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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一生都給你(1)

《大王心頭朱砂痣(下)》 / 雷恩那 / 第13章 / 共16章

夜深,人不靜。

老滕家的三合小院有「賊」潛入,熟門熟路偷偷摸進李明沁房裏。

李明沁盤坐炕上剛練完小半時辰的養氣活血功法,張眸就見男人雙臂閒適地盤在胸前、斜倚門邊靜望着自己。

她朝他笑,男人三個大步便把兩人間的距離消除,她發上被親了一記,她則輕拽着他一隻厚實大手,低柔問道:「怎麼來了?」

一早才分開,以爲不會這麼快又見面。封勁野淡淡給了句。「你在這兒。」

她在這兒,於是他來了。

李明沁心中甜津肆溢,將他的手抵在頰面蹭了蹭,跟着拉他在暖炕邊上坐下,笑容可掬——

「王爺來了正好,可以嚐嚐鮮魚湯。屯堡裏好些人知道我因爲想喫冬湧湖的大白魚跑去跟人學冰釣,結果墜了湖,今兒個醫館這兒統共收到十來條大白魚當成診費和藥費,谷主前輩挺喜歡河鮮海味,加上清泉谷的大夥兒都在,晚間就把一大水缸子的白魚全作成桌上食,蒸煮熠炸樣樣來,小竈上還有餘火溫着半鍋魚湯,我去端來給你喝。對了,你還想喫什麼?肚子餓嗎?今晚也作了滷醬汁,我下碗打滷麪給你喫?」

有個可心之人知冷知熱、管飢管渴,封勁野因這失而復得的美好咧嘴笑深。

他禁不住又去親她,低聲道:「都好。」

李明沁原本要他在房裏待着,就着臉盆架上的清水自個兒先擦把臉、淨淨手,她去給他弄熱湯熱食來,結果封勁野卻是跟進竈房裏來,還幫她將竈中餘火重新生旺起來,方便她滾鍋下麪條。

此刻窩在竈房中的這一雙男女不知道的是,三合小院內有人從睡夢中醒來,有人則剛要回房去睡,不管是被吵醒的還是還沒睡的,這三個人如今全站在自己的房門外,隔着一個小院子的距離瞅着那燭火熒熒加之竈火生旺的明亮小竈房。

睡中醒來的瑞春和碧穗披着襖子並肩立在那兒,互看了眼,腦袋瓜裏想着相同的問題——

王爺負責生火,小姐忙着煮食,這時候身爲婢子的她們到底要不要進竈房攬事?

然,有沒有一種可能,攬事變成攪事,無端端破壞氣氛,成了個礙眼的?婢子倆舉棋不定、裹足不前,內心非常之躊躇。

然後她們倆遊移的眼神就跟隔壁房晚歸的老滕對上了,後者朝她倆點點頭算是打招呼,跟着又搖搖頭、目光瞥了眼竈房那兒示意——

沒咱們什麼事,該膩着的膩着去,該睡覺的睡覺去。

如此,老滕二話不說轉身進房裏。

這一邊,看懂老滕示意的瑞春和碧穗又互看了眼,也跟着轉身重回房中,想着,既然沒旁人什麼事,那屬於「旁人」的她們就繼續睡大覺去。

另一邊,就着新熬的滷醬汁,再燙一小把青菜,李明沁很快煮好一大碗打瀾面,而小竈上的鮮魚湯也剛熱好。

竈房角落擺着一張矮方桌,熱食上桌,高大壯實的男人一屁股坐在矮凳上,感覺一下子就把那個角落全填滿,像一頭乖乖蹲着等主人餵食的大狗,竟格外可愛,尤其當他舉着跟臉差不多大的寬口大碗「呼嚕嚕——」猛吸麪條時,喫得那樣香,教人在一旁看着、看着都要止不住笑。

坐在自家男人對面的李明沁託着香腮,看着他進食,漫開胸房的甜津再次肆虐,有着滿滿的成就感,彷佛自個兒真是手藝了得的神廚。

封勁野將麪食喫了個底朝天,亦把鮮魚湯喝個精光,這頓宵夜喫得真真痛快,他衝着對坐的李明沁咧嘴露笑……上一世身爲他的昭陽王妃,儘管是他硬求皇帝賜婚求來的,嫁他爲妻,她這個作妻子的亦是如此盡心照看着他的起居喫用,而今他再次嚐到這種被人管着的滋味,只覺心口滿到幾乎要炸開。

