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可行乎?不可行乎?
仁王傅明朗一聽可以離開仁王府夜宿別人家,且是皇堂叔親口來邀,都不知後頭還有多少好玩的事呢,他興奮到兩眼發光,兩邊笑得高高團起的顱骨也發光,激切點頭,點到腦袋瓜都快掉了似。
霍婉清先是訝異,但心思動得極快,一下子已知她家爺的盤算。
打蛇打七寸。
太后是馮公公的軟肋,而仁王世子爺則是太后的軟肋。
把孩子光明正大帶進毅王府,同行的有仁王傅明朗這個“父王”,說是小住幾日,但傅明朗是張“盾牌”亦是“好槍”,右使得好,毅王府這邊要想長留仁王父子那也是易如反掌之事。
總歸誰都別想越過仁王把孩子帶走,就算是仁王妃也大不過她家仁王爺,仁王帶着世子爺就是“任情任性”地非要住進毅王府裏去不可,連皇帝都沒理由阻攔,誰還有意見?
局勢突然展開,狀似莫名其妙卻是釜底抽薪的一舉,如此一來,定能誘出那心虛之人。
到得今日,仁王與小小世子爺被接進毅王府已是第十天。
霍婉清有着深深感觸,她家的爺平時僅是懶得哄人、糊弄人,若讓他上心起來,沒有不手到擒來的。
光瞧瞧傅明朗就好,爲了令他巴住毅王府捨不得離開,爺可是動真格的,竟不知他是打哪兒挑來的人馬,除了身手好,尋樂子玩耍亦是拔尖兒,這幾日全成傅明朗的“最佳玩伴”,上山下海般什麼都玩。
喫的、喝的、用的也要奇巧有趣,這些她倒是幫得上忙,除了日日遣人從外頭名鋪買好喫的糕點茶果,自個兒也跟府裏大廚以及負責甜品的廚娘仔細討論過,還親自下廚小露兩手。
只是當主子爺知道有她親手做的菜,那道菜總要被他挪到面前桌上,頗有要喫獨食的姿態,結果還得由她來“大膽”佈菜,不然怕是傅明朗一箸都沒敢伸長手去挾。
今兒個午後見冬陽露臉,天光像灑了金粉般,躲在屋子裏當真可惜,霍婉清算準時候在清芳居的園子小亭裏擺爐煮茶,並讓春草過去隔壁客院請乳母抱仁王世子爺過來一同曬曬冬陽、喝茶喫果。
當日傅松凜下令接走仁王世子爺時,把兩名乳母也一併帶回毅王府,仁王妃根本是被這天外飛來的一招打懵。
待仁王妃急急追出來,孩子和乳母皆已上毅王府馬車,有傅松凜坐鎮馬車內,仁王妃話說不出幾句就把自己給噎了,阻不了孩子被帶走。
被帶進毅王府的兩個乳母,霍婉清這幾日也都摸清底細,來歷皆清清白白,對仁王妃或是關於孩子真實身世半點也不知,挖不出什麼祕辛。
霍婉清這時候請人過來,孩子果然已午睡醒來,乳母也纔剛喂娃娃喫過。
與乳母輕鬆說聊,對方八成見她眸光總瞟向孩子,忽地笑問——
“姑娘是不是很喜歡孩子啊?要不……抱抱看?”
霍婉清左胸微顫,本能地一手探到自己平坦的肚腹上。
即使過去這麼久,曾在爺身邊飄蕩三年,之後意識又“沉睡”十三個年頭,然後到如今重生,她仍然記得一條小生命曾在她宮房中慢慢長大、肚子漸漸隆起的感覺。她是喜歡孩子,但她始終沒能護孩子周全。
“抱抱吧,姑娘別怕,有咱在呢,絕不會讓孩子給摔了。”見她一臉怔忡,乳母乾脆把臂彎裏的小東西挪到她懷裏。
襁褓裏的娃娃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東溜溜西溜溜,跟着定睛與她四目相接。
“噗……”娃兒蹶起紅脣突然噗出唾沫星子,噗完後咯咯笑出聲來,霍婉清驚奇看着,也不禁被娃娃逗笑。
“瞧,世子爺喜歡姑娘你呢,一抱就對着你樂笑。”乳母笑道。
霍婉清內心卻百感交集,這一次並非爲自己前一世那個無緣的孩子,而是眼前這一個娃兒,待朝局穩定,皇權盡數迴歸,太后一黨再無復起的可能,這個小小的仁王世子爺還能是世子爺嗎?
這孩子的存在是太后的冀望,亦是瓦解太后野心最佳的利器,她知道她家的爺不可能將其掩蓋,最後所有的人證物證皆會攤在聖上面前,而聖心獨裁,可能留這孩子一命嗎?
