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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元元鬧失蹤(2)

《娘子掌佳茗(上)》 / 季可薔 / 第10章 / 共16章

春喜離開後,月娘打開食盒,一陣食物的暖香當即撲鼻而來,只見她拿出一大碗炸醬麪,拌着切成細絲的黃瓜、胡蘿蔔與蛋黃,光是看着這五彩繽紛的色調便覺得可口,又有兩盅灑了核桃與葡萄乾的奶酪,卻是用挖空的橘子皮盛裝的,亦是小巧可喜,還有一盤面團烤的小點心,捏成十二生肖的形狀,一隻小豬圓滾滾地趴在盤子上,旁邊還有一隻頂着兩隻尖尖耳朵的小兔子,陸元只偷瞄了一眼,整個心就癢癢的。

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點心呢?他好想抓起來仔細瞧瞧,可一思及這麪點是討厭的後孃做的,立時又板起小臉。

月娘察覺他的目光,故意拿小碟子,盛了兩塊點心。「爺,這是我用麪糰做的點心,裏頭包了豆沙餡,你嚐嚐。」

陸元見月娘夾的正是他最喜歡的小兔子與小豬,又是可惜,又是着急,眼睜睜地看着朱月娘將小碟子放入父親手裏,父親隨手拈起一個,就要送入嘴裏,忍不住焦急地喊。

「爹爹不能喫!」

陸振雅動作一頓。

陸元一骨碌跳下椅子,奔到父親腿邊,小腳拼命踮高,小手伸得老長,卻怎麼也構不到爹爹的大手。

月娘見他跳呀跳的,小身子就像兔子似的,暗自覺得好笑。「元元,你爹爹也是整晚都沒喫東西,他肚子也餓了。」

「那也不能喫這個。」

「爲什麼不能?」陸振雅不解。

「因爲……」陸元忽然臉紅了,弱弱地解釋。「是小兔子……小兔子不好喫的。」

「什麼小兔子?」

月娘輕聲一笑,拿起陸振雅捏在手中的兔子點心,放進陸元小手裏。「元元是不是替小兔子捨不得了,怕小兔子被你爹爹喫了可惜?」

「纔不是呢,是因爲……不好喫……」陸元吶吶的。

陸振雅還是莫名其妙。「怎麼回事?」

「我將這麪點做成了十二生肖的形狀,」月娘解釋道:「元元應該是太喜歡了,捨不得被你喫掉。」

「誰說我喜歡的?我纔不喜歡!」小男孩傲嬌地表示抗議,小手卻是緊緊捏着兔子點心不放。

月娘沒揭破他,只是拿小碗盛了碗麪,遞到陸振雅手裏。「爺,先喫點面。」

陸振雅接過小碗,卻是一動也不動,月娘一凜,暗罵自己粗心,陸振雅雙目失明,想必不願在兒子面前露出異狀。

她立刻拿回小碗,從食盒裏拿出另一盤做成普通形狀的點心,夾了幾個放到小碟子裏。「爺不想喫麪,那且先用點心。」

「嗯。」陸振雅緩緩拈起一塊點心,送入嘴裏,優雅地咀嚼着。

月娘也在桌邊坐下,喫起面來,陸元眼巴巴地看着兩人進食,小肚子驀地咕嚕聲響。

陸振雅聽見了。「是不是餓了?先喫東西。」

「不要。」小人兒依舊倔強。「我不喫。」

「不喫就餓着。」陸振雅語氣冷淡,可沒打算將兒子寵成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陸元咬着脣,伸出一隻小手摸摸自己扁扁的小肚子,見父親冷着臉不理自己,更覺得委屈了,小小聲地嘟噥。「爹爹壞。」