「真好,喜歡被阿沁管飯。」他露出宛若少年般純然的笑。

李明沁內心亦歡喜,一時間卻是語塞,她嘴角喰笑起身收拾碗筷,在男人的幫忙下很快便把竈房收拾妥當。

提着一桶熱水回房,再兌進架上的臉盆水,兩人簡單漱洗一番,而封勁野的一雙大腳還被抓去泡在熱水裏,洗得乾乾淨淨才允他上炕。吹滅燈火,李明沁的被窩又被人鑽進。

熱呼呼的身軀暖着她的背部,乾淨溫暖的大腳丫子蹭着她的秀足,她舒服得嘆出一口氣,而身後男人亦跟着嘆出一口氣,幽幽出聲——

「阿沁離開帝都,我一開始確實惱怒,後來卻覺如此甚好,省得你遭人覬覦。」

她微愣。「哪有人覬覦我?王爺想得太多。」

「哪裏沒有?當初你隆山李氏的二老爺斷了雙腿,丟了京畿九門大司統的要職,你差點就要被新上任的大司統陸兆東討回家當填房,之後李氏這邊雖不了了之,那個姓陸的可沒放下。還有周御醫家那個自小習醫、乳臭未乾的麼兒,也才與你在興德堂巧遇一回,談了一回藥理和醫經,回家就鬧起相思病……」鼻子不太通般用力噴氣。「他孃的都給老子滾遠點兒!也不想想你是誰家的,落在誰人碗裏!」痞子樣兒再現。

李明沁聞言一愣再愣,等反應過來頓覺好氣也好笑。

在帝都那一段時候,包括青林圍場那一次,兩人每回見上面,他對她從沒有好臉色,以爲早令他生厭生恨,卻不知他一直留意着關於她的那些事。

「王爺那時候待我可狠了,然後既惱着我,卻又不讓誰覬覦我,怎麼這樣難搞?」她嗓聲略帶鼻音,眸底發燙。

一顆頭髮粗硬、鬍髭刺得人發癢的大腦袋瓜猛地從身後埋進她粉嫩嫩的頸窩,環在她腰上的鐵臂跟着一緊,那熱燙的峻脣抵着她的肩,低聲嗄語——

「阿沁若想搞我,易如反掌。」

這話,說者全憑真心,聽者卻入心魂,一下子便把她隱在眸底的清淚逼出。

她在他懷中轉過身,在幽暗中摸上他不馴的眉骨與耳廓,道:「確實易如反掌,我給你做什麼喫的喝的,你照單全收,大口吃、開懷喝,以往是那樣,今晚仍是,王爺對我從無提防,上一世纔會輕易着了我的道,毫無遲疑喝下那杯被下了迷藥的醒宿茶……封勁野,你不能這樣好搞啊,你這樣,我很怕自個兒哪天又待你不好,欺負了你。」

似未料及會聽到她這一番話,男人靜了幾息,額頭靠過去抵着她。「那阿沁就待我好,再不要欺我、負我。」

聽見他這平靜的一句,李明沁當下再無言語。

她循着那溫熱氣息吻上他的嘴,細細舔吮,一雙微涼柔手撫過他身上越發灼燙的寸肌寸膚,好像言語成了卑微之物,當心魂相牽達到某種深度,唯有憑藉身體的貼近交融才能獲得心靈上的滿足,如此也纔是他與她之間最親密的傾訴方式。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所有的吟喘皆化在對方的脣舌糾纏中,暗夜中滿滿的情潮湧動,而慾海即是情海,花開其間,浪隨心行,像是怎麼要都要不夠,只有臣服於彼此纔是唯一的解脫。

許久許久後,她伏在男人起伏漸趨和緩的胸膛上,秀指下意識輕撓着他的肩頭,那兒有一小塊糙膚硬骨,覺着是他平時搭弓射箭練出來的硬繭,長年下來都成了一個小小硬窩子,有些深凹下去。

她撫過又撫,帶着自個兒亦未覺察的溫柔,撫得男人的一顆心幾乎塌陷。

她輕幽幽忽而道:「王爺說我遭人覬覦,我覺得你纔是。」一頓,咬咬脣強調。「對,你是,你纔是。」

話題怎一下子拉回這上頭?封勁野一雙慵懶眼神陡然掀張,瞳仁微亮。「試問,本王是遭誰覬覦了?還請二小姐示下。」

她很快答道:「魏國公府的嫡孫大小姐。」再一頓,又再咬咬脣,道:「那位魏國公府的大小姐確實是喜歡你、愛慕你的,當日在興德堂後院的小貨棧覷見你遭人家姑娘家觀覦,我這心裏着實是難受的、很不痛快的,卻又莫可奈何,午夜夢迴時,難過得都哭溼枕頭了。」