突然,身旁的乳母倏地站起,略緊張出聲——
“……王爺您、您來啦。”
霍婉清抱着孩子側首去看,見到來者何人後也跟着起身福禮。“爺回府了。”
“嗯。”傅松凜低應了聲。
霍婉清微微一笑。“爺今兒個帶仁王爺去見識軍中的摔跤比試,仁王爺定然整場子又叫又跳,開心至極。”
他表情柔和了幾分,頷首。“全場叫得最響的就是他,要他小點聲他還賭氣,最後還非給他買糖葫蘆喫不可,跟孩子似的。”
“爺,仁王他確實還是孩子啊。”她嗓聲亦柔。
所以用那樣骯髒的手段欺負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她無法忍受。
她知道他更不能忍,畢竟仁王與他血脈相連,他不會任由惡人如此欺凌親人或弱者。
傅松凜淡然勾脣,瞥了她懷裏的娃兒一眼,此時乳母很有自覺地連忙靠過來將孩子抱回,才福完禮打算退下,倒被傅松凜喚住,道——
“把世子爺抱到前頭正廳去,一會兒有人要見。”
“……是。”乳母雖小小迷惑但不敢有異議,抱着娃娃先行離開。
這一邊,霍婉清不由得心跳加急,深吸一口氣低聲問:“爺得到宮裏暗樁傳出的消息了?是太后遣人來探?那麼領太后懿旨前來的,莫不是……”
傅松凜又是揚脣淺笑,覺得跟聰慧之人說話就是有這般好處,輕鬆自如得很,用不着多說,對方便能一葉知秋、見微知着,省事。
“清兒覺着,太后還能遣誰來探?”
她懷抱娃兒、垂眸凝望的側顏竟令他有些……心驚。傅松凜明白那並非駭然心緒,而是有在那一瞬間被震撼之感。
模樣不過是十六、七歲的大姑娘,那垂望孩子的眼神彷佛帶着憶想,彷佛她內心深處詡湧出層層情感,在那個僅她自己才能觸及的所在,沉靜憑弔着什麼……
那一種好似被她排除在外的古怪感覺再一次浮現。
他忽而幾個念頭閃過——
她上一世在二十三歲故去,那二十歲的她是否真履行了與順泰館藺家的那個娃娃親婚約?
又,倘若果真嫁人,她是否與藺家大公子有了娃娃?
她是想起自個兒上一世的孩子了,因而纔出現那般神情嗎?
關於她因何年紀輕輕就死去,她一直避而不談,他也未去強迫,事有輕重緩急,待解決了眼下逼到跟前來的人事物,他哪裏還能由着她任性沉默。
毅王府正門大開,太后身邊最得力的內侍大人馮公公下了轎後,由兩名小公公隨側!二人被王府的崔總管一路引進正廳堂上。
主人家殷勤招呼,請客入座,底下人很快奉上香茗和茶果,連燒得正熱的昂貴銀絲炭都用黃銅盆呈着,扛進廳裏供貴客取暖。
“王爺待咱家當真是太客氣也太周到,老奴都覺受之有愧啊。”馮公公淨白麪龐微微笑出細紋,話儘管說得恭敬,但賜座便坐、茶來就飲,絲毫不推卻。
傅松凜一改深沉脾性,拊膝大笑——
“馮公公是太后娘娘跟前的大紅人,平時怕是本王請都請不來,今兒個難得閣下登門來訪,怎麼都得好生招待,不能讓馮公公你這般細緻的人兒小瞧了本王的毅王府啊!”這模樣落在一旁霍婉清的眼底,直覺她家的爺還挺像個貨真價實的俗人,說起話又俗又糙。
她知道爺是想降低馮公公的戒心,但她與他也都心知肚明,馮公公絕不是好咬的果子,卻更是明白,因她的重生,此際他們主僕倆堪稱立於不敗之地,僅須請君入甕,令對方自現原形,到時候水落石出便也水到渠成。
馮公公撫了下形狀內卷的耳朵一記,跟着手在胸前揮了揮。
“是王爺您太瞧得起咱家啦。”輕聲假咳兩下,看向主人家又道:“老奴這一次登門叨擾實是領了太后懿旨,過來探一探仁王世子爺的狀況,孩子也才幾個月大就離了孃親,都十天有了吧?也該送回孃親身邊啊。”
這是連再多虛與委蛇幾句都嫌懶了?
身爲女使靜靜立在主子身側的霍婉清儘管持着溫婉面容,內心卻翻江倒海一般,爲着即將進行的計謀避無可避地感受到幾絲緊繃,只希望別被“獵物”嗅出異狀。
欸,然後她實在不得不佩服她家王爺。
瞧瞧,那彎目揚脣的俊美笑顏,目光那樣閃亮,笑弧那般張揚,假得都讓她覺得好真,覺得他是真的、真的歡迎馮公公的到來……那樣。
傅松凜擱在膝腿上的長指挙了拿,繼續笑得無所顧忌——
“都說‘天家無親’,但本王可不這麼認爲,是覺得平時太少與親人們往來,這纔跟吾家堂侄親近起來,仁王那孩子頗好,性情真摯,本王與他常是直來直往,非常投契,而仁王世子爺也很好啊,帶進來毅王府裏與本王這個大長輩多親近親近,怎麼馮公公就上趕着想把孩子帶走?”
