄溜了出去。
今日靜和莊果然安靜,一路往花徑行去居然不見任何人蹤影。正值盛夏,四周芳菲正豔,尤其薔薇繁茂,碩碩累累的花朵壓在枝頭上,引得蜂蝶紛飛。
忽然,稱心看到了一種金燦燦的花兒,形似喇叭,枝蔓卻如纏藤一般,從某個院牆蜿蜒爬出,懸吊在風中,悠然搖曳。
她看得呆了,忍不住心想,這是什麼花?
稱心自認見識少,從小又生長在北方,家鄉確實比不得這裏植被豐饒,奇花異草品種繁多。
心中迷戀着這鮮少見到的花兒,稱心忍不住推開那扇院門,踱步進去。
這院子佈置得好清雅,但看來已經很久沒人住了,不過卻打掃得異常乾淨。稱心在那花蔓底下站定,兀自欣賞着。雖然這花兒並無香氣,但面對它時,她卻感到心曠神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