她眼力不夠銳利,在一室幽黯中沒能精準捕捉到男人此時神態。

那是一張憨憨的、咧嘴無聲笑開的面容,軟化了一向峻厲中過度突顯的棱角,顯出一副牲畜無害的嘴與臉。

遊移的指尖摸到男人那抹笑,她微頓了頓,若有所思且若有所知問道:「王爺這是在開心大樂嗎?因爲我難過到哭溼枕頭?」

「是啊,阿沁說對了。」他大大方方承認,雙臂將那一具綿軟柔韌的胴體再一次箍緊,若有所癡又若有所悟道:「我不喜阿沁遭誰惦念上,阿沁也不想我被誰韻覦,這是醋了呢,原來能令我難受的事,也能讓你這般不痛快,那當真好,太好太好。」

李明沁這才明白過來,他因她的喫醋正開心無比。

一時間當真無言,然而心是暖的,她溫馴地放鬆下來,再次伏貼在他身上,嬌脣亦咧出一道露齒無聲的笑來。

覺察到她在笑,封勁野卻長長嘆出一口氣,語氣不無哀怨——

「西關的昭陽王府已然竣工,都有客人留宿了,本王卻有家歸不得,阿沁道是何因由?」

李明沁其實已有些昏昏欲睡了,安詳交睫,嘴角仍輕翹着,聽到他問話,她動着脣沒能出聲,下意識抬手去摸他的臉,指尖恰落在他嘴上。

封勁野乾脆張嘴叼住那兩根秀指,用來磨了磨牙,力道自然捨不得過重,但還是淺淺留了牙印。

「阿沁不來入住,那座昭陽王府又如何成家?」哀怨頗濃,最後因發現伏在胸前之人竟然睡着,那股哀怨就更深了,一口氣也嘆得更長——

「得儘快把你娶回去才成,最短半月,最長不出一個月,本王的昭陽王府必得當家主母主持中饋,屆時你不住也得住。」

他對着睡香香的人兒發下豪語,嘴往對方腦頂重重落下一印。

非你莫屬,蓋章認證!

堂堂昭陽王,大盛朝唯一的異姓王,統領西關數萬雄兵,想討個夫人「鎮守」自個兒的王府還得動用到聖旨。

爲求快狠準,封勁野的一封密函快馬加鞭送至定興帝手中。

定興帝對於自己當初之所以能順利繼承皇位、昭陽王在此間所起的作用一事,實是心知肚明,只是大勢底定後,原以爲這位異姓王爺會挾功索報,結果料錯,他突然上疏自請回西關戍邊,棄了帝都繁華舒坦的好日子,寧願跑回荒涼的西關邊陲喫風沙。

定興帝幾番勸留,昭陽王遠去西關之心無比堅定。

定興帝百般無奈下只得忍痛放昭陽王歸返近似他屬地的西關,而昭陽王上一刻才歡天喜地謝過恩,半點不拖沓,立時奔出帝都往西關而去,經皇帝派出的密探回報,昭陽王幾是日夜兼程朝西關瘋趕,恨不得插翅飛離帝都一般。

如此君君臣臣之間,表面上義氣是足了,定興帝不怎麼精明的帝王心術用在昭陽王身上非常拿捏不準,乾脆就不拿捏了。

因昭陽王的別無所求,莫名有些心虛的定興帝爲彰顯己身絕非「飛鳥盡、良弓藏」之輩,所以特意下旨爲昭陽王在西關建起另一座昭陽王府。

而今啊而今,心還是有點兒虛的帝王終於等到昭陽王上疏求恩旨賜婚。

昭陽王看上的竟是隆山李氏女!

定興帝既知昭陽王在自己繼位之路上扮演何種角色,又豈會不知當初阻礙他登基的絆腳石爲誰。

隆山李氏嫡長女、前右相之女,嫁予他的七弟臨安王爲正妃,他家七弟表面是翩翩君子,暗地裏都不知對他佈下多少陷阱,等着把他這個東宮太子拉下位來。

隆山李氏如今離「傾倒」二字雖差着天壤之別,但在朝野的勢力確實削減了大半以上,早不復往日榮光,這其中種種轉折之處隱約能窺伺到一隻控局的手。

然,究竟誰在控局?

昭陽王難脫嫌疑。

帝王知曉,隆山李氏心裏更是門兒清。

而今昭陽王竟欲求娶隆山李氏女爲妻?這兩邊是如何搭上?