這回陸振雅分明聽見了,卻裝作沒聽到。

陸元紅了眼眶。

月娘見父子倆僵持着,想了想,盈盈笑道:「元元,要不要跟姨打個賭?」

陸元聞言一愣。「賭什麼?」

「你先坐着。」

月娘將陸元抱上椅子,陸元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你別碰我。」

「好,姨姨不碰你,那你坐好聽我說。」月娘定定望着小男孩,眼神誠懇而認真。「姨姨跟元元玩個遊戲,如果元元輸了,以後就要乖乖喊我娘。」

「那如果我贏了呢?」

「如果元元贏了,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你不當我後孃!」

「好,如果元元贏了,我就不當後孃。」

陸元滿意了,煞有其事地伸出小手。「我們打勾勾,誰騙人誰是小狗。」

「好。」月娘微微一笑,慎重其事地與小男孩勾了勾手指。「那你準備聽姨說該怎麼玩這遊戲了嗎?」

「怎麼玩?」

「這遊戲就是你每天都必須有一個時辰的時間跟姨在一起。」

「啊?」小男孩愣住了。「跟姨在一起做什麼?」

「做什麼都可以,我們可以一起喫飯,一起午睡,也可以一起踢球玩。」

陸振雅在一旁聽着,驀地明白了月娘的用意,神情若有所思。

「然後呢?」

「然後等一個月後,如果元元還是不喜歡我,那就是姨輸了。」

「就這樣?」

「嗯,就這樣。」

「那我一定贏的啊!」陸元很有自信,反正不管做什麼,他只要一直不理這個壞姨姨就好了。

「但是這遊戲有個規則。」月娘笑着補充。

「什麼規則?」小男孩瞪大眼,提防地看着她。

「規則就是不論姨想與元元做什麼,元元都不能反對,這一個月,我們要像朋友一樣相處……你能做到嗎?」

陸元不說話。

「你不是要反悔了吧?我們纔剛剛打過勾勾的啊!」

「我纔沒有反悔!」小男孩連忙爲自己辯解。「爹爹教過我的,做人要有信用。」

「是啊,人要言而有信才能立,那元元可要說話算話喔。」

「你纔要說話算話呢!如果我贏了,你就不可以當我後孃。」

不當你後孃,我還是可以繼續當你的姨啊!

月娘在心裏狡黠地回話,雙手握了握,強忍住想捏捏眼前這張小臉的衝動。

「那我們就從今天開始玩,元元先跟姨一起喫麪好不好?」

陸元瞥了神情嚴肅的爹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熱騰騰、色香味俱全的喫食,肚子早就餓了,悄悄吞了吞口水。「我纔不是喜歡喫你做的東西,是因爲答應了跟你打賭。」明明很想喫,卻還是要表明自己的立場。

這小鬼頭!

月娘又好氣又好笑。「姨姨知道,元元是勉爲其難纔給我的面子,姨姨很感激元元的。」

「爹爹,您聽到了喔,是她逼我喫東西的。」陸元還要強調。

「你不是肚子不餓嗎?」陸振雅毫不留情地吐兒子的槽。「你若真有骨氣,不如明天的早膳也別喫了。」

陸元聞言一窒,水潤的墨瞳眨呀眨,眼看着就要哭了。

這父子倆,還真能賭氣呢!

月娘無奈,看着小男孩那可憐兮兮的模樣,心中不忍,對陸振雅柔柔說道:「夫君,這是妾身嫁進來後親手做的第一頓喫食,還請你和元元都給我個面子,一起把這些麪點都喫了可好?」

嗯嗯!

陸元用力點頭,表示自己雖然不屑爹爹新娶的這個後孃,但他是個有禮貌的好孩子,這個面子總要給的。

陸振雅不作聲,神情看似淡淡的,月娘卻當他是默認了自己的提議,抿着脣淺淺一笑,拿起一個小碗盛了面,纔剛放到元元面前,他便迫不及待地捧起小碗,狼吞虎嚥地喫起來。看來這孩子是餓壞了。月娘憐惜地瞧着陸元,替他倒了一盞溫茶。

「喫慢點,別噎到了。」

聽着月娘溫柔耐心地哄着兒子,而兒子也傻傻地被她哄住了,稀哩呼嚕地喫起面來,陸振雅不禁有些心情複雜,微微出神。

經過一夜忙亂,待月娘與陸振雅再獨處時,已接近破曉時分,窗扉已隱約透進熹微的天光。

月娘洗漱過後,換了一身家常衣裳,見陸振雅坐在牀頭,穿着件雪白的中衣,憔悴的俊顏明顯流露倦意,心口不禁一揪。

「夫君一定累了吧?早點安歇吧。」

陸振雅搖搖頭,抬手製止她欲接近的動作。「我有話與你說。」

又有話要說?

月娘一聲嘆息。「天快亮了,妾身着實嚥了,夫君有什麼話,能不能改日再說?」

「方纔你爲何與元元定下那樣的賭約?」

看來話不說清楚,她是別想睡了。月娘無奈。

「妾身只是想,人與人的感情都是處出來的,元元不喜歡我,也是因爲不曾與我深入接觸,有了先入爲主的偏見之故,若是妾身花些時間,與他好好相處,說不定他哪天就願意認了我這個後孃。」

「若是他就是不肯認呢?」

「即便他不肯認,妾身依然會將他當成自己親生孩子一樣地疼。」

「你話說得倒容易。」

「夫君不信嗎?妾身也知道口說無憑,夫君且瞧着就是,我必會說到做到。」

陸振雅默然無語,不知在想些什麼。

月娘小聲打個呵欠。「夫君,我們可以安置了嗎?」

月娘脫鞋上榻,陸振雅感覺到她的靠近,身子不覺一僵,悄悄往後退了退。「你莫要口口聲聲喊我夫君。」

「你就是我的夫君啊!妾身不喊夫君,那喊你什麼?總不能跟那些下人一樣,喊你大爺吧?」見陸振雅不說話,月娘只得自己找臺階下。「或者妾身喊你一聲『爺』如何?顯得親密些,又不失敬重。」

他們兩人之間需要有親密嗎?陸振雅默默尋思,卻沒有出聲反駁。

「那就這麼定了。」月娘自認與陸振雅達成了共識,試着喊了一聲。「爺——」

這聲爺喊得又嬌又軟,還有意無意地拉長了尾音,帶着鉤子似的撩人,陸振雅心頭一震,不由得蹙起眉頭。

這女人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念頭一起,感覺到一個軟玉溫香欲靠過來,陸振雅下意識地抬手一擋,卻是剛好打到了月娘的肩頭,她頓時喫痛,悶哼一聲。

