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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馬場驚擾聖駕(1)

《桃花密探(上)》 / 綠光 / 第7章 / 共18章

時節入夏,近來國子監裏的學子偏愛到東側的小溪涼亭乘涼,不但可以袪點暑氣,還可以……

「你這個……什麼什麼霖的笨蛋,就跟你說它已經向你那邊游過去了,你還放它走?」常參低聲罵着,一腳將和霖踹到一邊,撩起袍擺塞進腰帶裏,緊盯着清澈的水面,眼看着魚兒正不知人間險惡地朝她游來時——「常參。」

一把渾厚悅耳的嗓音響起,常參立刻直起腰板,抬眼朝側面望去,隨即笑得一臉燦爛。「赫二公子,今兒個天氣簡直要熱死人了,你是不是也過來乘涼的?亭子裏還有位置,趕緊去坐着。」

別說和霖跟成碩了,其他幾個在溪邊捉魚的武官子弟都極其不屑地呿了聲,似乎相當鄙夷常參的態度轉變之快。

赫商辰瞅着常參系在腰間的袍擺,還有其身後幾個打着赤膊的同儕,還未開口,後頭跟上的幾名貢生裏,已經有人說話了。

「野蠻人就是野蠻人,都在國子監裏了還不知道要衣冠嚴肅?要不要咱們去把監丞大人找來?」

「何必呢?司業大人說過,咱們這些不考科舉的本就能自己挑課,這堂講學放過不去,爲的不就是不打擾你們這些人?如今到溪邊窩一下你們就要告狀,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知恩圖報?」和霖毫不客氣地反脣相譏。

「別說得像是給了天大恩惠似的,分明就是學正講學太艱澀,你們聽不懂才跑來溪邊打混,省得丟人現眼。」李鵬也不客氣地跟他槓上。「我估計一個月後的季考,你們沒一個會去考,橫豎你們不用考也能賴在國子監裏。」

「你說什麼!」

幾個泡在溪裏的武官子弟捲起衣袖,大有準備上岸大打一場的氣勢,嚇得李鵬趕忙躲到赫商辰身後。

「君子動口,小人動手!」李鵬怕歸怕,嘴上還是不饒人。

眼前成碩就要衝向前,常參一把將他拉住,咂着嘴。「又不是屬狗的,怎麼貓兒喵叫了兩聲就往前衝了?」

此話一出現場鬨堂大笑,笑到李鵬滿臉通紅,指着常參大罵,「你竟說我是貓?」

「欸,這位李什麼什麼的公子,此言差矣,我可沒說,不信你問問在場的人。」常參佯裝無辜地道。

「你明明就……」李鵬仔細一想,發現常參真沒說,可聽起來就是在說他!「表哥,你好歹也評評理,怎能放任我被人欺呢?」

把赫商辰推出來後,衆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就等着看他怎麼說,誰知道他開口說的是——