馮公公連忙辯道:“這可折煞老奴了,絕對沒要爲難王爺的意思啊!只是您也知道的,仁王妃是太后娘娘的親侄女兒,世子爺到底也算是太后娘娘的親親孫兒,仁王妃連着多日不見自家孩兒,求到太后娘娘跟前,只好派老奴過府探看,也順道把世子爺接回親孃身邊。王爺心好,就讓老奴順順利利辦妥差事吧,至於仁王爺,太后娘娘可也沒敢多管,由着他也就是了。”
“仁王世子爺……那孩子方纔馮公公不也親眼見過?”
傅松凜微挑劍眉,表情有些無辜。
“公公說想見見,本王就令乳母抱孩子來相見,那兩位乳母還是直接從仁王府接來的,照顧起世子爺定然順手又上手得很,請馮公公回去覆命,還請太后娘娘千萬放心,仁王與仁王世子爺在本王這兒,一切都好。”
就在兩刻鐘前,在馮公公一行人被請進正廳堂上之時,霍婉清與乳母在清芳居小園亭中逗弄孩子的場景直接重現在馮公公面前。
一切盡在籌謀中。
自然而然般令馮公公親眼目睹,毫無疑惑地認出那是仁王府接來的乳母,並看清乳母懷中的娃娃是何模樣,一切確實無誤。
馮公公斂眉道:“見是見着了,孩子養得確實白白胖胖,只是咱家領着太后懿旨,今兒個是非得把世子爺接回仁王妃身邊不可,還請王爺多多見諒。”
傅松凜一指敲在膝腿上,敲啊敲的狀似斟酌。
最終他頭一甩,側首朝在一旁靜候的女使道:“去,把世子爺先抱過來,吩咐那兩名乳母趕緊收拾收拾,也好帶世子爺回仁王府。”
“是。”霍婉清微垂蝶首、屈膝福禮,隨即出了正廳。
不過半刻鐘,她重新返回,懷裏橫抱着一隻襁褓,因爲邊哄着娃娃邊舉步跨過正廳門檻,一個沒留神腳下猛地一絆!
她這一絆伴隨哀喊,自個兒跌跤便也作罷,臂彎裏的襁褓竟驟然拋飛出去,眼看就要砸進黃銅炭火盆子裏!
說時遲那時快,在場的不論是毅王本人、毅王府的僕婢,又或是兩名小公公內侍,沒誰能有作爲,就見馮公公一招鳶飛沖天再一記當空撈月,眨眼間已探到飛在半空的襁褓。
但他未能得手,有人從中作梗。
“王爺何意?”馮公公怒聲質問,因傅松凜忽地搶快,一個掌風將襁褓送遠,看着就要撞上堂柱,逼得他只得再變招。
“馮公公好身手!”傅松凜朗聲讚了一句,未再迫前。
此時馮公公搶得那襁褓,一入手才知有詐!
哪裏是什麼小娃娃?同樣花色的襁褓裹巾、同樣顏色的繫帶,他適才親眼確認那是仁王世子爺無誤,未想已先入爲主,以爲那小女使抱過來的必然是孩子,結果襁褓中裹的不過是個小枕子。
“獵物”目中陡現殺意,即便立於不敗之地,霍婉清仍緊張到手心滲汗,她悄悄退到角落,摸出事先藏在那兒的連弩鐵弓,防備着。
傅松凜的目光不曾須臾離開馮公公那張臉,笑笑道:“這事傳出去有誰信?當年犯下那麼多起江湖大案的‘紅花子母劍’馮堯三,這些年竟是扮成內侍藏身宮中,還混成太后身邊第一紅人,莫怪能銷聲匿跡得這般徹底,這可比大隱隱於市更高明,閣下厲害。”
毅王府的僕婢盡數退出,跟隨馮公公的兩名小內侍則完全狀況外,你看着我、我望着你,傻乎乎愣在原地。
直到正廳堂上、左右後方的兩邊角門分別有人闖進,前頭正門亦同時進來四人,衆人兵器在手,來勢洶洶,抖若篩糠的小內侍倆這才曉得要往外頭逃。
這一邊,傅松凜從容又道:“多年過去了,怕馮爺認不得眼前這幾位,且讓本王爲你仔細說道。”
“不必。”馮堯三原本不男不女的嗓聲突然一轉低沉,似乎這纔是他原有的聲音。他緩緩掃看進到正廳的六人,當中有男有女,年歲皆在四十上下,與這些江湖人結仇之事一一閃過腦海。
他不得不佩服這位毅王爺,竟能在短短几天內就安排出這樣一場。
他本以爲自身藏得極好,退出江湖從此與伊人相伴,後來才知朝堂與後宮亦是一場又一場的爭鬥,他不得不參與其中,因他看重的那名女子投身風暴裏,爲她自個兒、爲她整個家族,爭權奪利永不放手。
事到如今,他能做的就是逃。
逃得遠遠的,絕不能被縛,就算是死,屍首也不能落在他們手中。
既然要逃,就得搶一張“護身符”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