定興帝后來才從皇朝密探那兒得知,原來昭陽王在帝都時就識得那位李二小姐,亦知那位李二小姐行事有別於一般世家女子,長年不居帝都,且在他登基之前便遠去西關設醫館行所以一開始就看上眼,喜歡上那位世家小姐,卻礙於種種立場不得不隱忍,如今局勢大定,昭陽王眼也不眨、舍下帝都的榮華富貴急起直追,追着心上人而去,這才自請鎮守西關邊陲的是吧?是吧?

哇哈哈哈哈——定興帝越想越樂,沒想到殺敵無數、剽悍無雙的昭陽王竟是一顆純情又癡情的種。

定興帝又想,以昭陽王和隆山李氏之間的恩怨,要成功求得美人歸確實不易,但一封密函求到他面前來,要促成這樁姻緣其實又無比簡單,更讓他安心的是昭陽王主動來求。

大功之臣無所求,帝王心虛,如今主動求恩旨,帝王內心也就踏實些。

一道應允賜婚的密旨很快從帝都發往西關,定興帝爲了此事還特意派遣內侍官跑一趟西關邊城,除當衆宣旨外,更帶來帝王爲一雙新人祝福的賀禮。

在那當衆宣讀的賜婚聖旨上,皇帝詔曰,雙方即刻完婚。

這一點令封勁野十分滿意,覺得定興帝很上道,沒辜負他明裏暗裏的支持。

然後他這個昭陽王爺果然說到做到,不出一個月,真就替自個兒的王府找到當家主母託付中饋,替自個兒的廣榻尋到分享的牀伴,讓他能名正言順又正大光明地當個「暖牀人」。

話說李明沁這一邊,爹親寫給她的家書與宣旨賜婚的內侍官一行人是在同一日內相繼抵達西關的,家書中已告知她被賜婚之事,寫道,要她一切遵從旨意,切莫再任性妄爲,亦寫明爲她備上的幾車嫁奩不日將送抵西關。

……切莫再任性妄爲嗎?

家人與族裏是擔心她如以往那樣不願出嫁,各種拖延,怕她最終抗旨不遵要爲隆山李氏惹禍,所以纔有爹爹這一封語多警惕的家書吧?

人生至此,捧着信細細讀過,她心裏除生出幾分唏噓早也不糾結,卻爲着要再與封勁野結爲夫妻一事有些百感交集。

賜婚一事定然是他去求來的。

兩人兜兜轉轉仍走到一塊兒,恩怨情仇都嚐遍,他從來都是她心尖上的那個人,今世她負誰皆可,獨不能再辜負他。

因爲定興帝「即刻完婚」這一旨意,昭陽王與李二小姐的婚事以最快速度辦起,負責宣旨的內侍官一行人亦要留下來喫過喜酒才能啓程返回帝都覆命,所以許多古禮由繁化簡,意思點到即可。

不過話說回來,昭陽王的婚事雖一切從簡卻也絕不馬虎,總歸是一場既熱鬧又樸拙、帶着颯爽陽剛又混着西關邊陲獨有的喜慶氣味的婚禮。

不管是西關北路或南路,不管是來自哪座屯堡,只要是屯民好朋友們皆能進王府討一杯喜酒喝,痛痛快快喫一頓飽。

成親當日,西關昭陽王府被淹沒在一片正紅色中,到處張燈結綵,成溜兒的燈籠全是大紅,綵帶綵球花也是大紅,即使是昭陽王那一衆親兵們亦個個繫上紅色腰纏,迎娶的馬隊更是紅得不像話,連駿馬頭上都結着朵大紅彩花。

過程一切順利,也很難不順利,畢竟這兒就沒有比昭陽王更威武的主,沒誰敢耽擱他的好事,除非新娘子不肯嫁。

但萬幸,新娘子是很願意的。

那天朝廷的人進到大豐屯醫館宣讀旨意,當場跪了一地來三合小院話家常的屯民百姓,衆人親眼所見,被突如其來趕着嫁人的女大夫沒有嚇到,最後還一臉恬靜接過聖旨。

於是多少有護雛心態的屯民們便安心了些,看來是兩情相悅,而非受強權所迫逼着出嫁啊!再想想,能嫁給昭陽王那樣的真漢子也當真不錯,這彷佛亂點鴛鴛譜的指婚倒也還成,男方有賺,女方不虧!

總之,一拜天,二拜地,夫妻對拜,禮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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