「常參,晌午那堂驗屍課,你不上?」

常參有些受寵若驚,桃花眼驚得眨了下,拍拍有點躁動的胸口。「嗯,今兒個這堂就不去了,一會還有事。」

「何事?」

沒料到赫商辰竟會追問,常參愣了一下才含糊道:「就……就有事。」

「今日會有宮中太醫前來講解藥理,不聽學有些可惜。」

「噢……真是有些可惜,太可惜了。」她呵呵乾笑着。

不就是因爲有太醫要來,她才捨棄今日這堂課的?天曉得太醫會不會突然心血來潮教診脈什麼的,她還是小心爲上。

「是嗎。」赫商辰不慍不火地吐出兩個字,便先行一步離開。

幾個貢生見狀,趕忙跟着走,省得一個不小心被那票野蠻人逮住。

「常參,你什麼時候跟赫二公子混這般熟了?」成碩走近問着。

「也沒多熟呀。」只是他難得邀她,她卻不能同行,心裏真覺得遺憾。

「都說幾句話了還不算熟?赫二公子是出了名的寡言呢。」

「喔……對耶。」愈想愈遺憾,畢竟近來他們上驗屍課頗有心得,也頗能交流,可惜今天沒法子上課……「對了,寧王世子上哪去了?」

「你管他去哪?」和霖沒心眼地道:「是說咱們在溪邊遇見他也真意外,我還以爲像他那樣身分的人根本不會抓魚的。」

「可不是?」唉,她這不就是爲了找寧王世子,纔會弄成一夥人在這兒抓魚?而寧王世子這一走,不就擺明了他真的有鬼?看來得要再撥點時間盯個梢了。

「喂,你剛剛說一會有事,有什麼事?」和霖用手肘頂了她一下。

常參側眼瞪去。「抓魚,行不行?」

「行,走走走,抓幾條大的一會烤來喫。」

喫喫喫,最好是抓得到!常參沒好氣地搖着頭,如果可以,她也想像他這般無憂無慮呀。

於是常參查出璩堅的房舍,連着盯了好幾晚,也沒瞧他在熄燈後外出。想想也對,國子監的房舍規矩甚多,又有齋主會點名夜查,想趁夜色外出幾乎是不可能。

與其夜裏盯梢,還不如白日裏盯緊點。

想了想,她決定打道回府,當她剛從桃花樹上站起,底下卻傳來那股淡漠又熟悉的聲響——

「常參。」

常參嚇得險些腳下打滑,趕忙抓着樹幹往下望去。「……赫二公子,你還沒睡?」很晚了,都已經寅正,該睡了。

「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她乾笑着從樹上一躍而下,從懷裏取出一本《詩經》。「我在讀書,不是要季考了嗎?我出來賞月順便讀書。」

唉,好糟,她怎會盯梢盯到被他給發現了,虧她還自豪自己藏得很隱密呢。

赫商辰面無表情地看着她,她覺得能從他臉上讀出——你當我傻子?

「其實也是睡不着,怕考不好,所以就四處溜溜,誰知道就溜進舍房這頭了。」她愈解釋笑得就愈燦爛。

沒有一絲溫度的冷冽眸子眨也不眨地瞅着她。

常參愈笑愈心虛,心想要是不給個更強力的說法,恐怕是走不出去了!

思來想去,她雙眼一亮,隨即又垂下濃纖長睫,細聲道:「其實是我想你了。」

「爲什麼?」

常參驀地張大眼,不能理解他怎能還問她爲什麼?「這、這、這不就是……就因爲、就因爲……我喜歡你。」胡謅出口的瞬間她自己都嚇了跳。

「爲何?」

還問?面對他無味平淡的詢問,常參都想尖叫出聲了。

這有什麼好問的,她都已經胡謅成這樣,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還能爲何?你問題怎麼這麼多?」她火大反問。「你有不滿嗎?」

敢再問,她直接打暈他再說!

赫商辰眉心微動了下,隨即微攏起來,面色有點複雜,半晌沒吭聲,就在常參抬眼偷覷時,才道:「監所內不得喧譁,時候不早,非房舍監生請離開。」

常參鬆了一大口氣。「好,我本來就要走了。」太好了,總算肯放她走了。

正當她從他身旁走過時,他突然道:「我是男子。」

常參像看傻子般地看着他。「……不然咧?」這有什麼好質疑的嗎?

「你也是男子。」

「喔,對,嗯……」常參恍然大悟,只是三個敷衍的短音後,她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只朝他揮揮手趕緊走人。

赫商辰望着常參離去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見,微攏的眉頭才放鬆。

一個月後。

正午過後,率性堂外,一干向來守禮不喧譁的學子突然炸開鍋,疑問聲此起彼落,只因爲常參上榜了,而且還是第二名。

這能不炸鍋?一羣學子議論紛紛,認定常參根本是作弊,從背地裏講到檯面上,直到常參和赫商辰同時進了堂裏,高談闊論瞬間變成竊竊私語。

常參不以爲然地微揚起眉,因爲榜單就在外頭,她剛剛就瞧見了,她的兄弟們還替她開心着呢。

只是如今兄弟們似乎臉色有點臭,她朝後擺了個手勢要他們稍安勿躁。

父親對她本來就嚴格,不但要求她的武學,更要求她讀書寫字,再說了,這次的題目壓根不難,考得比她差……應該要好好反省吧?