「怎麼了?」他沉聲問。

「沒怎麼,就是肩膀有些疼。」

「我撞到你了?」

「嗯。」見陸振雅表情凝重,月娘連忙解釋。「不幹爺的事,是妾身這裏本來就有些淤青。」

「怎麼會有淤青的?」

月娘沒答話,陸振雅轉念一想,卻是很快猜到了。「是救元元出來的時候弄傷的?」

「是妾身自己不小心。」

「上過藥了嗎?」

「只是一點小傷,不礙事的。」

「讓春喜拿跌打的藥來,替你推拿一下。」

說着,陸振雅就要起身喚人,月娘連忙拉住他。

「爺,不用了,大夥兒忙亂了一夜,纔剛能喘口氣呢,就別再驚動人了。」

「你既然身上有傷,怎能不上藥?」

「妾身都說了,這沒什麼的。」

陸振雅臉色深沉。

月娘打量着他,柔聲問道:「爺不作聲,可是正在心疼我?你若是對妾身感到憐惜,以後對我好一些也就是了。」一半撒嬌,一半也是試探。

「你胡說什麼!」陸振雅不自在了。這傲嬌的模樣,跟他那個兒子倒有幾分像呢。

月娘悄悄抿脣一笑,面上故作嚴肅。「這可不是胡說,妻以夫爲天,夫君也當愛惜自己的妻子,如此方是夫妻相處的正道,不是嗎?」

陸振雅一默,沒有正面回應。「你不是說自己困了嗎?」

不敢回她嗎?真可愛呢!月娘脣畔笑渦更深。「妾身要睡裏邊。」

「嗯。」

他答應了?月娘有些訝異。前世她曾聽娘說過,夫妻同睡一榻,通常是妻子睡外邊,丈夫睡裏邊,因爲做妻子的須隨時起身端茶送水,服侍自己的丈夫。可他卻由着自己睡在裏邊……

「那我過去了喔?」

「過來吧。」

得到他的允許,月娘小心翼翼地越過他修長的腿,爬到牀榻另一邊,躺下。

「爺,晚安。」她拉高了被子,卻悄悄地側過臉蛋,眼眸亮晶晶地瞅着他。

「晚安。」他一動也不動。

「爺怎麼不躺下?還不想睡嗎?那我再陪你聊聊?」

陸振雅身子一凝。「不用,睡吧。」

半晌,陸振雅也躺下了,兩人一人一個被窩,中間還隔着好幾寸的距離,但仍是清晰地感覺到另一個人的存在。

好像有點尷尬。

月娘不確定別的夫妻都是怎麼度過新婚之夜的,但像他們這樣各睡各的,應該不多吧?

不過只是一時而已,總有一日,她會讓這男人對她敞開胸懷,從心底接納她這個妻子的。

陸振雅似是疲倦已極,不過片刻,呼吸已沉了下來,胸口規律地起伏。

睡着了嗎?月娘靜靜盯着他,試探地揚嗓。「爺,你睡了嗎?」

回應她的只有綿長的呼吸聲。

月娘伸手在他鼻前一探,他完全不爲所動。

真睡了呢!月娘櫻脣淺勾,嫌這樣側臉看着還不夠,索性直起上半身來,纖纖素手隔着寸許的距離,描撫他端正俊朗的五官。

他長得真好……太好了,害她光是這樣偷偷看着,便覺得一顆心跳得慌慌的,怎麼也無法冷靜下來。

他驀地動了動,月娘嚇一跳,連忙縮回自己的被窩裏,怕是自己驚醒他了。但他只是側過身子,背對她繼續沉睡着。

她鬆了口氣,半晌,忍不住嘲弄起自己的孩子氣。

她怔怔地望着牀頂的雕飾,一串結實緊橐的石榴旁,似是有一隻蝴蝶翩翩飛舞,那栩栩如生的姿態令她想起了母親肩頭上的那枚蝶形胎記。

娘,您在天上過得可好?您可瞧見了,女兒嫁了,而且還是嫁給一個有才有貌的好兒郎,您放心,女兒這一世必定會活得好好的,竭盡全力爭取自己的幸福。

月娘朦朦朧朧地睡着了,在夢裏,她見到了疼她愛她的孃親,孃親送給她一把團扇,陪着她一起歡快地跑着,撲着五彩斑爛的蝴蝶玩。

月娘甜甜地夢着,渾然不曉她身旁的男人確定她睡沉了,卻是睜開了一雙深邃如墨海的眼。

那雙眼,什麼也看不見,看見的唯有一片漫無邊際的黑暗,只是在那片黑暗之後,隱隱約約的,似乎透着一絲幽光。

男人下意識地追逐着那道光,伸手想抓住,抓住的卻是月娘在夢中撲蝶時不安分地揮過來的小手。

他愣住了,抓着那手,感受着那柔卄夷的綿細溫暖,好一會兒,才宛如燙着似的放開。

窗外月上林梢,灑落幽微的銀光,妝點着這靜謐溫馨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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