不過,他不會也以爲自己作弊吧。

忖着,她偷覷了站在身旁的赫商辰,瞧他還是一點表情都沒有,她摸摸鼻子,本來要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卻突然聽他道——

「這一次的季考是曹學正與李助教一併監考,你們認爲常參有法子作弊?」哪怕嗓音極淡,但一出口就是有股震懾人的氣勢。

常參聽完,暗籲口氣,覺得他就跟自己想像的一樣公正不阿,不禁覺得自己的眼光真是好。

「也許他偷天換日,讓人去助教房裏調換試卷。」有人不服氣地說道,反正就是不能容許一個武官子弟考了榜眼,尤其還是年紀最小的那一個。

赫商辰淡淡一瞥,微揚起手上一疊試卷。「方纔路上遇到學正時,他交給我帶過來,剛好讓各位瞧瞧。」說着,走到學正講學的矮几前,將一疊試卷擱下,再從中將常參的試卷挑了出來。

「常參,你過來。」他頭也沒回地道。

常參依言來到他的身旁,就見他取來一張白紙,要她在上頭寫下幾個字,她立刻明白他的用意,立刻在上頭寫下這一次季考她寫的前幾行。

待常參停筆,赫商辰便將常參的試卷往桌面一擺,讓人靠近看個仔細。

一羣人爭先恐後地瞧着,不但看內容還對筆跡,仔仔細細比對之後,一個個面如土色。

「此次主考孟子註疏,你們可見常參文章貼合孟子意境,氣勢磅礡,詞鋒犀利,段落註釋時開門見山,單刀直入,舉例取譬時明朗簡潔,流暢疏蕩,筆鋒所至,物萬披靡……難道你們認爲常參這份試卷還不足拿下第二名?」

向來寡言的赫商辰一字一句,清冷的嗓音滿是質問,問得在場學子皆無話可說,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而常參驀地抬眼,像是聽到多麼不可思議的話。

他誇她呢……這是他第二次誇她呢,而且這一回她可以理直氣壯地接受誇讚,因爲她是憑真本事。

「就我所見,若是我與常參同年,今日這份試卷必定是常參拿下第一名。」赫商辰說完還朝常參深深作揖,嚇得她趕忙回禮。

「赫二公子太客氣了,我怎能與你相比?」話是這麼說,她到底還是被誇得心都輕飄飄的,覺得自己的腳都浮起來了。

「常參謙遜,是爲典範。」

「不不不不不……」她猛搖着頭,覺得他再誇下去自己大概要飛到天上了。「赫二公子纔是典範,常參景仰赫二公子多時,今日得赫二公子如此誇讚,怕是會樂得晚上都睡不着覺。」

這人說話非得要讓人這麼難爲情嗎?

常參真是被誇得有點羞,不太敢瞧他,卻突然覺得四周靜得有點古怪,一抬眼就對上赫商辰的目光……嗯,這眼神有點熟悉,好像什麼時候見過。

她仔細想了想,想起是她盯梢那夜被發現後,他看她的眼神。

只是她剛剛沒說什麼奇怪的話,不至於拿這種讓人讀不透的眼神盯她吧?

「今日常參只是僥倖,秋闈時赫二公子肯定榜上有名。」她收斂點,別這樣盯她了。

李鵬看了已收回目光的赫商辰一眼再看向常參,滿臉鄙夷地道:「還用得着你說?赫家是簪纓世家,哪個赫家人不是榜上有名?」想吹捧也不瞧瞧對象是誰,也不想想表哥是他吹捧得了的嗎?

常參眉頭皺了皺眉。「照你這麼說的話,只要姓赫的就不需要努力,都能榜上有名了?」

李鵬被噎了下,正想着怎麼反擊,便聽她又道——

「不管他姓什麼,總是得自己努力,我認爲赫二公子能榜上有名,那是因爲他自個兒努力,與他姓什麼無關。」

赫商辰聞言,微抬眼瞅着她。

「那當然,咱們又不像你們錦衣衛是世襲的官,壓根不需要努力,就能等着世襲職差。」李鵬不服輸地道。

「李鵬。」赫商辰眉眼微沉地警告。「道歉。」

「我……」

常參見狀,微笑眯眼道:「道歉倒不至於,畢竟他說的也沒錯,錦衣衛確實是世襲,但是想接下世襲的位子也得有點本事,然而科考爲官的,到最後有幾個是被錦衣衛逮進監牢裏的?」

「你!」

「說說而已,犯不着大動肝火。」常參笑了笑道。

常參表現得風淡雲輕,可是她身後那票武官子弟可是樂得很,笑得李鵬都不知道要把臉擱到哪去,也惹惱了一票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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